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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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哈哈大笑。俩人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聊,聊到后来,骨头都放松了,互相把脚架到对方身上,相互冷嘲热讽,哪壶不开拎哪壶,都想拿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上。当酒快喝完的时候,赵根想起一个问题,便问,为什么爸爸的胸脯与脑袋就老撞不瘪?
小鱼翻起白眼说,你爸不是人。
?赵根生了气,五根指头在巴掌里合拢,攥成拳头,想了想,又轻轻放开。人死为鬼,鬼死为堑。小鱼没有说错。父亲的确不再是人。他老人家把身体放到火车轮子底子,身子早已碎成三截。
赵根叹口气,挠挠头,头皮很痒,痒比疼痛更令人难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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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告诉小鱼,每当爸爸拿头撞壁时,过不了多久,妈妈会赶来。妈妈急急地走,腰肢一扭一扭,样子很好看,似乎是一片在水上飘的叶子。人没进房,嗓音已冲入屋内。屋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老赵,你想干什么?爸爸一仰脖子把酒倒入喉咙,起身进屋劈柴、烧火。妈妈瞥见傻傻的赵根,马上变成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一把拽起赵根,手在赵根胳膊上重重一扭。
妈妈是市纺织厂女工,嗓门大,手上力气更大。赵根挨父亲打时,很少哭,不管多疼。他的眼泪多半是妈妈的劳动成果。妈妈一边掐他一边呜呜地哭,嘴里一个劲地念叨,老赵,你咋可以这样?老赵,你咋能这样?爸爸的脸色更加灰暗。
赵根明白妈妈嘴里的“老赵”是爸爸,赵根还明白大家嘴里的“李桂芝”是妈妈。
赵根不明白妈妈指的“这样”到底是什么。也许大人之所以是大人,是因为他们能够通过“这样”或“那样”此类的词汇来交流。
赵根开始还觉得委屈,觉得他们藏起了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当时间跟随着屋外老槐树上的树皮一块块被人抠落后,赵根习惯了这种委屈,并且不再觉得这是委屈。谁不会有秘密呢?自己已经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咬手指头,但自己是越来越喜欢咬手指头了,并常常把手指头咬得鲜血淋漓,它们确实好吃,总能咂出各种各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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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听了赵根的话咭咭地笑,嘟起嘴,嘴巴像花瓣一样翘起,食指缓缓伸进去,抽出,再伸进去,再慢慢抽出来,嘴里咂咂有声,是不是这样?你咬手指头的样子好帅哦。小鱼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媚笑。她的手势让赵根坐不住了。妈的,这骚货真淫荡。赵根心中嘀咕。裤裆处顶起一处帐篷,缩回脚,佝偻起身子,用手指头轻弹着酒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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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的那天,也是这样轻弹碗沿,没用大巴掌揍赵根,摸着赵根的脑袋说,根儿,几岁了?赵根说,十四。爸爸哦了一声不再言语,目光痴痴地望向远方。天边的云有的像花朵,有的像岩石,有的像狗,有的像人,但无一例外,它们的身体都在朝外面淌血。
赵根觉得这红有点儿狰狞,就闭上眼睛。等到他再睁开眼时,爸爸已经不见了。赵根的泪水涌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赵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放声大哭,手中揣着爸爸搁在他手里的缺了口的大海碗。赵根的家在铁路边上。铁路很长,是一个长长的永远走不完的楼梯。赵根小时候爱做的游戏不少,多与铁路有关。赵根喜欢踩着黑色的枕木往前走,走啊走啊,走得前面传来汽笛声,大地陷入一阵阵不可抑止的颤粟,火车像山峰坍塌下来时,这才不慌不忙地跳在旁边,任那白色的水蒸气将自己紧紧包裹。
