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笋成竹-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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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的用修长的手指点点对面,我依势坐下。
他打量我甚久,我已慢慢恢复常态,亦淡淡的看过去,并不挑衅也不干扰,由着他看。
他的手指若有若无的敲着面前的矮桌,桌上的烛火竟然爆了一下,亮极,然后瞬间熄灭。我刚要起身叫人,他嗯了一声:“罢了,就这样说说话吧。”
“君子不欺暗室。”我忍不住。
“你害怕了?”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缓慢温和。
我不作声,是的,我害怕,比冲出洛阳城还要怕。
停驻良久,我终于听见他问:“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我知道他在等我自己说出来的目的:“我留在洛阳做外卫城兵,想找机会报杀父之仇。”
当年战场上王世充俘我父亲,奋袂令斩之,于是锋刃交下,肢体糜碎,兄嫂娘亲,无一幸免――我挣扎着,不忍再想。
“外卫城兵――”他沉吟。
我猛然惊醒,千算万算终究算漏一步,外卫城兵,怎么可能知晓王世充找窦建德如此机密的消息?
“我父有一侍卫,叫卢帆上,现在洛阳城,位居府兵。”我无奈招出,一直不想牵连帆上,几次帆上欲刺杀王世充都被我强行压制住了行动,即便得手也不会全身而退――对于帆上,亦亲亦友,从没当属下看。
黑暗中,依旧静默。
“你认为窦建德会不会来帮助王世充?”他忽然转换话题。
他明明知晓答案,前来问我,无非是试探。太过聪慧终究是祸患,不会被久留身侧也不会纵虎归山。若要显现愚笨,则是有所隐瞒,不够忠诚,也难以保全性命。我暗叹,既然前来就没打算好好的活着。
“会,一定会来。”我如实分析:“唇亡齿寒的道理窦建德还是明白的,隔岸观火、坐视不救最终只能是与己不利。另外,窦建德在河北,虽富足但终究是一介草寇,垂涎洛阳繁华甚久,苦无机会。而今洛阳虽是空城,可缺的只是粮草,景观器物仍是在的。两军持续近九个月,两败俱伤的局面让窦建德必会快马加鞭赶来,先帮王世充击退唐军,后入城击退王世充,进而收取天下。”
“他刚刚兼并山东孟海公,自信有这个实力前来。”我忧心忡忡补充。
“王世充是必亡之人,你大仇终将得报,为何冒险前来报信?”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端倪:“窦建德杀他,或本王杀他,对你而言,有区别么?”
“没有。”我老实回答。
“对于洛阳城的百姓,则有。”咬咬牙,泪水落下,我使劲的隐去抽泣,努力放平声线:“天下一定会是大唐的,何苦层层争斗几易其主?不如一步到位,洛阳百姓则会省却很多劫难。现在城中一匹绢才能买到三升粟,十匹布才能买到一升盐,各种衣服、饰品、珍玩,毫不值钱,换不到多少粮食。百姓将城内的草根树叶都吃完了,便将米渣拌上浮泥充饥,吃完之后都发病,身体浮肿,没有力气,哀鸿遍野。”
想想,随即又道:“如若投降,可不杀王世充,但要快快结束这些。”
良久,才听见他道:“卢楚在大业中,为尚书右司郎,当朝正色,甚为公卿所惮。正直公允心系天下,你和你父,也算一脉传承。”
泪水就毫无忌惮的留下来,收不住就低低的吸着鼻子。
听见他淡淡的笑:“军里鲜有女眷,你若独居,与人与己都不利,就安心住在这里。”
我忘记了哭,只是怔住,不由就问:“你,什么时候――”
“你进元帅帷帐时候。”他的声音依旧淡然。
我一直以男服示人,依仗身材瘦小干枯,薄唇淡目,脸孔简单,毫无女人特质,从来无人发现,于是得以隐藏在军中。帆上敢做到府军,我不敢,只是藏匿在最低的地方候着机会。
我叹气,对于面前这个男人,仿佛已再无秘密可言。
“睡觉吧,想点灯的话,桌下有火石。”他起身:“不必太过沮丧,看出你女扮男装的,只本王一人。他们―――都被你骗过了。”
黑暗中我依旧没有点灯,外帐与里帐仅仅一帆布相隔,甚至能听见悉悉娑娑脱衣上榻的声音,他低声吩咐:“段志轩,不要吵到小子,让他睡觉。”
段志轩,左卫士,机灵活泼,职位上看应是我的搭档。听见段志轩诺诺的应允:“不会吵他,我监视他。”
从音量上看,应是警告给我听的。不由莞尔,竟然就带着笑意沉沉入睡。
醒来天已大亮,自从军以来都是与一群粗鲁邋遢的大男人共居一室,每每半睁着眼睛睡觉,第一次这样就放下警惕的酣眠,觉得很不可思议。帐子里很安静,起身折好被褥,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束好头发,刚要出去,就听见有个清晰的声音在门口问:“既然起来了,可以进来吧?”
