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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部分

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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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传来了小鸟的歌声,她一个人在空旷的山谷中,风带来兰花的香气,那时,她还不
累,想着梦,脸上渐渐出现了笑容,她可能笑出声来,这个时候,她才察觉自己走神的
时候锄掉了一簇麦苗。她扬起头看看天空,当她抬起头时,地边小灌木上有几只一直看
着她的鸟儿飞走。
    “麦黄快割!”布谷鸟在我们这里是这样叫着的。它高高地飞着,将这个消息通知
所有敞开的门户,盼望着吃新面馍馍的孩子欣喜地戏仿着,庄子里“麦黄快割”的叫声
连成一片。布谷鸟在这种情况下,飞得慢了,声音提高了,音量也大起来,它跟孩子们
比着嗓子。也有脾气不好的布谷鸟,它一听见有人在学它,就不叫了。母亲说,那种布
谷鸟多半是因为年龄大了,“像你爷爷一样。”她这样比喻了一下,感到对长辈有冒犯
之意,便赶忙伸一下舌头。
    父亲从学校回来,吃完晚饭,有时把母亲叫到身边,他拉二胡时,喜欢母亲在一边
伴唱。父亲的工尺谱素养颇深,山歌口传下来,他能够一边听一边用指头在弦上摸出谱
来。
    “那些歌儿太荤了,你不能听。”
    我请母亲唱《十二月花名》时,她总是这么说。
    我听过这首歌儿,后来我知道这首歌是本地流传的山歌中最“素”的一首,其中这
样唱道:

    茶花红在毛卡子上,
    蜂落进花心子里,
    太阳躲在云朵子中,
    妹妹的心被哥摘了去……

    山歌除了很凄寒的《穷人调》之外,一般都是关于爱情的。适合在山头上唱出回音
的音调,单纯质朴,那是一种粗放式的回肠荡气,但情感无论如何表达,它都是细腻婉
转的。直到后来,父亲用羊肚子蒙了一只大得惊人的胡琴时,我才真正认识到山歌中简
约的快乐和诗意,瓮声瓮气的胡琴声能够进入人的心灵,让人心跟着鞋底线般粗细的羊
肠弦一起颤动。
    母亲老了以后,她的歌声却依然年轻,她在唱歌儿的时候,一定想起了从前,想起
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那些事。
    母亲用歌声回忆温暖的昔日。每次听到她情不自禁地唱起来,我都感到宽慰。我想
母亲是快乐的,并且在以往也度过不少快乐时光。
 
