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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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直勾勾望着水桶里的西瓜皮。它们半红半白,半浮半沉,简直像极了一群迷死人不赔命的小妖精。我拼命咽口水,嗓子眼里痒得难受,很想跑过去,终究是不敢。我嘟咙着用草扎地上的蚂蚱,扎到一只,用力捻它的肚子。啪一声,蚂蚱碎了,肚肠漏出来,酱黑色,涂在手指头上,若用舌头舔一舔,味道很好,也有肉腥味。唐婉来了,猫着腰,小心翼翼趴我身边。我向她示意那木桶里的西瓜。她的眼睛顿时圆了,喉咙里叽哩咕噜响。
我抹去嘴边的口涎,小声叫道,姐。
唐婉点点头。我又说,姐,那里有西瓜。
唐婉说,我看见了。咱们扔砖头去吧。
我说,姐,那西瓜好大。
唐婉白了我一眼,大也不是你的,还是别人吃剩的,有什么好看?
我说,姐,那上面还有好多的“红”啊。
唐婉咽了一口口水,人家那是拿来喂猪的。
我说,猪吃得,我们干吗吃不得?
唐婉低下头也学我的样去掐蚂蚱。
我说,姐,用水冲一冲,就可以吃。真的,可好吃了。
唐婉说,回家让妈妈买吧。
我说,我不敢说。姐,你看,里面那么多,我们只拿三块,你一块,我一块,哥一块,他们发现不了。
唐婉抬起头,四周看了看,犹犹豫豫地说道,谁去?
我说,咱们一起去!要不,你去,我帮你把风。
唐婉呸了一声,我才不去呢。
我瞪了她一眼,喉咙里的馋虫已爬到舌头尖,心扑腾扑腾一阵乱跳,咬牙,脱下褂子,拎手上,俯身,勾腰,一溜小跑,到泔水桶边,心已差点从胸腔中迸出,赶紧手忙脚乱伸手探入桶内,捡出西瓜皮,也没数几块,用褂子包好,撒丫子往回跑,到草丛中,扑通声一屁股坐下,四肢一摊,像濒死的鱼大口喘着粗气。
唐婉靠过来,也用手拍胸脯,说,吓死我了。
我们互视一眼,再瞅瞅地上的西瓜皮,忍不住哈哈大笑,开心无比。唐婉先反应过来,急忙伸手捂我的嘴,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不好。
我与唐婉一口气跑到河边,把西瓜皮扔入清亮晶莹的水里,洗净,埋头大嚼,“红”的吃完了,还有“白”的。“白”的脆生生也好吃得紧。汁液从嘴角淌下,唐婉眯着眼,小口吃,大声笑。很快,那一堆西瓜皮只剩下最后一块。唐婉想起什么,拉我袖子,哥还没吃呢。
我如梦惊醒,揉着滚圆的肚皮傻笑。我与唐缸兴高采烈回了家,把最后一块西瓜皮递给唐缸。唐缸的脸色变了,哪里来的?
