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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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报信,它认识属于蚂蚁的笔直线路,在草根间穿梭,如游刃有余的鲇鱼;而另一只,
则显得有点儿游手好闲,看长相也年轻得多,大肚皮几乎是透明的,从上面看下去,似
乎能看见地面上细小的沙粒。在一棵凤尾草露在外面的白草根上,这只年轻的蚂蚁将另
一只拦住,这时,一阵强劲的南风自下而北地吹过来,将两只蚂蚁的身体吹斜。它们正
用触角在交流着什么时,风吹过来了,长着红触角的那一只正择路而走,这时,它的下
半身被风从草根上吹掉下来,像一头猪正在翻越一根横亘路途的圆木,它的细腰拱得老
高,那个怪样子,惹得年轻蚂蚁大笑起来,我看见它摇着头,像人在前仰后合时那样,
它的眼泪都有可能流出来。
它们可能相识,不然的话,那只年轻蚂蚁即使再顽皮,也不会那样锲而不舍地像孩
子们玩逮羊游戏那样,张开细嫩的触须去阻挡它。那只老蚂蚁也许是由于年龄的缘故,
它的脾气有点儿倔,他气呼呼地猛然向前一撞,它两个的头碰到了一起,显然碰疼了。
年轻蚂蚁不好意思地退后一步,用触角抚摸着那块也许起了一个大包的前额,而另一只,
这时却不再温文尔雅了,它瞪着它,似乎在说:“太不像话了!”但在这时,那只小个
子却不识时务地用它友好的前肢,鲁莽地碰了碰它。老蚂蚁发火了,蚂蚁发火时,嘴巴
张开,像是要将对方一口吞下去似的。不过它们还没有撕咬起来,蚂蚁是宽容的,它张
开大嘴也只是吓唬吓唬对方,而另一方也不计较,对它露出的凶相也不当一回事,在人
们看来正处在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两只理智的蚂蚁停了下来,游戏结束了。
它们没有争吵,也没有相互埋怨,只是用角轻轻碰了几次,然后就亲热起来,像开
始遇到时那样,各走各的。
但它们大约走了二十秒钟后,那只小蚂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回走,它
跑得太快了,不一会儿,它就追上了另一只。
“哎!”它也许在快赶到它身边时,喊了一声,那只长着红色触角的老蚂蚁回头朝
它望了一眼,等它走过来时,两只蚂蚁一道走了,像父亲带着他的女儿。
黄牛和蜗牛
我们来到当年地质队安装井架的机台上,捡小矿石玩儿。旺生的水牛也学着我们黄
牛的样子,向山坡上爬着。阴天的傍晚,深秋的景色跟水牛的颜色相差无几,因此,每
当我们玩得最起劲儿的时候,旺生总是大喊大叫:“我的牛呢?”
我们几个都停下手中的事情,帮助他四处探望。
“那不是的嘛,一堆灰一样。”
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性格也相似,都不太说话,所以我们走到哪里,在哪里
玩儿,也只有只言片语。我们不是仅凭语言交流感情的那类人,就像我们同牛都相处得
很好一样,大家之所以很默契,基本上是性格合得来。
旺生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只相差一岁,可我却比他大得多,因为年龄关系,二娃、三
意他们都希望我说了算,因为我的话最少,人们当然喜欢听话少的人发号施令。
“你伯昨天被山魈子领去了?”
“他在晏家沟睡迷了,他说他看到了鬼,我才不信呢,俺爷还打了他三巴掌。”
“你伯是银山沟最笨的一个,比俺大还蠢。”
我们就这样谈论自己的父亲,虽然我们都知道必须尊重他们,但是,我们不以为这
样就是犯了规矩,我们认为事实上该是什么样子就必须承认它是什么样子,这就跟一个
人只有四尺半高,不能硬说他是五尺汉子一样。这种性格也许来自于我们的敬畏心,像
我们看到两条牛观看蜗牛爬行时,就认定这一幕必定有深意一样。
“我的牛呢?”旺生突然嚷起来。
“在那堆石头中间。”
这时,我的那两条黄牛却在视线中消失了。除非它们长翅膀飞来了,否则,它们不
可能逃过我们的眼睛;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它们竟然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它们正聚
精会神地看一只蜗牛。
一只鱼骨白色蜗牛在一人高的黄柞条上爬上爬下,黄牛们发现它时,也许是在伸出
舌头,准备把一蓬黄柞叶子揽到口中的那一刹那,也许是那头犍牛嗅到了另一种牛的气
味,然后就看见了它,它太有趣了,那么小,那么不像自己。在这个时候,它有可能将
它与半山腰那条水牯相比,它甚至忍俊不禁:“太好玩儿啦!”于是,它就对那头黄牛
使了眼色,它们小心翼翼地匍匐下来,屏住呼吸观看着蜗牛的动作。
它们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精致小巧的牛,但它们肯定听说过,就像孩子们也许没有亲