赵根还喜欢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铜钱放在铁轨上,然后坐在堆满石头的土坡上,耐心地待等列车驶过。如果运气足够好,铜钱的边缘会变得无比锋利。赵根的手里经常攥着这么一枚铜钱。铜钱常把掌心割出血,但他一声也不哼。这枚铜钱带给赵根的荣誉远远要大于它带给他的疼痛。何况忍受疼痛往往会在孩子们里带来更大的荣誉。赵根没事时就拿这枚铜钱朝木板上扔,啵地一声,铜钱牢牢嵌入木板肌纹里。可惜后来,铜钱忽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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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不无懊恼地想着。
对了,就是那天,那天的火车轰隆隆辗过爸爸的身体,发出巨大的嚎叫,爸爸没有像铜钱一样变锋利,反而碎掉了,碎成了一堆肉。赵根松开手,碗摔在地上,铜钱从裤兜里滚出,滚到爸爸那堆肉里,夹在几根断了的白骨里,不再动了。
妈妈来了。妈妈跑得真快,比风还要快,眨眼间就到了。赵根以为妈妈又会掐他的胳膊,悄悄缩起脖子,可妈妈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她惊疑不定地收住脚,身子歪歪的,目光掠过四周闹哄哄的人群。人群顿时肃静。妈妈慢慢地向爸爸走去,眼角眉梢急速扭曲,一张脸变成了被打翻的颜料盒,惨白、鲜红、青紫。妈妈像小人书上会变脸的妖魔鬼怪。赵根感到害怕。他模模糊糊地看见枕木中间的那堆肉上一点点冒起一个透明的影子。
一个非常薄的影子。非常轻。一个没有脸庞有着两只蒲扇大手掌的影子。
影子飘向半空,被凉嗖嗖的风一吹,落下来,突然狠狠地揪住妈妈的头发,往下拽。
妈妈发出嗷的一声惨叫,头重重地撞向铁轨。妈妈肯定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脑袋立刻破了,露出一个洞,咕嘟咕嘟往外冒血。爸爸喝的酒时也是这样咕嘟咕嘟响。赵根惊骇地看着那个汉着所有人面施暴的影子,想叫,叫不出身,骨头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抽走了。人群迅速骚动,像磨盘一样转动起来。赵根被挤出人群。赵根听见妈妈断断续续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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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说到这里时又把手指头伸入嘴里。
赵根说,我只是想咀嚼点东西,但并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放入嘴里。手指头显然是属于自己的,而且显然不会把牙齿崩坏。
赵根又说,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见那个影子?那个最后从人群里走出来消失在天空里的影子?为什么啊?
赵根有点语无伦次。他抬头去看小鱼。小鱼目光茫然,视线穿透赵根的身体,停留在某个未可明状处。赵根顺着小鱼的目光望去。那里有一瓶被打翻了的酒。鲜红的酒渍在地上缓慢地爬动,是一条线,是一根轻轻蠕动的舌头。赵根揉揉眼。是酒。小鱼的身体发起抖,恍惚看见一个极为可怕的东西,双手猛地捂住脸庞,喉咙里嘎啦嘎啦。
赵根说,你怎么了?
小鱼起身拉开门往外跑,赵根一愣,捡起小鱼的手袋跟上去。小鱼跑得真快。俩人跑出金碧辉煌的酒店,跑过黑闪闪的巷子,跑到人声鼎沸的市人民广场。
小鱼站住了,张大嘴,用力喘气。广场的下方是水。水波潋滟。城市的光在水面绽放出万千花朵。跳迪斯科的老人跟随着节奏强劲的音乐节拍扭腰送臀。
赵根的手指在小鱼的肩膀上一触,说,你的手袋。
小鱼似被火烫伤了一样,尖声叫道,别碰我。
赵根沉默了一会说,那我走了。
小鱼说,不准走。小鱼的眼泪掉下来。小鱼猛地扑入赵根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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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说,她一直想不明白。等到她想问个究竟时,小姨已经不见了。小鱼赶紧把嘴里半生不熟的豆子吐在手心,从裤兜里掏出一方手帕小心包好。豆子嚼起来很费劲,腮帮子会因此变得又酸又涨,但她非常爱吃。小鱼跑到井台边,扒着井沿,往里看,水面有一个被涟漪揉碎的影子。她喊了几声小姨。小姨没回答她。