我没理他,打着饱嗝。
唐婉瞥了一眼我,怯生生说道,我在路上捡的。
捡的?唐缸生气了,别人吃过的你们还好意思捡?还要不要脸?说着话,抓起西瓜皮往屋外扔。这一下,祸事来了。货车司机的六个孩子已发现泔水桶里的猪食不翼而飞,正纳闷着四处寻找小偷,见了从天而降的西瓜皮,马上破门而入。
年龄最大的那个指着唐缸的鼻子就骂,他妈的不要脸,偷东西。
唐缸马上回了一句嘴,偷你妈。
偷东西还骂人?年龄最大的那个伸手往唐缸脸上扇。唐缸立刻老实了,捂着脸,唇青眼白,恶狠狠瞅他们家最小的那孩子。那个年龄最大的孩子见唐缸不老实,又见我与唐婉昂首挺胸一副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的样子,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你妈是贱货,嫁的男人比头发还要多。他妈的三个小杂种竟然还有胆偷我家猪食,吐出来。一拳击出。
唐缸哎呀一声,四脚朝天。我嗷一声叫,扑过去,咬住那个孩子的手不松开。
说是打架,其实是人家六个孩子拿我们三个当沙袋踢。我很快晕了。后面的事还是听别人说的,说我们三个差点被那六个如狼似虎的孩子活活打死。还好,我妈被人叫回来了。我妈远远就看见唐婉像只老母鸡葡伏在我身上,任那些孩子拿树枝抽打,满头是血。而唐缸弓着身子像只小鸡被那个年龄最大的孩子倒提着脚脖子。我妈当即吓得瘫地上了。围观的人一大群,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拦。这六个孩子一向是霸王,父亲手上又有方向盘,母亲还是一个四方有名八面威风的女泼皮。最后,这项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我妈弄清事情原委后,没打我,也没有打唐婉唐缸。
过一些天,我妈从街上买回了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边切,边哭。我妈的手抖得实在厉害,把自己的手割破了,血流出来,我妈好像没看见,继续切,很快,手指上又划了一刀。我妈忽然双手掩脸,放声大哭,一拧身进了里间的屋,关上门,一直哭,哭了大半宵。
那个沾了她鲜血的西瓜最后喂了猪。
我妈眼里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水说,我当时真瞎了眼,鬼迷了心窍啊。
我妈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又吐了一口,抬手,用力扇起自己的耳光,一下又一下。她的胸脯像兜售爆米花老头的风箱,呼噜呼噜的。我拽住我妈的手,没让她继续打下去。我妈的话跳跃性很大,不过,我都能听明白。说句老实话,我也认为妈妈当年是鬼迷了心窍,也确实该打,但她毕竟老了。我妈挣扎着,喃喃说道,你说她会恨我吗?
我说,不会。换我是你,那个时候,也可能会同样做。再说,姐姐很好。说真的,她现在看起来就像天使。
我妈的泪水扑簌簌烫得我心里一阵发麻。我妈直愣愣看着墙壁,脸色惨白,仿佛里面有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我妈咬着青白色的嘴唇继续说,她一定恨我的。我这辈子就是对不起她啊。
我妈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每个字就像一把刀子,每说一个字,身子就颤抖一下。这短短一句话,仿佛耗尽了她平生气力,整个人的精气神在说完这句话后似乎一下子全泄光了。
我没有骗妈妈,唐婉真的像天使。尽管她肩上没有翅膀。也许疯癫就是一汪清泉,能将人心底的脏东西全洗得干净。
我高中毕业后的第二年,唐婉疯了。那个秋天,天气乍寒还暖,寒风与阳光像两条发了疯的野狗互相撕咬,到处都露出血淋淋的伤口,天空一片血红。
那天下午,唐婉忽然脱光身上所有的衣服,走到大街上,对每一个行人露出甜美的笑容,并指着浑身的青紫问别人——这些是不是会飞的蝴蝶?
别人若说不是,她就抽抽咽咽地哭;别人若说是,她就喜形于色,拉着别人的手,继续问,为什么蝴蝶还不飞呢?若别人不搭理她,她便去问下一个人。很快,她身后围上了一大堆人,许多人因为不必花钱买票就欣赏到这么一出精彩的女体秀而性欲勃发。他们朝唐婉扔石子,吐唾沫,不时竖起中指说着各种各样下流的话。唐婉听了,也不生气,回过头就对那几张因为欲望扭曲得最为变形的男人的脸说,我是不是很好看?你想干我,对吗?不要钱,真的。