    油桐树上的黑木耳

    夜里的朦朦细雨在东方发白的时候止住。仲夏的树叶在雨水中醒来,像绿豆腐堆在
山包上一样,我们的心也像嫩油油的青苔那样熨帖。父亲荷锄归来,他说水渠的水大了
两成,他在南瓜墩子旁边扒了一个缺儿。
    大白狗在父亲开大门的时候,抢先出门,到山上转了一圈回来,父亲打转身的那会
儿,它已经抖动着满身水珠,站到了他的身边。狗用湿沥沥的头在父亲的黑胶靴上蹭着,
见父亲没搭理,“汪汪”叫了两声,父亲抬头见没有生人在路上走,埋头挖沟。大白狗
着急地围着他转着圈,不会说话的畜牲真是可怜,它哼哼唧唧地又是伸蹄子,又是用它
那并不被人们识别但它自己却有意变了腔调的叫声,提醒着它的主人。父亲说,原来它
看见了一棵油桐树上结了两朵黑木耳。
    父亲从宽大的蓝布褂子口袋掏出一捧颤巍巍的黑木耳。“毛耳子比光耳子香。”父
亲说这句话时,他的手又伸过去摸了木耳一下。
    我喜欢闻木耳的味道,它里面有一种雨水的香气。木耳珍藏了山里的气味。
    山里的气味是腐叶和阳光在潮气中的记忆回放,像录音机播出的旧年的声音;不是
树叶的清芬,也不是山花熏出的香风,是树根上泥土的味道;不是人行道或者公园里的
树根,是石头上草衣或者山岗上地皮衣的气息。不是运进大楼里花岗岩的石粉的气味……
只要下雨,只要有浓重的雾障,走在山路上,那种味道就扑鼻而入。
    我撕下一片木耳,用衣角擦净,放进嘴里嚼起来,不甜不苦。但是,我尝出了鼻子
闻到的气味,惟有木耳让我感到嗅觉与味觉的异曲同工之妙。父亲说,生木耳吃不得,
上面有虫。我从来都没见过木耳长过虫,虽然母亲也坚持说生木耳不干净,但我仍然没
有亲眼目睹过它们到底脏在哪里。
    大白狗发现一家人中数我最喜爱木耳,就围着我不肯走,它望着我,让我感到它看
我时,脸上露出了微笑,并且,它的眼神告诉我,它还有好多话要跟我说。
    “这狗见不得人动嘴。”母亲以为大白狗像听见她动锅铲时就跑来要吃的那样,想
吃点儿木耳。听她这样说了之后,我撕一点给它。狗咬着木耳,叼着不动,两只眼睛仍
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大约过了半碗饭工夫,大白狗哼哼起来。“什么事?”我问它。
它放下嘴里的半片木耳,扯着我的裤管往外走。
    我们来到大田外面油桐林子里,我已经知道它想告诉我什么了。我在父亲摘木耳的
干油桐树前站着,狗跑到林子深处,大声叫起来。循声跟去,我惊呆了!
    一棵老油桐树的半边已经枯死,发暗的树皮上簇拥着大朵大朵木耳。父亲并没有全
懂大白狗的意思,它看见的要比父亲发现的那一棵要多得多,一簇一簇地排列在直立的
树干上,一层一层地自下而上地生长着,越到高处,朵子越大,就在我凝视的那一瞬间,
它们迎着风微微颤动着,还在继续长大。
    在一根一根的光滑树干之间,它们黑得那么显眼,像油桐夜里的叶子(它们也许是
神仙留在人间的树叶,或者是在天明之前忘记收回的树)。我没有碰它们,因为那些迎
风成长的木耳活着,我能够明显地看见它们婴儿一样的生命。同时,也因为当我看着它
们时,大白狗的尾巴一直拖着,当我站得久了,转身离去时,它的尾巴欣喜地摇动起来。
    那树木耳在天晴了三天之后,敲出当当响的声音时,我带父亲搭梯采了回来。

    青蛙之夜

    经过雨洗,星空干净得能看得见银河的波涛。远处若隐若现的雷声通过大地深处的
岩石传导过来,犹如岭那边的金钱豹的低吼,经足心传向全身。父亲的手在空中波动着。
萤火虫从草丛中升起,他在夜色中警觉地朝雷声滚动的方向望去。“今年的年头不如去
年。”“三年旱过以后,今年怕是要涝一次。”
    星星亮得像是要掉下来一样。母亲朝外婆的手上递着瓦黑色茶盅,祖父洗澡出来,
“噼啪噼啪”地往身上打蒲扇。他们谈论年成和往事,我们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静静
地听着。我们在乘凉时,总是坐在大人围成的圈子的中心上,因为,我们可能害怕那谜
一样的黑夜。
    祖父喜欢在大家说不出什么重要的话的时候,讲几个鬼的故事。也许在他的心目中,
只有鬼的故事才是最吸引人的,因此,无论祖母怎样阻止他,他也都难以缄封其口。
    “俺大莫说了。”父亲见孩子们都从各自的小板凳上来到他们的膝上时,谨慎地对
他的父亲说。
    我们寂静地坐着,朝漆黑的山顶上望着,或者盯着深远的天空寻找流星。
    “嘎——咕哇——啊——啊——”一个苍老的蛙鸣突然响起,引起我们小小骚动。
大约过了几秒钟时间,另一只从我们身后也传来同样响亮的叫声。在我的记忆中,这种
有如人声的蛙鸣似乎还是第一次听到,妹妹们往大人们怀里躲着,只听外婆拍着小妹的
后背,连声说:“不怕不怕,它是说要发水了。”
    “大水克蚂(克蚂即青蛙)出来了,明天就要动手了。”她的声音严肃得令人顿生祸
之将至的感觉。外婆接着说:“那年我亲耳听到大水克蚂在吕家田畈叫唤,后来一田秧
都冲了,你们弄不好要搬家。”
    “老皇历,搬到哪儿去,山里头水再大也冲不了屋。”
    “那也要防着点儿。”
    “这东西是克蚂?倒像鸡冠蛇。”
    “不如说像鸭子。”
    “要下了,天这么干净,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天这么干净过。”
    “那年有过这样的天,当时我走夜路,能看见地上的枣儿。”
    ……
    大水青蛙的叫声引得田里和河岸上的青蛙齐声鸣叫起来。“呱——呱呱”“嘎——
啊啊——”“咕哇——咕哇”各不相同的声音汇成一片。我们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萤
火虫高高飞起,流星纷纷坠落……
    天空渐渐变暗,乌云自南而北翻滚而来。
    “我该早回去的。”外婆搬着矮脚椅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后悔地说:“这样下
去?路要冲断了怎么弄?”
    “在这里还没你吃的?”她的女儿说。
    “有吃的,我总有家吧,看你说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被大水青蛙吵得不能入睡。“睡吧,恐怕下起雨来,想睡都睡
不安稳了。”
    那一年,果然淹了几个省,平原上的村庄有些全部被洪水卷走了。

