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4年第1期-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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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吧。”
女孩子,认真地看看,脸型又似乎是大姑娘的这个小不点儿在原地犹豫不动。庄奇压低声音,急慌慌地再催促一遍:
“上车!”
“你得帮帮我,我上不了车。”
一个两条腿有残疾的姑娘。庄奇跳下车就将她抱上了车后座。三轮车轻巧而便捷地飞驶起来,女孩子在后座上立刻一阵尖叫。“慢一点!慢一点!天哪,慢一点……”
“别嚷嚷!”庄奇警告。
“我要掉下去了。”
庄奇的车速已经放缓。但是方向不对。“天哪,你要带我到哪儿去?”女孩子问。
在前面一个拐角处,庄奇将车稳稳地停住。现在他可以转过头来面对这个吵嚷不休的客人了。“你得先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女客人要去的地方是——庄奇听明白了——在警察设伏的路段的尽头。他必须如实相告。
“哦,你害怕警察。”
“不,不,我替你担心,”庄奇狡辩说:“警察会收容你。”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走吧,不用怕,往回走。”
庄奇不会接受这个建议。
“是这样,小姐,我另有一点急事,我得走。你找别的车……”
庄奇要将女孩子抱下车。
“臭流氓,别碰我。”
庄奇委屈地缩回了刚刚伸进女孩子腰间的手。
“有一天我回湘西,我还会在你的凤凰老家到处讲,流氓……”
“你知道我是凤凰人?”流浪汉庄奇改口用湘西话问。在路人听来,叽里咕噜如同一串鸟语。
“我还能找到你的家。”女孩子用同一串鸟语回答。
庄奇相信,这不假。在十里不同音的他的老家,这个女孩子也许是与他只隔一道山坳的村邻。她凭口音认出了他这个老乡。争吵立即平息。一种奇妙有如醇酒般的感觉充溢着流浪汉庄奇的周身。乡音就是这股醇酒。照庄奇单方面的设想,所有操同一口乡音遭遇在异乡的人都应该有这种感觉。庄奇有过许多次类似遭遇。但是,惟有此刻,一个截瘫的小老乡回应了他的友善——在这里,截瘫似乎成了关键。庄奇不能想像,眼前的小老乡假如长着两条正常的腿,丰满而修长,会不会另是一番高不可攀的姿态。她叫麻蛋蛋,她抢先一步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庄奇就叫庄奇。“现在我得说实话,警察在前面拦车,我过不去。当然我们可以等,等警察下岗再走。”
“但为什么我们不远远地绕道走呢,傻瓜?”
三
“傻瓜”庄奇乐于回想起这个夜晚。端坐在三轮车后座的麻蛋蛋兴致勃勃,用湘西话谈着遥远的故乡村寨(一千公里外他们共同的故乡),身边的这座城市(他们不约而同地在此相逢),两条截瘫的短腿刚巧藏在暗影中。
蛋蛋小姐大概二十岁,“我到这里已经三年了,你呢?”蛋蛋问,声音比湘西山道上那种羞答答的女孩子应有的声音高亢很多。“我也是。”庄奇回答。
“我以前很喜欢城市。”蛋蛋说到自己的过去。
“我也是。”
“你可以骑慢一点,庄奇。不过,现在我对城市有一点厌倦。”
“我也是。”
“我在这里赚了一些钱,比老家赚得多。”
“我也是。”
“但是我赚的也许比你猜想的要多。往后我只坐你的车,每次五块钱。庄奇,你不会多收,是吗?”
庄奇沉默片刻,他要费点时间略加斟酌才能给出答复。
“你还可以每天抱着我上下车,傻瓜。”
庄奇在车上掉转头来。蛋蛋小姐两手并用,尽可能使自己稳固在车后座上,同时让身子稍稍前倾,翘起下巴(光沽而圆润),等待着他的任何疑问。庄奇在另一些场合(同样在大街上),在另一些双腿健硕的女孩子身上偷觑过这种诱人的架势。难得的是蛋蛋小姐一样运用自如。但庄奇没有任何疑问。
“我不应该收你的钱,蛋蛋。”
“为什么,傻瓜?”
