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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漂洋日记:一个涉及同性恋和禁忌的故事 作者:小杰-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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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后视镜里,他赤着足在雪地上奔跑。但我的丰田已经开动了,把他甩在后面了!

  “小冬! 我好不容易才来到美国!小冬!我们本来可以经常见面了,小冬,你这个浑蛋!你滚回来!”

  他仍然在奔跑着。他开始肆无忌弹地咆哮了,他已经不在乎惊扰这座陌生的城市了。

  他的发飘舞着,似乎很久没有修剪过了。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

  这就是我曾经一直憎恶着的伟。 他曾经圈住我的腰,用脸颊贴紧我的耳;他也曾经甩掉我纠缠着他的手指。

  他曾经茫然地望着我的大学报考表格,喃喃道:清华大学,离我多远哪!

  而如今他说:我好不容易来到美国了!

  我仍旧在笑,止不住地笑。那后视镜里的景象却变得更加模糊了。

  我的脚狠命踩在油门上,车子飞快地把伟的影子越甩越远。

  我突然感觉无比的轻松。一切吧,所有的一切,都被我远远地甩在身后了。 此刻,我竟是如此的自由。

  那后视镜已然变得太模糊了,完全看不清楚了。我闭上双眼,我的丰田车却剧烈地震动起来。

  我竟然飞起来了!我的老丰田,它载着我冲过公路的护栏,飞起来了!

  我果真自由了吗?

  我们穿越那些披着雪的树枝。

  我的视野里不再有泥泞的公路,而只剩下那湛蓝的天空和多姿的云了!

  接着,是那被昨夜的白雪银装素裹的树林,还有那宽阔却蜿蜒着的休论河,永无尽头般地向天边流去。

  我和我的车终于开始顺着山坡翻滚了。

  那急转弯,我终于还是把它忘记了。就象那一晚在中国楼,我原本留意了厨房门前油滑的地毯,却仍在上面跌了一跤一样。

  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是从小就盼望着飞翔么?我站在我家阳台的高处,展开双臂,那时我不正是幻想着下坠时那短暂的飞翔么?

  而片刻前,我不是几乎飞到那婀娜的云朵里面去了?

  整个世界都在翻滚着,翻滚着。

  整个世界都向我收拢过来,碰撞着我的头,挤压着我的身体。

  我要挣脱这个世界!挣脱这个把我紧紧包裹的令我窒息的世界!我奋力挣扎着,似乎在抵抗着全世界了。

  终于,一切都平静了。悄无声息了。

  终于,我从这个包裹着我的世界里挣脱了出来,我得到了彻底的自由。

  这冬日清晨的空气多么清新。我的手指似乎触摸到地面上覆盖的白雪了,冰凉冰凉的。

  难道,我终于躺在洒满阳光和白雪的草坪上了么?

  那草坪仍是绿色的么?

  我那年迈的丰田车呢?我如何就离开它了?我突然有些留恋它,我想再听一听那颓废的歌声。那首关于快乐和玫瑰的歌。

  我努力睁开眼睛,一轮明日就在眼前。无比的耀眼。

  原来,天已经大亮了!为何我此时才意识到呢?

  天已经大亮了,这座城市也应该从昨夜的梦境中苏醒了。昨夜那户人家的小主人,也该欢乐地抱着圣诞礼物,冲进父母的怀抱了。

  可为什么我却感到这样疲惫呢?我实在是太困了,是不是很久都不曾睡眠了?我马上就要睡去了。

  天的确已经大亮了,一切都明亮了。似乎过于明亮了,亮得发白了。

  发白了。一切都变成白色了。

  一切都消失在一片茫茫的无边无际的纯白中了。 
 
第二十八章
 
  在这一片渺茫的纯白中。我缓步前行。

  或者应该说,我在缓慢地向前飘移。 我的双脚似乎踩在真空里。

  我没有任何感觉。不痛,不痒,不欢乐,也不悲伤。

  一切都很平静而安详。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个五彩的光环,在慢慢地扩张。

  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光环呢?比彩虹更多彩,比晚霞更绚丽。 我不愿耽搁片刻,我向着那光环奋力前行。

  我离它越来越近了。它似乎就在眼前了。

  我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悬挂在半空中:

  “你准备好了么?”他问。

  “是的。”我回答。

  “果真准备好了? 没有任何牵挂了?”

  我犹豫了。

  我的记忆里只有一片空白。我似乎没有姓名,也没有身世,我未曾见过任何人,也未曾去过任何地方。我生于这一片混沌的纯白中,我便是这无边虚无中的一部分,我的存在原本没有目的,我的存在原本就是虚无的。

  然而,隐约中,我似乎的确仍在牵挂着些什么。

  “你没有准备好。你仍旧牵挂着” 他说。

  “可是,这很好笑。” 我回答,“我本是虚无的,我没有任何记忆。”

  “此时你是虚无的,但以前你不是。虚无抹去了你的记忆,却没有抹去你的感情。所以你终究还牵挂着以前,尽管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如,你还是回去吧。”

  “可是,我回到哪里去呢? 我从哪里来的呢?我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了。”

  然而那声音却沉默了。连同那五彩的光环也消失了。

  没有了光环,我突然再也无力前行。

  我躺下来,如同浮在空气中,又如同漂在平静的海面上。

  我闭上双眼,渐渐感觉出海面微微的起伏。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隐约听见海的声音了。

