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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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后我没有给陆海平打电话,其实我一直是抱着住到雪荔那儿的幻想的,尽管当时我还不知
道这套房子原来这么舒适、讲究。那会儿在雪荔处过夜的吸引是她肯定有一晚上一晚上说不
完的话等着我去听。对倾听我从来是情有独钟,尤其是面对倾诉。雪荔的倾诉一向富有色
彩,今天她实在是有点心不在焉。坐在出租车里我还在想,一个人如果魂被人勾走了,这个
人就应该算不得是原来那个人了。国家和政府也应该要求这样的人尽快到户籍所在派出所注
销户口。
我再回到走廊里没灯、洗手间里水声不息的招待所你想我有多沮丧。今晚我要和两个丝
毫无法预见的人在一起睡觉,围绕我们而睡的也许是这个人数的两倍。我想大概我们会鼾声
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我踢门进去,这次房门还是半开着。都什么点了?我想这套房子兴
许从来就没有关门的习惯,大概一向是敞门入场的。我几乎是摸索着墙壁往里走。我知道在
墙的某处有一个厅里电灯的开关,这是我在进入这套房子不久就侦察好的,这一会却反反复
复地摸不到。我又往里走了几步,在无意间突然就触到了开关,厅里顿时一片明亮。
我这个开灯的举动没想到惊吓了两个人。我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各用右手捂着自己的心
口。他们是一男一女,两人都脱了鞋,盘坐在同一张床上,就像两条盘坐着的蛇。我不知道
在我开灯前他俩的姿态是否略有不同,但谢天谢地,至少眼下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情景让我
撞上,如果那样我会尴尬的。我觉得与我开灯吓着他们相比,他们这副样子也多少有点吓着
了我,所以我想我们是扯平了,我就不必向他们说对不起了。于是我对他们说了一句更通俗
的打招呼的话,我说:你们好。
你好!两条蛇迟疑了片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对我说。
我从他们脚边经过,进了自己的房间。
里面的两张床上分别半躺着两个人,我的床空着。看来今晚我们每个人都没有而且不会
睡错。看我进去,她们都坐起来,朝我微笑。这么说她们都是革命好同志,我也向她们微
笑。她们都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她们一点儿也不客套,一个对我说:洗澡水到
十二点就会没有了。另一个说:你快洗吧!很好,都是非常非常生活化的语言,有朴素自然
的美,跟那两个小姑娘看上去的一样。我遵嘱抓紧这最后有热水的十五分钟。我已经顾不得
把房间外的那个男人耗走。我进入洗澡间,大方地把水声开得哗哗的,不很在乎这个男女杂
处的环境。十五分钟之内我胜利结束。热水还没终止。我想宁可我快一点,如果让它赶在前
头,我就麻烦了,那该多么不尽兴。浴毕,我头上顶着湿漉漉的毛巾,脸上粘着湿漉漉的头
发,堂而皇之地穿厅过室。我感觉到两条蛇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所以我进入房间之后就反
手把门关上了。
在我收拾一头长发的时候我的两位同屋热情地和我说话。她们一边把吹风机塞给我,一
边索取我方方面面的资讯,比如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来干什么?有多大了?结婚了吗?来过上海
吗?她们最后的一个问题是:你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这就奇怪了,这是我们单位的招待
所,我还想问问她们怎么会住在这个地方呢。
于是下面的谈话换了一种方式,我问,她们答。
我很快弄清楚了她们的姓名年龄学历职业和出处,并且在和她们的简单谈话中迅速判定
了她们的个性、阅历以及精明程度。这方面我具备职业长处,换一种说法是有职业玻这两个
女孩子是这样的:晓月,二十一岁,来自江苏;刘佳,二十二岁,来自浙江。她们的共同之
处都是从事药品推销,学历都是中专毕业。
我对她们从事的工作发生了点兴趣,我问:你们对推销的药品了解吗?晓月说:差不多
吧。
刘佳说:那可说不上。
我又问:那你们自己吃吗?
晓月说:真病了就吃呗。
刘佳说:我们推销的基本是治癌症的药。
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感觉到她们两个的个性是很不一样的?这个时候她们都从床上下来
了,一个倒水喝,另一个在做什么我没太留意。我注意到晓月个子矮矮的,长得结结实实,
带点婴儿的娇憨肥美;刘佳瘦瘦的,看上去有一点弱不禁风。这个时候门的一声,一个满头
发卷的脑袋伸进来,宽宽的脸上漾满了肥厚的笑容。笑容中那两片红唇说:你们还没睡啊?
她把门大敞开,走了进来。我看见厅里的床空了,男蛇走了。
她坐到晓月的床上,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她说:看来我们都是夜猫子,到晚上就兴奋。
我估计是在她这句话之后露出了一些笑容,她不失时机地问我:你也是来推销药品的吧?
我说:不是。
晓月和我的话音同步,她替我答:是来采访的。
她的眼睛马上一亮,说:是记者啊!又说:怪道管登记的老头不给我换床。她这么说,
但我看不到她有责怪的意思。
我叫红莲。她自我介绍说。这个名字熟
啊,但我一时想不起我在哪还认识另一个红莲。红莲继续说:我们叁个见过好几次了,
和你还是头一回。
我问:都是在这儿吗?
她们点头。
我说:真有意思!
