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4年第1期-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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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林只看到了一个闺女,那个闺女去井台挑水。闺女长得不是很高,挑的一对柏木水筲可不小,筲底几乎碰到了地面。闺女的腰身细细的,恐怕她的三个腰加在一块儿,也顶不上一只水筲的腰粗。这样的腰身,不知怎么能挑得动这么大的水筲。但闺女的脚下似乎很有弹力,她每一抬脚,脚尖那里就往上弹一下。闺女梳的是两根头发辫子,头发辫子不是很长,但很黑,很粗,像是颇有重量。长林以为,这个闺女也许会向屋里看一眼。他准备好了,要是闺女向屋里看,他很快就会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结果挑水的闺女也没往屋里看,她低着头,眼瞅着地面,一手扶在钩担上,径直向井台走去。这个闺女长林认识,她的名字叫金忙。小时候,他每年都到姑姑家住几天,也跟村上的小孩子们玩,因此认识了金忙。姑姑跟他说过:这是金忙,金忙比你大一岁,你该叫金忙叫姐呢。他从没有把金忙叫成金忙姐,金忙叫他长林,他就把金忙叫作金忙。后来他和金忙都大了,偶尔在田水营遇见金忙,金忙跟他打招呼时还是叫他长林,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只答了什么时候来的,没有再叫金忙的名字。当然,他仍没有把金忙叫姐,这个姐字太那个了,他叫不出口。金忙挑着空水筲时没有看见他,挑了重水筲时大概更顾不上看他。既然金忙不看他,他看看金忙也无妨。他站得离门口近些,把自己的帽沿正了正,把围脖散开,比齐,搭在前胸。金忙挑了重担子时,一只胳膊一甩一甩,水筲忽闪忽闪,像是小跑,又像是舞蹈。眼看金忙就要过去了,金忙定是感到了他的目光,竟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愣怔了一下,目光未及躲开。金忙在“舞蹈”中,又很快地、证实似的看了他一眼。荷着重担的金忙没有跟他打招呼,但他看见金忙的脸很红。他自己的眼看不见自己的脸,他的脸也很红。金忙的辫梢儿在金忙背上左右摆动,摆动的幅度很大,像是要飞扬起来。
下午,姑姑在村里转了一圈,串了串门子,傍晚家里做饭时,灶屋里就先后来了两三个大闺女。晚上,姑姑家有邻近大队来的客人,姑父要请客,姑姑就让这些闺女帮着烧锅,择菜,端盘子,洗碗。这些闺女穿着过年的新衣服,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样子都有些拘谨。她们不像是来帮忙,很像是来相亲。长林想到了,姑姑招来这么多闺女,一定是给他看的。姑姑说了田水营的闺女尽他挑,姑姑这是在兑现她的许诺。同时,姑姑这也是在显示她的能耐,表明村里的闺女都听她的,她想招几个,就能招几个来。长林觉得这样不好,男女相看,最好是一对一,凭什么他一个人要看人家好几个。反过来说,人家好几个看他一个,他怎么受得了。他躲到西间屋里去了。他和表弟领福睡在西间屋。屋里一点一点黑满了,他没有点灯。姑姑家的锅灶在东屋,他看见东屋已点上了灯。长林想听听姑姑和那些闺女们说些什么。东屋里渐渐地有了一些说话声,间或还有笑声。长林听不清她们说的是什么,也不知她们为何发笑。
姑姑在灶屋里喊长林,让长林过去。
长林赶紧闭上眼,没有答应。他猜准了,姑姑果然是在给他创造条件,让他看人家,这如何是好!