我嗯了一声,那人就端着木盆进来。
是个比我略高的小子,满脸稚气,清亮亮的眸子甚是灵活:“我叫段志轩,是服侍保护王爷的。”
我平素就少言寡语,不怎么会寒暄,只是点点头。
他把木盆放下:“秦王说你洗漱完毕吃完早饭,去元帅帷帐议事。”
他端站一边,看我洗脸,我当他不在,快速的洗洗起身。
“你长得还真白。”他笑:“王爷让我对你客气点,进来之前要问一声,经你应允再进。”
我低声道谢。
“你最好不要对秦王存什么异心,这里的人都是赤胆忠心的汉子,王爷有事,都不会放过你的。”他用力恶狠狠的说,本就不是凶狠的人,因而样子格外有趣。
我颔首:“知道了。”
他看着我无动于衷,自己也索然无味的出去:“等着啊。”
不一会,端来一些东西,有胡麻饼、毕罗和胡麻粥,热气腾腾的:“凑合着吃吧,打完仗回秦王府让你开开眼,府里的厨子可是一流高手。告诉你啊,在夏天时候清风饭最好吃,用水晶饭、龙晴粉、冰片、牛酪浆调制后放入冰池冷却。还有将肉丝鸡蛋杂味汤汁浇到黄米饭上的御黄王母饭也是好吃的很。”说着自己先咽口口水。
我慢慢的拿起箸:“你吃过早饭没?”
“吃过了。”段志轩有着毫无心机的孩子气:“每日跟着秦王寅时多一点就起身。”
“现在几时?”我快速的吃完,估计已经是辰时了。
段志轩讶异的看着碗:“就吃这么少啊?”
“常年如此,有一点吃的就够。”我准备收拾。
“不必收拾。”他拍拍手,有个侍卫进来把碗筷拿走:“你跟我去见秦王。”
第三章
里面错落有序正热烈的商讨着什么,见我进来都侧目着不说话。秦王在里面仔细的看一张牛皮地图,头也未抬随意指指他前面的坐榻。我刚坐下,听见他问:“城中如何编制?还剩多少?”
“剩不足两万。”我答:“每军编步兵四团,每团二十队;骑兵四团每团十队。还有少许禁兵,分为内卫和外卫。”
“百姓几家?”他听得专注。
“隋恭帝义宁元年皇泰主迁民入洛阳城时,共有三万家,而今,只剩下三千家了。”我接着说,众人也颇唏嘘。
“城内现如何防守?”秦王随手拿起皮鞭把玩。
“王世充兄王世恽守洛阳南城;兄王世伟守皇城;皇太子王玄应守皇城之东东城;皇子汉王王玄恕守皇城之北含嘉仓城;侄王道循守东城之东曜仪城。其他三个侄儿王弘烈驻守襄阳,王行本镇守虎牢,王泰镇守怀州。王世充又派使节出使突厥,企图说服突厥从北面牵制唐军。”我慢慢叙来,众人皆惊。我知道他们讶异我的记忆以及细心的侦察。
尉迟敬德向我温暖一笑表示赞叹:“竟清一色全是王家军的人马,可见王世充此人疑心颇重,非自家王姓之人不能信任,难成大气候。”
有人插言:“武德二年十月王世充攻打窦建德的黎阳,反之,窦建德攻打王世充的殷州,从此后两人彻底断交。这次,窦建德可会前来助阵?”
