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6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换ㄒ环智沟昧烁宸选�
但我一直没见过罗民的样子。今年三月,我听人说,他来接父亲上北京玩。我想请他喝茶,可他来去匆匆。后来,我听说,罗民是回来找他女儿的。罗民在家乡念高中时就结婚了。家中没劳力,父母就给他娶了一个媳妇来帮家里做工,生下一个女儿。罗民考上中央民族大学后,家人就对那女人不太好了。媳妇很有自知之明,带着孩子悄悄走了。有人说她是被人拐卖了。我估计不大可能。我感谢罗民,但希望罗民找不到她们母女俩。如果找到了也不要把女儿带走,留下一点钱就好了,把孩子留下,让那个母亲的生命有个依托。这个可怜的女子当初嫁来时,应该想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的,但为了那点所谓的爱——她与罗民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仍嫁过来,帮他们家做了几年长工。现在罗民远走高飞了,她却无容身之地。
茫茫宇宙,由矛盾构筑。我头脑是如此简单,根本难以做出判断,无法理解那些不透明的几何体,无法理解那些情感高尚,行为卑鄙的人——他们能一边把修筑堤坝的钱塞入腰包,一边为因洪水泛滥失家园的乡民哀叹,还匿名捐助失学儿童。
我是普通人,普通人一般是没有自己的思想。生活准则都来自于书本与社会,活得相对粗糙而简单。书本告诉我,烧杀掠抢损人利己是恶,助弱济困救死扶伤是善。可为何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我在与你写信,电视里的早间新闻在播放新闻:印尼发生强烈地震死亡3700多人;山西大同市左云县发生特大煤矿透水事故……井下被困十天的57名矿工仍生死不明。十天,十天了啊,还有希望生还吗?
除了哭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所有挖矿的人都是我们的兄弟。他们不是不知道挖矿危险。每年发生那么多的矿难,死那么多人,但他们还是睁着眼跳黄河。为了生活,他们豁出命。看看那些黑心矿主和工人们订的合同,一份随意写在稿纸上的“采煤承包合同书”。“乙方在生产过程中出现任何人员、牲畜、车辆运输……等一切事故,伤亡全部由乙方负责承担,甲方不担负任何经济责任和法律责任。” 黑心矿主在高额利润的刺激下,藐视生命已经达到丧心病狂的程度。不要说给矿工配备防护用品、自救器,连矿灯也是矿工自己购置、自己充电。
这是好多拥着千万身家开着法拉利跑车的矿老板们洗不脱的原罪。
我一个堂弟,去年幸运地考上了省师范大学,在坐班车去学校报到的路上发生车祸,不幸夭折。车上死了四人。其中三名是单位上的干部。他们的家属最后各领到四万元赔偿金。我在家里种田的堂叔只拿到一万块。这说明什么?说明农民的命比干部的贱!
我一直在喋喋不休。你看烦了吗?
我的灵魂,我的信仰。你让我耸起肩胛,走进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是农民的孩子。你也是。我知道你能理解我。理解我的愚蠢、浅陋、自私与虚荣。你的目光早已洞悉人性的幽微处。你写的大都是人们不敢写的或没有勇气面对的,你在人们熟视无睹处揭示了恒古不变的真理,你于平淡的生活中发现那惊心动魄的美。你就像天上的神。
我只能向你诉说,许多话都是我无法对身边人提及的,哪怕是我爱的夫君——如果有来生,我只做他的情人,这样我就不用去他的家了,不用面对他那些讨厌的弟妹,让婚姻见鬼去吧。
在很多个夜里,我常梦见自己站在悬崖绝壁之缘,脚下是万丈深渊,感觉非常恐怖。这可能是因为我们县里的盘山公路。山高得可怕。离天三尺三。可能是因为我窘困的生活,没有希望,没有明天,只有无休止的挣扎,在各种漩涡中挣扎。
小时候,我的梦想是当医生,有朝一日穿着白大褂,穿梭于病房之间,救死扶伤,为那些像我父母一样穷苦的人治病。高考那年,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填了好多医科大学,还来了个不服从分配,但分数都没上本科线,名落孙山,被全家人大骂一场,我也悔恨不已。之后父母决定再给我一次机会。第二年,我从最冷门的农学院填起,结果很快被录取了,而分数低于我的同学上了医学院,因为他是第一志愿。拿到通知书时,我心中不知是悲是喜,但家里人高兴了,毕竟是大学啊,而且我是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全县排名第九,理科女子第一。那时上大学不用多少钱。如果换到九十年代,我绝对上不了大学,考上了也上不起,因为收费那么高。想想自己也还是幸运。
现在,我是一个基层林业工作者。本科学历,学士学位。十多年来,一直在林业技术站工作。工作认真负责,勤勤恳恳。1996年获工程师职务资格,1999年任技术站副站长。干林业这一行必须能吃苦耐劳,工作得上山,不上山就无法得到真实的情况。作为女性,从事林业技术工作,又有许多不便。
1998年,我在某林场搞绿化达标调查,走迷了路,大片大片的绿在眼前身后跳来跳去,跳得阴风惨惨,骨头都冷掉了。四下荒无人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这心脏随着渐渐落下去的夜色,越跳越急,像要从嘴里跳出来。嘴里发干。身体被巨大的恐惧拎在半空中。鸟从林子里飞出,嘎嘎叫着,翅膀是黑色的。我那时脑袋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它们是不是来给我送葬的?