姑姑到西间屋来了,问他:长林,你睡着了吗?起来吧,别睡了,去帮姑姑剥两头蒜。
长林装睡是装不过去的,他只好起来了。跟姑姑来到灶屋,姑姑抓给他两头蒜,并指着一个小凳子,让他坐在那儿剥。
他一进灶屋,那几个闺女都不说话了。一个闺女在烧锅,一个闺女在切肉,还有一个闺女在择菜。烧锅的,在往锅底续柴。切肉的,似乎尽量把动作放轻。择菜的,眼睛只看着葱。长林呢,也没有抬头,他两手掰着蒜,两眼瞅着蒜。他觉得今天的蒜有些难剥,蒜皮跟蒜瓣贴得太紧,老也剥不干净。一时间,屋里显得有些静。
姑姑对那几个闺女说:我侄子长林一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该说只管说呀!
还是没人说话。
姑姑只好点了一个闺女的名,那个闺女正在案板上切肉,她的名字叫小青。姑姑说:小青,你刚才讲的笑话不是很好嘛,再讲一个吧。 小青未讲笑话先笑了一阵,她说:长林在这儿,我可不敢讲,我怕长林笑话。
姑姑说:你讲笑话就是让人笑的嘛,长林笑话笑话怕什么!
姑姑显然是把让人发笑和让人笑话弄混了。小青说不是不是,她也解释不清这两者之间应当怎样区别,只说这个笑话不是那个笑话。她大概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个不错的笑话,率先笑了。小青的笑有一个特点,她一笑就很响亮,很脆,笑得嘎嘎的,收不住似的。她的笑还常常伴以动作。比如她正切肉,笑起来就切不成了,把刀遮掩到鼻子处,像是要切自己的鼻子。她这样一笑,别人都跟着笑了,屋里的气氛活跃了一点。
姑姑说:你这闺女,让你讲笑话,还不够你自己笑的。
小青把笑收了尾,说:我看还是让长林讲一个笑话吧,长林识字,一定有不少笑话。
另两个闺女马上附议,说就是的,让长林讲吧。
于是她们都看着长林。让长林讲笑话,是她们可以看长林的一个理由,仿佛她们不是看长林,而是在看长林就要讲出的笑活。
长林哪里会讲什么笑话,不笑的话他都讲不好,别说笑话了。他觉得脑子空空的,手上只有一把从蒜头上掰开的蒜瓣。他说他不会讲。手指头一紧,蒜瓣掉在地上一颗。他腾出一只手捡落在地上的蒜瓣,集中在另一只手里的蒜瓣又落地两三颗。
那个叫小青的闺女又笑了。
姑姑说:你们别让我侄子讲了,我侄子见了闺女家好害羞。
屋里只点煤油灯,光线有些暗。姑姑让那个烧锅的闺女小红把蜡烛点上。那是过年时点剩下的半截红蜡烛,小红把它点燃了。蜡烛的火头是大些,点燃后的蜡烛几下就蹿高了。刚点燃时蜡芯还是黑的,蜡头一大,蜡芯很快变成红的,上面还结了一朵灵芝一样的蜡花。在蜡烛往哪里放时,几个闺女间又产生了一番推让。小青不让把蜡烛往案板上放,她躲着身子,说:别往我这儿放,我看得见。择菜的闺女也不让把蜡烛往她面前放,说她那儿已经很亮。小红没有把蜡烛往长林面前放,她说:这怎么办,总不能把蜡放在锅底下吧。姑姑说:把蜡给我,我这个大老婆子不怕照。她把蜡烛接过去,放在身旁用砖头垒成的碗橱上了。
这几个闺女不愿让人把蜡烛放在面前,长林起先还不明白为什么,经姑姑这么一点,长林才明白了,原来每个闺女都不愿意让烛光照向她。这恰恰说明,她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事儿。至于是什么事儿,也许跟他心里的事儿是一致的,是同一件事儿。这件事儿真够麻烦的。姑姑开始炒菜,满屋子弥漫的都是酱香的油气。长林走了一点神儿。这几个闺女里没有金忙,金忙跟这几个闺女大小差不多,姑姑为什么不让金忙来帮忙呢?