庄奇不能准确地讲出自己的理由。
“我们现在不过是一面之交,过一个街口,再过一个街口,前面就是我的住处。我甚至不能让你进我的屋子,因为我不了解你。然后我们就要分手,也许再也见不着……”
庄奇隐隐地从蛋蛋的口中听出一丝伤感。“这不是我收你的钱的理由。”他回答。
“不要白不要,傻瓜。”
蛋蛋小姐一声轻叹,放弃了原来的立场。“好吧,庄奇,我保证,你可以经常见到我。”
第一个回合,蛋蛋小姐在流浪汉庄奇面前就不得不作出了让步。庄奇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他们的邂逅只是开始,更多的交往将在后头。应该处于下风的当然是小不点的蛋蛋。“到了到了,庄奇。我就在这里下车。”
庄奇将后座上的小老乡抱在手中。
“放开我,你抱痛我了,庄奇。别急着打什么坏主意,我就住一楼,再见!”
庄奇退后两步。蛋蛋小姐误解了他。他们在一道门缝间再次告别。
下半夜庄奇还在街头流连。一个客人搭他的车,离奇地将他引到与小老乡蛋蛋最初相遇的位置。紧接着,幸运再次降临到他的头上,庄奇甚至毫无准备——又一个客人搭他的车,要在蛋蛋小姐的住处附近下车。流浪汉序奇不想得到更多。街对面晃晃悠悠地走过一个长头发女郎。庄奇远远地认出,那不是陪伴过一个矮个儿高官的姑娘的一头长发。
实际上,从现在开始,完全占据庄奇脑子的只能是他的小老乡蛋蛋。接连两个夜晚,他从一座天桥下驶过,在他们最初见面的地方耽留,但直到第三天,小不点的蛋蛋才突然出现在庄奇的眼里。
“傻瓜,我在这里!”
庄奇沉着地刹住了车。
“我要跟你告别了,庄奇。我要回老家去,不过,我想你跟我一道走,你愿意吗?”
“为什么”庄奇惊讶地问。
“我厌倦了这个地方,你也是。”
庄奇不否认,但他走不了。他不能就这样扔下他的三轮车。
“傻瓜!警察早晚要收走这辆破车。”
庄奇犹豫不决。即使要走,他也该等到这辆车被没收的那一天。
“你先抱我上来,傻瓜!为什么要等到警察没收它,而我们不可以骑这辆车回老家去呢?”
“蛋蛋,你是说,我们骑这辆车走一千公里,花大半个月时间在路上吗?”
庄奇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发热。
离开这座城市(吸引着无数外乡年轻人,留下一小部分,最后抛弃他们中的一大部分),回到湘西老家(山峦叠嶂,城里人趋之若鹜,本地人见惯不怪),为什么不是可以有的一种选择?流浪汉庄奇热切地自问。当然他还在两可之间。但恰恰在此时,吊在庄奇脖子下的蛋蛋小姐不经意地将脸颊埋在他的胸脯间,这是第二个回合,庄奇眼看着自己退让了下来。
他同意蛋蛋的提议。
“不过,我们为什么不坐火车?”
