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红帮演义-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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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恶战,林军转败为胜,克复溧阳,出榜安民,一面飞骑彭玉麟军中,报告大捷。彭氏得知信息,暗暗叹服这位独角龙果然利害,不觉喜出望外,星夜飞奏朝廷,请奖得力将士,以资鼓励。朝廷准其所奏,擢升林钧为提督。其余有功将士,如徐亮、陶骏、钱琨、赵文等,以及林钧旧部十八人,都得了官职,受了赏赐。全营兵卒,赏发一月恩饷。从此以后,林钧的洪帮军,不论发军、官军,都知利害。发军一见林氏旗号,不敢作战,便即退去。威名日震一日,人数日多一日,洪帮的势力,也是一日大似一日。
但是林部军士战阵虽然甚勇,却时常不守军纪,做出非法的行为。俗语道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都是强盗出身,如今穿了军衣,领了军饷,或是翎顶辉煌,当了千总百总,都脱不了独霸称雄、杀人劫物的念头。忽一日,徐亮、张春两人,轻裘怒马,率领了十余个虎狼兵丁,出城行猎,满载獐猫狐兔而归。一路上鞭敲金镫,人唱凯旋,好不快乐。缓辔行来,离溧阳城尚有二三十里远近,忽然半天里一朵乌云升起,霎时间雷电交作,降下一阵大雨。徐、张等大起恐慌,拍马疾驰,寻觅村庄,暂避雨势。约行半里之路,即见茂林深处隐隐似有人烟。催骑前进,果然是一座很大的村落。进得村来,向一大户人家求个避雨之地。那家主人高老太公见是官兵,不敢怠慢,立即应允,请入客堂,进汤送水,竭力周旋,一面叫人将马牵入后槽喂养。徐、张等因见高老太公如此厚待,也很感激,坐在客堂之上,等待云散雨止便即进城。谁知天公偏不做美,倾盆大雨直落到黄昏时候仍不住点,心中甚是焦灼。高老太公说:“今夜雨势眼见不能住点,列位将军不便进城,就在敝宅权宿一宵也不妨事。”徐、张都道:“雨势不止,不能行动,太公盛情留宿,感激之至,后当重重相谢。”高老太公道:“这个便当,何用相谢?”说罢,自去关照厨房,预备众人饭食。徐、张也叫兵士取出猎得的野味,借他厨房里烹煮,端整大嚼。
却说这个张春,绰号叫做四眼狗,本是洪帮中的老三,现在又因立功当了千总,很有体面。只他出身强盗,贪财好色,那夜闷坐无聊,踱到厨房里来观看兵士烹调。别转头来,忽见对面一间房内,一个绝色女子在那里摇纱,灯光之下,照出雪白粉嫩庞儿,着实令人可爱。张春一见,魄荡魂飞,站住脚跟向里偷看,看得出神。那女忽然抬起粉颈,见了张春丑态,羞着避到里面去了。张春神魂颠倒,仍如木鸡一般呆立不动。那时众兵士看见张春如此,早已觉得,烧好野味,请张春出去大啖。张春只得怏怏而出,满台肴馔无心咀嚼,匆匆吃了几块,便去睡了。只翻来覆去,如何睡得着?便有一个心腹兵丁走到张春床前,悄悄问道:“长官心绪不宁,饮食少进,莫非为了方才那个女子?”张春霍地坐了起来道:“正是为了那个女子,你却怎地知道?”兵丁道:“实告长官,方才看见长官一派神情,便猜着了八九分。那女的情形,我也探得明明白白。”张春大喜道:“恁地时,你快告诉我听,我这时闷得要死。”兵丁道:“那女名叫金凤,便是高老太公之女,今年一十七岁。这高老太公并无他子,只此一女,爱如掌上明珠,已经招了东村李秀才入赘为婿,出月初一便是吉期。这是在他们厨司口中听得的,实实在在,并非谎言。”张春起初听了甚是乐意,及闻那女已经招婿,好似冷水浇背,一团热气顿时冷了,长叹一声,倒转身躯又自睡了。那兵丁只得退却,也去端整睡觉了。这一夜,张春睡在榻上胡思乱想,不曾合眼。