    野葡萄

    “让它长,莫动它。”母亲见我站在石剥岸前,时不时用手抚摸那株野葡萄苗时,
从厨房里伸出头叮嘱着。“摸不得,摸疯了苗儿。”当着母亲的面我只蹲在面前看,但
她一出门,我就忍不住将手伸过去。我只在深山里见过一蓬蓬野葡萄,累累果实上落满
白霜,柔软的果壳打开后,晶莹的果肉上布满紫红色血丝。“像人一样,野葡萄也有
血。”她坚定地说,还告诉我如果一刀斩断葡萄藤,就会流出一大碗泉水一样的汁液。
“民国十八年,你外公就是一棵葡萄救活的。”我外公逃难躲在山上,三天三夜没吃没
喝。结果,他用石头砸断一棵葡萄藤,将茬口含在口中。“你外公熬过来了。”我外公
后来在房前屋后栽遍了葡萄。一位阴阳先生路过外公家时,有些迷茫,外公对他说:
“能栽葡萄的地方,地气温和,居人的好场子。”阴阳先生恍然大悟,十年过后,回来
谢恩。外公不解,那人说:“是你教了我,你是我的师傅。”阴阳先生为阳宅选址时,
以后总是捧着葡萄苗过去。他这样做,果然应验了风水专著上的理论。葡萄是好的,外
公对此深信不疑。“你看它的藤蔓像不像人的筋络?”
    我大概是受了外公的影响,特别让母亲从山上带回一兜葡萄,仔细辨认葡萄仁儿上
那些血丝时,我都情不自禁地想到,葡萄可能像吴承恩写的那匹白龙马一样,是天上派
下来专门保护人的。在人们需要它的时候,它会给予神性的启示和帮助。这样想,我就
感到人身处在这个世界不再孤单。
    我忍不住抚摸那株兀自从石缝中抽出幼芽的野葡萄苗,它从哪里来,是否是小松鼠
藏忘了果实,还是蚂蚁将葡萄籽搬进了家里,我想到可能是一棵巨大的葡萄伸过脚来,
它也许想到水边洗一洗,见这里阳光充足,村庄和睦,就笑了,它笑起来就展开身子,
结果,我们就看见它发芽了,长出了幼藤。但是,母亲说中了,那葡萄苗疯了。祖母说:
“那是孩子玩油了头。”青中带紫的叶子卷起了沿儿,像火烤疼的一样蜷缩着。
    我知道有一种树叫做含羞草,只要手伸过去它就会捂住自己的脸。那棵幼小的葡萄
藤可能也是这样,当我的手指轻轻掠过它的皮肤,它就会痒痒,嘻嘻哈哈地笑着,躲着,
像大人在逗孩子时那样,将手伸进胳肢窝,葡萄叶子笑着笑着,就缩成一团。
    “不要动它,也不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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