  在这温柔的声音里,我沉沉地睡去。 
 
第二十九章
 
  我醒来时,觉得自己似乎睡了整整一个世纪。

  我努力睁开双眼,视线却很模糊,除了明亮刺眼的阳光,我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哪里呢? 空气中为何充满了刺鼻的味道?是什么味道呢?容我慢慢分辨。

  对了,是来苏水的味道。 这里是医院么? 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 我努力思考着,记忆里却空空荡荡。

  我的视野正渐渐变的清晰起来。

  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房顶,还有白色的窗帘。我努力把头抬高一些,于是我看见他,一个模糊的人影,趴在我的床边,似乎正熟睡着。

  他的发不很长,却很直很黑。他头边放着一顶白色的圆型帽子,上面什么圆形的东西在闪闪发亮。

  我是谁?他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努力地回忆。所有的记忆似乎都离我很近很近,却仿佛被一面很薄的墙壁挡住了。记忆在墙的那一侧汹涌地翻滚,而这一侧却仍是空空荡荡,只能听到澎湃的声音,却见不到一丝一毫的影子。

  突然,窗外喧闹了,几乎人声鼎沸了! 好像有很多人正从窗下经过,他们用力地迈着步子,大声地喊着口号。

  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些什么,似乎要打倒谁,推翻谁,又似乎要什么万万岁。

  我却突然觉得不安起来。为何会不安呢?是因为听不清么?我探手摸一摸自己的耳朵,却摸到厚实的纱布。是谁用纱布把我的耳朵包裹住了?

  哦,不仅仅是耳朵。我的额头,我的头顶,我的后脑,统统都被纱布包裹住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我的头脑,终究是出了什么问题么?

  窗外的喧闹声终于惊醒了床边伏睡的人。他抬起头,望着我。

  他的面容仍有些模糊。

  “澜!” 他轻声地喊。

  他在叫我么?他的声音是那么浑厚而且温柔。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难道以前我曾经听到过?

  “澜!”他又在轻声呼喊。他突然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滚烫着。

  顷刻间,我那蓄势已久的记忆,冲破了薄墙,如潮水般把我淹没了。

  是的,他是在呼唤我呢!

  我就是澜。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他们给我的父亲戴上上又高又尖的帽子,逼着他弯着腰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

  我想起他们扭住我的胳膊,踢我,打我,把我丢进派出所那黑暗的没有窗户的小屋里。 在那里,我分不清日夜。

  我想起当我饥寒交迫时,他走进屋来。他与他们不同,他身穿白色的警服,而他们却都是身着军装的红卫兵小将。我打算夺路而逃,我瞅准机会,向着屋门冲去,他却抓住我的双臂,把我狠命压在他身下,使我动弹不得。 那一刻,我再也无力挣扎,不争气的泪水终于绝堤而出。 他却微微松了手。我强忍住泪水,抬眼愤怒地瞪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却很复杂。 他起身离开,过了片刻却又返回来,手中多了冒着热气的馒头。 他把馒头递给我,小声对我说:“快吃吧,等他们回来了,就没的吃了。”

  我想起那一夜,他突然出现,他对我说:“你快走吧,趁没人看见。”他拉住我的手向外疾走。我的双脚却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他于是背起我。他很瘦,背却很宽。我趴在他背上,双臂圈住他的脖子,我能感觉到他颈上血管的跳动。

  第二天,就在那派出所的门前,我又见到他。他正背对着我,与那穿着绿色军装的漂亮女孩儿告别。她说:“别忘了今晚到我家吃饭。”他回答:“非今晚吗?”她瞪眼道:“林辉同志!岳父岳母迟早要见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做了个鬼脸,甩了甩头后的两根小辨,扭头快步走掉了。我也准备立刻逃掉,他却突然转回头,看见我。

  他慌张地把我拉到街角,生气地说:“怎么还到这儿来?不怕被他们看见了?” 我的心脏在激烈地跳动,事先编好的借口竟然一句也讲不出。

  然后,就有了那些寒冷的夜晚,我们在长安街上漫步,明亮的华灯下,我们口中呼出的白气,融合在一起,难分难离。

  还有紫竹院的湖边,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天上飘起毛毛细雨,我们仍然肩并肩坐着,一直到天黑透了,公园的首门人前来驱赶,我们才起身。他挽住我的肩,在我耳边轻声说:“真希望永远就坐在这里。”

  还有那北海的白塔下,那圆明园的废墟中,那飞舞着柳絮的满是荆棘和野草的护城河畔。。。

  还有他家的阳台上。那阳台虽然只有两层,却能看到古观象台和下面徐徐开过的列车。

  终于有一夜,他把我揽在怀中,他对我说:澜,我爱你!那一夜,风雨大作,雷电交加。

  苦涩的记忆呀!为什么会来得如此凶猛呢?

  他告诉我,他将和局长的女儿结婚了。那天,他流了泪。我也流了泪。他说:咱们一起走吧!我说:能够走到哪里去呢?

  我知道,该走的人不是我们俩,而是我自己。我必须逃掉。为了他也为了我,我必须永远永远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我说:你结婚吧,我祝福你。他狠狠抱住我,他的泪水流进我的衣领。 我却突然一阵眩晕,世界在我眼前翻转过来。

  我竟然来不及逃掉。

  他把我送进医院。

  我偷听到医生对他说,我患了恶性脑瘤。

  医生还说,手术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不过手术是唯一的希望。

  要是手术失败了呢?他问,他的声音似乎在哽咽了。

  如果失败了,病人就醒不过来了。医生回答。

  他回到病房时带来了几只苹果。他骗我说我的病没什么,动个小手术就全好了。他微笑着为我削苹果却忍不住偷偷流泪。 我真想劝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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