她们说:我们很熟。
然后就是她们叁个聊开了。我在我的床上斜躺着看书。
隐约听见晓月在请教红莲明天该穿什么衣服出门。红莲不厌其烦地指导,而且还能说出
一套一套的理论。我的注意力终于被她们从书中吸引出来。
听见晓月在说:你说他就是不理我,我有多尴尬呀!那个时候我就想,要是我很有魅
力,吸引他跟我说一句话,买或者不买,我都死心了。
红莲指导她说:你个子矮其实穿这套短的不错。你有没有领子再低些的,再露出些,你
的乳房长得挺好看。
我瞥见红莲神情很严肃也很学术,但两个女孩子还是哇地叫了一声,然后哈哈大笑。
红莲朝我说:笑什么嘛!
晓月又说:也有的时候正相反,话都说清楚了,他还是粘粘乎乎的,让你小姐小姐的再
坐一会儿,有的还会把手伸上来。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觉得这个时候不该隔岸观火了,我说:你不就是要卖药给他吗?那就问他买不买吧。
买就再跟他说,不买就别跟他罗嗦了。
晓月转向我:要是他买呢?
我说:那好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生意做完你扭头就走,同样不必跟他罗嗦。
刘佳这时发言了,她说:不是让他买药,是让他订药。
我一下就傻了,这个时间差让我一下子不知所措。红莲却说:这位姐姐说得对,我们就
是要把东西卖给他,他搭理不搭理,对我们是冷是热,我们的目的就是一个。所以什么时候
都没必要尴尬不尴尬的。
红莲的话很有用,晓月刘佳两个恢复了对我的信服。她们过分的信任,把我看作权威,
让我有一点不好意思。我不得不表现出谦虚,我说:其实我们做的事情差不多,都是与人打
交道,而且基本是生人。
我们要他们按照我们希望的做,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出岔也不添乱,我们只有靠见
机行事和随机应变,没有什么现成经验,也没必要墨守成规。
红莲对她们说:你们年纪小容易学,要不了两叁年比我们还能耐。
我听她的口气怎么像一个老鸨。大家都笑。
我问红莲:你是做什么的?
两个小的抢着答:她也是做推销的。
红莲说:我不推销药,跟她们不一样。
我问:你推销什么?
红莲说:飞机零件,是我爱人家里生产的。
什么什么,她爱人家里还能生产飞机零件?我问:不会民用吧?红莲说:就是民用的。
天啊,她爱人家里生产的飞机零件居然会被安装在你我乘坐的飞机上,我听了差一点没
突发心脏玻谁知红莲还雪上加霜地来了一句:我们都已经做了好多年了。
我镇定了自己问红莲:你们的飞机零件都卖给哪里了?红莲骄傲地说:跟我们订合同的
都是大单位,我们信誉好,合同也大,这两天正在谈一个六十万的。
我的天,她是想让我今天晚上就睡不着。
一直话不多的刘佳开口问她:谈得顺利吗?红莲说:也不是很顺利。你知道现在谈判比
谈恋爱可难多了,签合同比让他跟你登记结婚还难。
她叹口气说:累心啊!
两个女孩又笑起来。
我顺势问红莲:你结婚了吗?我承认我有点居心不良。凭直觉我不相信刚才与她一起盘
在外面床上的男蛇会是她丈夫,那么她在我面前若承认另有丈夫,我就可以为她这个人作出
阶段性结论了。了解了解这些我平常接触不多的姐妹,对我而言也是挺有兴趣的一件事。
红莲点头,说:你不是还看到我老公了吗?真是这样啊?我当然不能再顺势要求看看他们
的结婚证。我追问:就是他家里生产飞机零件?红莲说:是啊!我问:他家是什么地方的?红
莲说:温州。我孩子也放在我婆家。
孩子在这里好像成了一个有力的佐证。红莲显然是听出了我语气中怀疑的成分,她开始
介绍她与她丈夫相遇的经历。红莲说她是学声乐的,毕业于河南某师范学院。大学毕业后也
没有一个称心的工作,在洛阳遇到她现在的丈夫,她经人介绍受雇于他。红莲说:他对我很
好,对我也很信任,他人也很好。
这叁个很决定了他们从相帮相助发展到相恋相爱又到今天的相亲相敬,相看两不厌。但
正是他们超过平常夫妻的那种热情似火令我对他们的夫妻身份产生了怀疑。好在我不是公安
局法院联防队的,况且今晚他们也没住在一起。
红莲说起她的丈夫可以看出全身心地沉浸于幸福,飞红的面颊让她看上去显得更年轻一
些。我琢磨红莲的叙述很像是一篇新闻报道,字句简练干净,关键是该渲染夸张的地方都渲
染夸张到了,该隐藏省略的地方也都全隐藏省略去了。要不是她先说了她是学声乐的,我就
可能会猜想她是学新闻出身。如果红莲说的与男蛇的关系属实,我也难以相信当初他们的关
系进展会像红莲说的这样纯洁高尚和按步就班,相信好多过来人都会赞同我的这个观点。由
此,我也就决定对红莲的话打折扣听听而已。
我们终于要在哈欠声中结束谈话了。这个时候红莲已经拆下了满头的塑料发卷,而把头
发尽可能梳直,编成一条辫子。看来她是改变主意了,想在明天早上换一种形象出去?在我
看来她梳着发辫的模样要比满头发卷或是满头卷发的样子要好得多。这方面我跟男人一样保
守,我觉得她梳根辫子立刻就多了几分良家妇女的味道。
红莲出我们房间带上门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形态很温柔,轻手轻脚的,这使她很像一位贤
妻良母。当然,也许人家本来就是。
到我们一个个在各自的床上躺平,整套屋子悄没声息时,我突然想起我记忆中的那个红
莲来了。那红莲不是当代人物,也从没生活在我们这些真人之中,她是宋话本中《月明和尚
度柳翠》里的那个受人支使到水月寺勾引长老,破人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