“庄奇,你不懂浪漫。”
“……”庄奇语塞了。
“路上的开销我负责,我不能让你白跑这一趟。明天一早我们就走,现在你放开我,庄奇。”
四
庄奇仓促上了路。
深圳、东莞、广州……一座又一座熟悉的城市被抛在后头,三轮车继续往前驶,而城市屹立不动,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公路上阳光耀眼。迎面驶来的汽车窗玻璃上跳动着一团团反光,像溶金,又像是不规则的火球。变形拉长的火球带着锯齿,现在又像一把把金钥匙——庄奇蓦地联想起“城市钥匙”一说。有人到一座城市去,这座城市会象征性地赠送一枚“城市钥匙”(城市欢迎您,尊贵的客人)。传说中的钥匙使钢骨水泥的城市(眼前这座城市)也显得人性化了,它屹立在那里,迎来送往,此刻也许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叫庄奇的普通人骑着三轮车,正从它的市区边缘驶过……
一座又一座熟悉的城市都没有挽留庄奇的意思,丝毫都没有,庄奇明白。他了解这些城市(很多小秘密,不会向蛋蛋小姐透露),知道它们之间的大致距离,赤脚走在路上需要花费的时间。现在庄奇只需略加换算就能得出,用三轮车代步穿越下一段路程将要多久。后座上的蛋蛋小姐一次次验证,庄奇的预告都异乎寻常地得到了应验。了不起的庄奇还能确切地预告下一站的地名。
“前面是什么地方,庄奇?”公路上车流如注,声音嘈杂,蛋蛋小姐在后面问道。
“花都。”
“你到过很多地方。”蛋蛋的语气既骄傲,又充满好奇。
流浪汉庄奇避而不答。
“你肯定沿107国道走,我们就能到湘西老家吗?”
“走107国道我们到湖南,再转道就能到湘西。”
“你懂得真多,庄奇。”
庄奇恰恰不懂得在这种赞许面前该作什么回应。“你听说过城市钥匙吗?”他另换一个话题,完全没有卖弄的意思。
蛋蛋不明白什么叫城市钥匙。
庄奇费劲地作着一番讲解。路面突然出现一处小范围下陷,三轮车微微晃动起来,庄奇的讲解被打断,勉勉强强才连成一串。
“哦,那种钥匙只给大人物。”蛋蛋断然得出了结论。
庄奇不持异议,但他意犹未尽。“大人物也难免倒台。倒台的大人物拿着那把钥匙也没用,开不了城门。”
“你累了吗,庄奇?”
庄奇不累。与后座上的乘客蛋蛋推心置腹,或者想到哪说到哪,成了一路上热汗淋漓的庄奇的乐趣所在。庄奇独到地认为,同样在路上,宝马与奔驰车里那些一晃而过的男女体味着的正是这种乐趣(不会有任何差别)。唯一令庄奇稍觉吃力的是,他必须分心应对过于密集的车流。奔驰宝马与他的三轮车相比,无异于庞然大物。庄奇知道冒犯这种庞然大物的后果。
“你得小心一点,庄奇。”
一辆黑色汽车突然在前面急停下来。庄奇一眼没有能认出这部车中新贵,出自哪间合资工厂。
“天哪,庄奇!”
实际上,庄奇不存在什么危险,他朝路边靠了过去,车轮已经紧挨着排水沟。但庄奇料不到的是,另一辆紧跟着黑色小车的大车避让不及,只能让车头右拐,强行进入三轮车已经占据的位置。庄奇成了牺牲品,蛋蛋也随着他的三轮车一道掉进了排水沟。几秒钟之前的乐趣无端终结了。
排水沟里的庄奇神情沮丧。“你摔着了吗,蛋蛋?”
蛋蛋拒绝回答。
鬼门关外,有人伸过来一只援手,救他们的人也就是撞他们的人。庄奇爬上排水沟,一张似乎在哪儿见过的面孔正对着他。另外几个人将翻倒的三轮车拉了上来。庄奇现在看到,很气派的那辆大车与他的寒碜的三轮车一同停在公路边,一帮衣冠楚楚的人(盛夏时节,衣冠楚楚)居高临下,围着地上小不点儿的蛋蛋。四周围没有第三者可以为事故作见证。
“你们是什么人?”蛋蛋无所畏惧地问。
对峙中的另一方焦虑不安起来。有人将手伸向蛋蛋。
“你伤得很重,是吗?”
肇事方见到的是假象,庄奇明白,蛋蛋实际上完好无损。大车的撞击也不算重,三轮车看上去仍然是老样子。排水沟里倾倒的尽是蛋蛋的随身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