第二天上午,姑姑说是给长林裁一件褂子,又招来几个闺女当参谋帮忙。俗话说量体裁衣,虽然她们不必拿尺子量长林的身体,但用目光打量一下是少不了的。她们裁褂子是在堂屋里,姑姑一会儿喊长林过去一趟。长林说他有褂子穿,不让姑姑给他再做新的。姑姑说:这么大的小伙子,正是该相亲的时候,再做一件也不多。姑姑让他站在堂屋当门,让他站直,转身,抬起胳膊,把他折腾得出了一头汗。趁转身时,长林把周围的几个闺女看了看,其中仍没有金忙。
姑姑把风吹出去了,说长林这次来,不光是走亲戚,还捎带着来相亲。长林相亲还没个准稿子,相中了哪一个再说。机会对村里每一个闺女来说都是均等的,只要不怕将来享福,机会就不可错过。风一吹开,除了那些被姑姑邀进家的闺女,还有的闺女,以这样那样的借口,也到姑姑家里去了。不用说,她们也愿意让长林看一眼,或许被长林看中了呢。
在乡下闺女的眼里,长林是出众些。农村的男孩子,一般都是穿黑粗布棉裤黑粗布袄,而长林的棉裤棉袄都是蓝卡其的,都是用机器做的。一般的男孩子,冬天都戴不起围脖,长林却围着一条前胸搭到后背的长围脖。如果说衣服都是外在的东西,还不能说明问题,那么长林长得不高不低,明鼻子亮眼,白白净净,文文气气,的确称得上一个俊字。论家庭条件,长林的爹确实不是当官的,只是一个种地的。可长林的亲叔叔,却是公社的干部。一个家庭的人,不可能人人是灯,只要有一个人是灯,全家的人都会沾到光明。人们说到长林,都会提起长林的叔叔是谁谁。这就不得了啦,说明长林也得到了几分当干部的光明。另外,还有长林的姑父呢。姑父虽说不是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而且只是长林家的一个亲戚,可在田水营的村民看来,长林的姑父顶着天,立着地,照样很了不起。谁家的闺女若是和长林对上象,就等于和大队的支部书记连上了亲戚,各方面就会受到照顾。怪不得姑姑说长林的条件好,像长林这样的条件,在农村的男孩子中,一百个也挑不出一个。
姑姑估计长林挑对象挑得差不多了,问长林怎么样,心里有数儿了没有。长林笑笑,说不知道。姑姑说了几个闺女的名字,有小青、小红、小莲、小荣等等,姑姑说到哪个名字时,如果长林点一下头,姑姑就会安排长林和人家单独谈谈。长林直着头,眨眨眼皮,还是说不知道。长林说:这事不着急,等一两年再说吧。姑姑一听有些急,她说:不着急可不行,你不着急,你娘着急,你娘等着使媳妇抱孙子呢!要不这样吧,你再想想,等想好了,不好意思跟我说,跟你娘说也行。我就不信,这些闺女里头,就没有一个你相中的?
在回家的路上,长林在麦地里看见了金忙。金忙提着篮子,正在地里挖野菜。他没往地里走,金忙也没有从地里出来。但他们都站下了,就那么远远地互相看了一会儿。野地里有风,长林看见金忙穿的衣服有些单薄,肩膀似乎还打有补丁。
长林的娘到姑姑家来了。姑姑问娘:长林跟你说什么了?
娘说:长林说了,姑姑待他好。
姑姑挥了一下手,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问他相中谁了。
娘提到了金忙,问姑姑:田水营是不是有一个叫金忙的闺女?
姑姑说:金忙有是有,是不是长林跟你说的?
娘说是的。
姑姑说:长林这孩子,不知道啥时候看见金忙了。姑姑把金忙的情况对娘说了。应该说金忙也是一个不错的闺女。金忙能吃苦,好干活,成天都不闲着。金忙懂事早,有眼色,活头子也不多。只是这闺女不太喜兴。自从她爹死后,很少有人见她笑过。不笑倒也罢了,她眼里老是泪水吧唧的,看着让人不快活。想想看,谁家要是娶这么个媳妇,媳妇一天到晚沉着脸子,谁受得了!金忙家兄弟姐妹六七个,金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