等到天明,雨止日出,大家起身,高老太公又来请吃早饭。徐亮、张春等吃罢,谢了太公,告辞回城。太公又叫人到马槽里牵出那几匹马来,还了他们,送出庄门而别。却说徐、张等进了城中,各自回营。只张春自回营中,倒头就睡,饮食不进。亲兵当他病了,前来问候,张春便将心事说明,并道:“那女已经招了夫婿,若去说亲,必然见拒。我想借重你们众位兄弟,今夜去把那女抢将回来,重重相谢。”亲兵口噭然应道:“长官吩咐,谁敢不从?今夜决定前去行事。”张春道:“你们肯去,再好没有。只事体应该秘密,莫被外人知丁,反有许多不便。我已探得那村非常富足,你们只要将那女抢来,金银财宝任凭你们分派。”众兵丁听了此话,一发起劲,巴不得立刻就天夜。
挨到一更时分,四五十个兵勇直奔村中,呐喊一声,冲进高老太公宅基,吓得太公伏在门角里发抖。只见那些兵丁并不翻箱倒箧,搜括财物,只是东奔西走,像要寻觅什么仇人一般。又见昨夜在厨房中烹煮野味的兵丁也在其内,只是凶眉怪眼,可怕煞人,不敢上前相问。隔不一回,但见一群兵丁簇拥着他女儿,自后堂而出,急得太公双泪直流,心酸骨痛,奔上前来救护,被兵士一手推开,跌倒在地。那班如虎如狼的兵士,既已得了女子,然后放出强盗伎俩,择了富有村家,大施劫掠,金银宝贝、子女玉帛,取了不计其数,捆载回营。正是:
人信官兵防盗匪,孰知盗匪即官兵。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丑态毕露金凤姐受辱 平地起雷玉麟楼逞凶
话说那班虎狼兵丁抢了女子,劫了财物,捆载回营来见张春。张春一见那女,喜得心花怒开,自来携了那女人房,所有金银财宝叫兵丁只管分用,那些兵丁自然欢喜,称谢去了。张春携女入房,意欲求欢,那女誓死不肯,啼啼哭哭愿寻一死。张春无奈,只得好言相慰,说道:“我现在做了千总,将来步步升高,要做将军、大帅。你若嫁我为妻,凤冠霞帔,就是一个大将夫人。况且我年尚少,也知惜玉怜香,你若顺从了我,我也一样可以温存体贴,使你开怀。你若想念老父,一样可以迎接将来,这里一同居住。”那女闻他一派语言,又羞又怒,眼泪似断线珍珠一般直流下来,骂道:“狗奴才目无王法!我乃弱小女子,手无寸铁,被你们一班拉毛戴角的畜类强抢过来,将来你们一定死在万刀之下。今日若不送我回去,我就死在这里,做了厉鬼和你拚命。”张春被他骂了,知道一时不能下手,只得退出,反扃了门,自去与众兄弟商议办法,不提。
却说高老太公自从爱女被抢,全村富户也被抢掠一空,啼哭呼救之声喧成一片。等到兵丁去后,齐集高老太公之门,纷纷说道:“这班兵丁定在漂阳城中,竟敢出来狂施劫掠,无法已极。”高老太公便将前天下雨留宿兵官的事说了一遍,众人都道:“这些官兵都是洪帮军,本来凶悍,不守法纪,他们主将就是林钧,我们快到城中去告状。”于是众人拥了高老太公,进得城来,到林钧营中申诉被抢的事。这林钧虽然知道被抢是实,却要包庇同帮兄弟,不肯受理,说道:“你们没有指出证据,怎的可以妄告?现在发军余孽尚多,匪盗遍地皆是,你们不幸被抢,只能怪我防剿不力,如何却来诬蔑我们兄弟?快退出去,不要惹打。”高老太公等见林钧包庇部下,只得退出营门,既是悲伤,又是愤怒,做了状词,便到彭玉麟大营告诉申冤。