唐婉在大街上躺下来,叉开腿,但那些男人嗡地一声全后退了。唐婉等了一会,见没人来,又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她的皮肤很快就被浸透阳光的街道烧灼得通红,但她一点也不慌,安安静静地走在潮水般汹涌的人群中。
巡警赶来了,用衣服将唐婉包裹好。唐婉也不挣扎,只是笑。这时,唐婉的丈夫来了,一个瘸腿老男人,嘴里喷着酒气,鼻尖上蹦起一粒粒红白相间的酒槽,骂骂咧咧,甩给唐婉几个巴掌,不停地向巡警鞠躬说,这个贱女人怕是疯了。
瘸腿老男人把唐婉领回家,用绳子绑起来,用鞭子狠狠地抽。
唐婉也不叫,任他打。她曾经叫过,喊过救命,但都没有用,她是这男人的妻子,就得任他骑,任他骂,任他打,何况大家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打是亲骂是爱。邻居街坊们对此异口同声保持着缄默。他们的修养可真好,一点也不着恼,而平时若谁家的猫发情时多叫唤几声,他们立刻会冲出门外破口大骂。据说,街道里也曾经来人劝过这个老男人,老男人的回应是拿屁股对准他们。据说,还有一些人劝唐婉去法院申请离婚。老男人说,离婚也行,把当年我给她妈的二千块钱还给我就成,当然,算上通货膨胀,再加利率什么的,少算一点,就拿十万吧。说完,抓住唐婉又是一顿狂揍说,若她敢跑,就天天去找我妈问这十万块钱去。
我妈不真应该为了凑齐唐缸考上大学的三千块钱学费把唐婉嫁给这个老男人。这不是男人,是牲畜。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这条牲畜。那时,他在一家工厂守门,似乎还很和善,老是会弄一点花花绿绿的糖果给一些放学的孩子们吃,有时还拉着唐婉的手说,长大后,嫁给他。
唐婉就呸,牵着我的手迅速跑开。唐婉告诉我,嫁猪嫁狗也不会嫁这个臭男人。后来,听说这个老男人因为猥亵幼女被关进了号子。再后来,他被放出来、,捣腾来,捣腾去,也不知道怎么的发了一笔小财,经常耀武扬威地带着各种风骚的女人满大街乱窜。
我问唐婉,为什么要嫁给他?唐婉嘤嘤地哭。
我吼起来,问妈妈,为什么要把姐姐嫁给他?
我妈也哭说,有啥办法?哪里还能找钱?
我说,我不读书,去工地上挑石灰桶。
我妈给了我一个巴掌说,你明天给我挑二千块钱来?
唐缸蹲在屋子的角落里一声不吭。我妈含着眼泪说,女人总是要嫁人的,嫁谁都是一样。
凭心而论,一开始老男人对唐婉还很不错,唐婉过了几年好日子。可随着老男人生意江河日下,她开始挨打,打得皮开肉绽,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老男人的行为越来越为变态,有时会半夜爬起,往嗓子眼里灌上几口酒,血红着眼,绑紧唐婉,堵住她的嘴,用老虎钳一根一根拔她下身的毛发。唐婉疼得死去活来,老男人的嘴巴裂到耳朵根上。他说唐婉是丧门星,自从进了他的门,他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他说,要给唐婉冲冲喜。他掉转屁股,在唐婉脸上拉出一大泡臭哄哄的屎。“屎”与“喜”在乡间发音一样。唐婉跑回家,她并没有勇气说出这些,露出一身伤痕,撕心裂肺,嚎啕痛哭。我妈也失声恸哭。
我说,我去揍那个狗娘养的。
我妈拦住我说,他毕竟是你姐夫,打不得。
我妈总是说,忍一会,就会好的。我妈总是说,这是女人的命,要认。
我妈年纪越大就越信命了。还托人从大老远的地方买回一尊千手千音的观世音菩萨,每天出门或回家,再累再倦再乏,也要在菩萨面前点一炷香,在它面前喃喃祷告,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菩萨有尺许长,工艺精湛,观世音的眉眼是活的,为了买它,家里足足有一个月没沾半点荤腥。我妈在的时候,我从不拜菩萨;我妈不在家时,我就会情不自禁走到菩萨面前低声祈祷,求它保佑妈妈,保佑姐姐,也保佑已跨入大学校门的唐缸。
我终究没听我妈的话,叫上几个同学一起把老男人揍得嗷嗷狂叫,揍得满地乱爬,碰谁都磕头喊爷爷。但我的鲁莽与冲动终归是无济于事。唐婉吃得苦头越发多了,到后来,整日神思恍惚,动不动冷汗涔涔,牙齿上下咯噔噔乱响。她不再向我妈诉苦,老痴痴地看着一片片向青空中飞去的白云,手里的筷子经常不知不觉掉到地上,若有人问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