小鱼的声音被青砖砌成的井壁吸得没有一点剩余。井沿边的青砖上有一丛褐黄色的小花。那确实是一束花,花瓣椭圆,近叶柄处微尖,形状与一个孩子扮鬼脸时吐出的舌尖差不多。花瓣精致地排列着,像一面面小小的明黄色的芭蕉扇。她好奇起来,摘下花,凑到鼻尖,嗅了嗅,花一点也不香。井水里泛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涩的气息。小鱼颦起眉尖,花瓣从指缝漏下,翻了几个跟斗,落在水面上,不再动弹,像一只幽幽的眼睛。
小鱼想起小姨,又小声喊了几声,便瞅着水面发愣。花瓣泌出微香。也许因为井底光线比较幽暗,又或是有了水的滋润。小鱼眨眨眼,看见井底出现两个影子,一个是她自己,一个在对她招手。小鱼吓了一跳,一时间身子不听话了,特别想往下跳,眼前爆出一团嗡嗡作响的金色的小星星,手指下意识抠紧井沿处几个窟窿,心慌得厉害,怦怦直响。她以为自己已经掉在井里。她都听见自己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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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想了想,说,人在高处总有往下跳的欲望,特别是当人趴在井沿边。井就像是女人的子宫。我们从那里来,当然也想回到那里去。子宫是最温暖的地方。所以,你当时有那种感觉,一点也不奇怪……
小鱼冷不丁笑,望着广场上喧闹的人群,随手点燃一根烟,看着赵根,眸子里的光线明暗不定。赵根绞动双手,骨节处暴出一阵脆响。赵根不是心理医生,对自己说的话并无多少底气。他咳嗽一声,没再说下去,手指伸出,在广场雕塑的不锈钢扶栏上轻轻叩击,似乎若有所思,样子显得特深思熟虑。不过赵根心知肚明,自己的心神已全为小鱼转述她小姨死前对她说的那句话吸引住了。
小鱼说,小姨跳井前,从她身边走过。她闻到小姨身上的香气,没看见小姨脚下的影子,事实上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大,大得整个院子没有一丁点声响。小姨好像摸了一下她的头,又好像没有。小姨说,她以后嫁的男人会比她的头发还多。小鱼弹了下烟灰,叹口气,小姨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呢?小鱼说完眼泪便不见了。
小鱼咯吱咯吱地笑,问赵根,我是不是很美?
赵根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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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的确是天生尤物,她的存在让男人想犯罪。譬如现在,赵根就很想亲她的嘴。只要不是瞎子,那一定可以看出小鱼的唇上并没有涂抹口红,但她的唇不仅明艳、柔软,而且香,比世上最美的花儿还要香。不要说男人,大罗神仙怕也会因为小鱼心猿意马。
说句良心话。像小鱼这样的美女若只属于一个男人,有点暴殓天物。小鱼的小姨还真有先见之明。不过,小鱼那时应该才几岁大。一个大人对一个孩子说那样的话,两个人之间还多少有点血缘关系,这个诅咒未免太有点恶毒?如果说只是恶毒,那小鱼的小姨为何不把还是孩子的小鱼掐死扔井里去?那样不仅恶毒,还省事,还干净利落。这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
赵根伸出舌头,耐心地舔着手指头上的手指甲,手指甲其实也有很多种味道,当人万事如意时,味道甜得很,当人屋漏偏逢阴雨时,味道就苦得很。当然,这些知识都是属于赵根一个人的秘密,纵然将它们公之于众,别人也没法从中尝出人生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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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很快就过去了。小鱼坚持要赵根搬到她哪里去住。那是藏在城市角落里一个很老的四合院。大宅门上黑色的漆几乎剥落光了。门前的石狮子,丢了一只,另外一只被砸成两半。到处落满灰尘,门是旧的,砖是旧的,不过,小鱼与赵根倒是衣着光鲜。
门吱吱呀呀地响了一阵,退往两旁。赵根跟在小鱼身后跨过月牙状的门槛。进门照壁处的玉兰树上挂起一面巨大的蜘蛛网,直径居然有一米见方。赵根从玉兰树下走过时听见小鱼叹息。小鱼说,这蜘蛛网上原来有一只大蜘蛛,力气很大,甚至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