也是合该林军解散,恰巧彭氏巡阅到来,行辕方定,升坐大帐,忽见中军递呈公禀一件,便是高老太公等全村人民告发林钧约束不严纵兵淫掠的事。彭氏一看,大发雷霆,唤进村民,谕道:“尔等只管回去,本帅自当秉公办理。”言尚未毕,又闻一片呼冤之声,正要派人查问,只见旗牌进来报道:“现有一群百姓,持香跪在营门之外,口呼冤枉,敬禀大帅发落。”彭氏得报,命叫为首数人进来问话。未几,百姓叩见大帅,禀明原委,却又是说林军到城以来,四出骚扰,民间鸡犬不宁,半月以内,城厢内外被林军劫掠大小五十余起,无法无天,比长发军还要利害。彭氏细问一过,怒发冲冠,斥退众多百姓,立传林钧进见。
林钧不知为何,参见既毕,肃立一旁。彭氏怒容满面,一言不发,便将乡民禀帖丢在地上,叫林钧自己拾来观看。林钧见此情形,心知不妙,战战兢兢抬将起来,略看一过,吓得汗如雨下,跪下叩头,请求宽恕。彭氏大怒道:“尔在双龙山做强盗,称雄称霸。本帅爱你勇悍善战,特地遣使招安。原望你效命疆场,立功报国,谁知你竟全无心肝,生成贼骨,不识抬举,率领一班亡命,穿了军衣,依旧做这强盗的行径。今日积案累累,死有余辜,更有何说?”林钧叩头道:“大帅明鉴。部下犯法,卑职一时失察,敢请大帅开恩。待卑职查明滋事兵丁,解交大帅发落。”彭氏一发怒道:“你们洪帮兄弟订有帮规,出去抢劫全帮皆知。你是帮魁,如何会得不知?军法俱在,休得分辩。”说罢,又发令道:“林钧纵军殃民,证据确凿,着即斩首示众,以整军纪。”这话一发,吓得林钧面如死灰,叩头不止,连呼:“大帅开恩!”彭氏只做没有听见,眼光闪闪不定,向两旁将领身上注射,意欲阻止他们代为林钧求恕。谁知两旁将领见此情形,若不出一言,林钧性命即在目前,即便大着胆子,齐齐跪下,同声禀请元帅暂缓典刑。彭氏道:“尔等敢代林钧求恕,有何情理?”众将道:“林钧这次犯事,实由约束不严,敢请元帅念其汗马功劳,赦其一死。末将等愿保林钧以后决不纵容部下,扰害民间。如若有之,情愿代受其罪。”彭氏闻言,凝眉想道:“林钧自从投顺以来,立功委实不少。这次犯案,便即杀了,不免寒众将之心,阻后来之路。不如饶他性命,赶出营门,免得留在部下,坏了军纪。”当下谕道:“林钧纵兵害民,本应依照军法处死,姑念众将请求,着即摘下顶戴,逐出营门。至其部下兵丁,万难再事姑容,任令殃民惹事。所有为首滋事之徒张春等一十余人,一律正法。其余即行解散,不准稍事逗留,但从宽酌给恩饷,遣回原籍,自谋生业,勉作良民。至于军装武器,速行如数缴出,勿许贻误。溧阳驻防兵队,应由本帅另派得力将校接充。切切!”谕罢,林钧及众将谢恩而退。众将私下置酒,与林钧压惊。林钧向众将一一道谢,酒散之后,告别而出。那时张春一干人等,依法斩讫。高老太公之女,护送还家,所有赃物,通知失主具领。林军五千余人,各发恩饷遣散。
谁知那班兵丁名为领饷回籍,却悄悄地仍到双龙山上会合。林钧丢了功名,无处容身,又不甘老死牖下,自然仍将双龙山为根据地,统领其众,重振帮声。这回林钧盘踞双龙山上,比较前次一发横行无忌,居然率领大队出去攻打县城,劫掠府库,富家大户更不必说。每到一次,繁华富饶之地顷刻变为瓦砾之场。那时发军势盛,清军正用全力抵御,对于双龙山贼寇,委实无暇顾及。彭玉麟又是奉调荆襄,更属鞭长莫及,所以洪帮势力日益猖獗。两年之间,双龙山人马聚集一万余众,各处绿林豪客也都进了洪帮,遥为声援。直到咸丰末年,洪杨平定,曾国藩闻得双龙山寇盗强盛,特派三万大军前往痛剿,围攻二月有余。林钧力不能支,先自逃窜,余众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