跌跌撞撞地往山下爬,还不断地翻跟头,翻成泥猴儿。等到了山脚,天完全黑了,听着潺潺水声,沿着小溪摸索前进,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看见一束灯光,以为是上帝的光,连滚带爬过去,敲响门,说清来意,人家打开门。是一户瑶族,里面只有四个光棍男人,就鼓不起勇气提出借宿的要求。他们就是把我吃了,也没人知道。在这样的深山老林中,更多的是苦难、贫穷,甚至是残忍的愚昧。我退出去,在这户人家屋后蹲了一晚。我当时的衣裤全破了,手足间还有鲜血渗出。心里那个害怕,不是我笨拙的文字所能形容,恨不得第二天就回家去种田,再也不干这劳什子的林业。睁着眼睛熬到天亮,又冷又饿,还好,什么事也没有。回到家里,大病一场。
可以这样说,我有较强的敬业精神、责任心和责任感。从不和领导摆困难、讲条件。总是埋头苦干,踏踏实实。我想自己算一个诚实正直、心地善良的人。我有较好的文化基础,有相当的专业知识和专业技术,具有十多年的林业工作实践,熟悉业务,能熟练掌握有关林业调查及规划设计的工作方法和工作步骤。文字表达能力还算出色。也具有一定的组织能力。
可我以及像我这样的人又得到了什么?
2003年,改革说来就来,说要竟聘上岗。林业局是第一个试点单位。那时,我在搞退耕还林的各种材料、森林卫星遥撼调查、生态公益林试点调查……工作一堆接着一堆压下来,技术站的同志忙得都喘不过气。我们都没有更多的时间来准备竟聘材料,每天忧心如焚。
竞聘前,局长给大家吃定心丸,说,你们技术站不要慌,安心工作,无论竞得上与否,你们都不会被放到乡下去的。
话说得那么硬,我们坚信无比,但后来发生的一切,让我们懵了。
技术站有四个人打发到乡下。此外,局里不擅于搞人际关系的几个人,包括局里的高工,还被竞到编制外面。取而代之是后勤的那批扫地的、送报纸的。他们不是某领导的七大姨,就是另一领导的八大姑。局大院炸了锅,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哭哭啼啼……有人自杀了。服毒,是财务室的小刘,但没有死,被救起来了。因为是我和一个同事救了她,我们也因此成了局长的敌人。不久,组织部转来了一封著名为“林业局职工”的匿名信。这封信真实而准确地把竞聘的整个过程描绘出来,并陈述了种种不公正的结果,写得很诚恳、很沉重,也很悲伤。好多人都落泪了。
几天后,分管林业的副县长来了,组织部的部长也来了。副县长第一个发言,他讲了一个邻人偷斧的典故。大家都莫名其妙,他是在告诉我们不要乱怀疑。这话对局长说还差不多。因为他现在正在怀疑很多人,他不知道是谁给组织部写了这封信。或许副县长是在敲山震虎。
接着局长当着全体职工和县领导的面,开始念起那封信。每念完一段他就停下来问大家一句“是这样的吗?”会场里一百多号人鸦雀无声。念到最后,局长沉痛地说,“同志们啊,大家为什么不说话呢?有问题我们可以好好商量啊。不要有事就给上级写信啊。你看看,现在不都拿回来了吗?这是程序啊。不过在这里,在县领导面前,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不论是谁写了这封信,我都不会追究他,不会打击报复的……”
这人真是无耻!
然后组织部长拿出省人事改革的文件给大家念,再滔滔不绝地讲起人事改革的重要性,好像今天开会的目的是在动员全体职工搞竞聘。他是在逃避问题。这个荒唐的部长,群众给你写举报信,你收到材料不进行调查,却把材料直接交给被告,让他以此来向群众兴师问罪,还好意思在这大谈改革的重要性!
很快,第一张小字报贴满县城的大街小巷。全城沸腾。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小字报的内容说的是局办公室的许主任。竞聘上岗的所有方案都是他一手操作的。还有许主任的情人,一个不学无术、无所事事却极端傲慢不可一世的女人。公安局来了人。林业局所有的人都被传去问话。最后有四个怀疑对象被抓起来了,被审讯了四天,不给睡觉,其中有人还被抄了家。那些要被下岗的人和即将被放到乡下的人被忽略了。县里从上到下都在找出这位匿名信的作者与那位贴小字报的人。也许他们是同一个人。
十多天后,第二张小字报又出来了,这一回揭发的是局长。县城再次爆炸。人们争相传阅。林业局绝大多数职工都轮流被公安局、检察院、组织部和局长传去问话,一次,两次,三次……一片恐怖。省法制报的记者来了,但大门在他们面前严严实实地闭上,并有专人盯梢。每名职工都被反复交待,不得与他们接触,若有违反规定者,一律开除。
官司打了近一年,最后不了了之。我的技术站副站长一职也被一位领导的亲戚所取代。
那个自杀的小刘最后被放到乡下某林站。这是幸运的。局长是想置她于死地。她在财务室上班,手上有他们的把柄。她进了三次牢房。她老家在隔壁县,和老公是同班同学。她家公以前是林业局的老秘书,所以她改行从邻县中学调进林业局,先在林政办,后调到财务室,都是好部门。她是个很和蔼很有礼貌之人,在财务收取“两金”,无论上下班,无论节假日,也不论是晚上,只要有老板来开票,她都热忱服务,工作尽职尽责。
可是小刘命不好。在竞聘前的四个月,她一个人深夜在办公室看书。木材公司的一个职工闯进屋调戏她。因为都是天天见面之人,她不敢喊,与他扭打。当时她老公看到她十二点还没回家,又看到办公室的灯是亮的,下来找她,走到办公室时听到里面有响动,一脚把门踢开。那男人这才松手,连连说对不起,跑回家把门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