我转头一看,说话的是昨日领命的李世绩,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清秀隽永,不象武将。我知道他自幼家境富豪,曾经全统李密旧境,东至于大海,南至于长江,西至汝州,东至魏郡,一时间未有所属。不过也知道他是真义士,仗义豪气,于是心生好感。李世绩见我看他,说完话也用眼睛笑着迎过来,不由心下一暖,我亦笑了笑。秦王不经意看了看,只是用眼睛略一扫,我就转回头,不敢放肆。
“郁离,你知道我们唐军的配置么?”秦王忽然就问了个大家都没料到的问题。我傻眼了,是,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八名总管,二十五位将军,八万精兵。
只是,不敢说,说了就必死无疑。
见我沉吟,大家都笑,尉迟敬德解围:“这只是个小毛孩子,哪里会晓得我们这么机密的事情,殿下不要难为他了。”
我偷眼望去,李世民眸子一紧,不过是瞬间的事情。他不再追问,只是说:“郁离,我让你认识一下各位。”
此话一出,皆惊讶,纵是我了解战况再多,也不过一马前小卒,无需劳师动众的把他的将军们介绍给我。我心里清楚,我知道的太多了,秦王不会就这么让我离开,索性就用了。
将来呢?我有些恍惚,打下王世充窦建德以后呢?我能带着这些机密全身而退么?还是跟紧了面前这个太过聪明太过内敛又无比自律的男人鞍前马后?
容不得多想,听见秦王稳稳的声音传来:“尉迟将军,你们最先见的。”我和尉迟相互一抱拳,他爽朗的笑:“好兄弟,我尉迟也是叛军之将,明珠眀投,我们以后一起辅佐秦王,一起喝酒吃肉,一起打仗练兵,俺和你对脾性,就是,你太瘦了点。”笑声就明朗朗的响起来,我也不由莞尔。
秦王却表情凝重而正式,挨个指着人介绍:“房玄龄、长孙无忌、李元吉、屈突通、史万宝、刘德威、王君廓、黄君汉、李世绩。”这些都是和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我心有戚戚焉,虽只是抱拳相向,但心里颇诚心诚意。
“这位是秦琼和程咬金。”遂又指着两个人说,一个三十四五岁,一个二十八九岁。
我笑了一笑,道:“小的认识两位将军。”
他们是王世充的人,一定觉得王世充狡诈无趣,才在战场上从容倒戈到唐军,走时竟还温文尔雅的向王世充谢了谢知遇之恩,因为他们身怀绝技骁勇善战,竟然无人敢拦。
众人想到我们三人关系,就都失笑起来。气氛就油然轻松,认可了我是其中一份子就不再排斥,我有些明白秦王的用心。看向他,只是握着手中的马鞭,低头凝视着地图,一动亦不动。
杜如晦说:“殿下,洛阳城北要塞虎牢关是窦建德来洛阳的必经之地,我们可以先派精兵攻下虎牢,截断窦建德增援洛阳的路,也可以借机在虎牢设伏,将窦建德一并消灭,加快大唐夺取中原的速度。”
杜如晦与尉迟看起来同年,不同的是杜如晦温文尔雅,讲礼仪而不粗俗,所提建议,甚是有道理。我估计李世民就是做此打算,只是不知道,是他自己亲自去还是派李元吉去打虎牢关。
晚宴是在元帅帷帐吃的,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因为尘埃落定的缘故,吃的很多。我坐在角落,身边是尉迟敬德,这个大胡子好汉一个劲的拼我喝酒。虎牢关一役势在必行,暂时,王世充不会轻举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