眼目睹过矮脚神仙,可基本上都知道他在月光之夜,来到墙头上播种花籽一样。它们有
幸在这样一个秋天的傍晚,遇见了它,按民间的说法,这两头牛下辈子就有条件成神了。
我们低声交流着各自的看法,认为这两条黄牛与牛郎织女的故事有关。
它们对我们来到身边置若罔闻,虽然过了一会儿,它们扭头瞥了我们几个一眼,但
它们再也不把我们放在心上。蜗牛背上那点鲜红的颜色,在整座白房子上显得恰如其分,
如果我们愿意说它是一位小姑娘的话,那它也一定是大庄子中最美丽最羞涩的一位,穿
着干净的满襟白布小褂,领口下的第一只盘扣上绣着一朵曙红色小芙蓉。
黄牛那么大,它们是怎样看待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蜗牛的,我们人一点儿都猜想不到。
但是,它们被它迷住了。它们安静、专注,多像班上最听话的学生。因此我想,这两条
牛如果跟我们一道去学校上学,它们也能坐得好好的。
“坐哪儿呢?它们的屁股那么大。”
“老师不会提问它们的。”
我们在不太湿的青草上坐着,望着两条黄牛看一只蜗牛,这种情形也迷住了我们,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才意识到要回家了,可牛却耽误了吃草的时光。
在我们驱赶着黄牛下山时,它们依依不舍地一再回头,尽管从它们深不可测的脸上
看不出任何表情和情感端倪,但是,它们的尾巴都在柔和的节律中摇摆着,这说明它们
是快乐的。
偷盗者
月光在树叶上反射着它的幽光,这样,我们就能从银色的树冠上清晰地看见风,即
使在那种轻描淡写的微风到来时,虽然它尽量不出声,我们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它。风在
我最初的印象中,它很长,甚至有可能长着尾巴,因为我第一次在山岗上,面对初夏的
田野时,就看见它将麦田无垠的绿色分开。我想风大概和船差不多,但是后来,我认为
它来自天上,与流星也许更为接近。
现在,风经过我的手背时,它给了我春天的深情的抚慰,犹如一只手掌轻拂而过。
我想起一个悠远的晚上。
我和父亲来到长冲方瓜墩子那片私家茶园,在一块大石头上坐着。正好一棵据说有
一千岁的老茶树把我们挡在月光的阴影里,父亲说,他感觉到那晚有人偷摘我们的茶叶。
父亲有时候像神一样,能够凭空感觉到未来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他的手在我的头发
掠过时,我认为父亲给予我的温暖是天赋的,他的微笑也是天的意愿。那个时候,正如
《圣经》所说,他是我的天父。
一个人在接受呵护之前,都必须经过爱的阶段,使被爱成为美,中间必须经历无数
次感动;否则,那沉浸其中的爱,也只是偷来的。父亲在对我微笑的时候,他什么都不
说,他不说话是因为他得到了安慰,他不想这种心中的自我感动被言说消解,爱谁,首
先要被自己的爱打动。父亲沁人心脾地笑着,他用笑容表达他的关怀,他看着他的儿子,
他就放心了。
我们看着茶园,我们也放心了。
月亮平静地用它的光芒使黑夜成为真正的暗处,上帝没有说暗不好,暗也许是光的
真相。物理上的道理也毫无二致,月光是镜子的光。我之所以说我偷了爱,是因为我没
有考虑爱从何而来,也不了解它是如何生成的,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还正在长个
子,像一条虫,我的骨骼和心灵还在皮肤的包裹当中成长,我只能从镜子中看到事物。
父亲放过那个偷盗者,使我领悟到一种境界,他说,小偷的可恨在于他成为罪人,
而不是因为我们家的那一点儿损失。父亲这样对我说时,我开始嫉妒小偷,因为父亲像
原谅他的儿子一样宽宥了他。他没有给一个低头认错的人再次的打击。现在想起来,我
才明白,父亲的确料事如神,他知道如何牵引人,他也清楚爱是什么,他好像了解事物
的结局。
那个年轻的偷盗者在一片大茶树下,无声地采摘着,装满了他的布兜,但是在离开
之前,他却突然糊涂起来,他点燃了一支卷烟,烟蒂的红光中,他的脸闪现出来。
他不是小偷,而是我们的一个邻居。这是父亲帮助我认识到的,这件事以后也成了
我理解世事的方式。
山中时刻
返身山口,阳光中弥散着晨霭的气息,在开满白花的山谷中,我向悬崖下那几个巨
石走去。像一个在美梦中迷失的孩子,我呼吸着花蕊在迎接天光时散发出的甜味,在树
叶的清香中,我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春天的一部分,在那时,我也像一棵小树那样全身馥
郁,在我的双肩上,一边一只蜜蜂。
枝叶间疏落的晨光,映照在湿土、腐叶和摇动的剑齿类草叶上。当我走近一棵古榆
树,树根上坐着一只正在剥食干浆果的松鼠,它见有人走过去时,抱着那颗赭色小颗粒
躲了起来。
一道黑影在我头顶上一闪,三只鸟陆续飞去,接着,大约有三十只鸟,从深荫中,
它们几乎是从乌有中飞离。一些干木棒和枯叶飘落……
天空在枝繁叶茂的罅隙间透出微蓝,潮湿的沃土浮出大地身体里温热的气息。
我身边两块倾斜的大石头上,残留着往日生活的痕迹。白色的鸟粪在黑石板上,与
它四周的花朵呼应着,这些在我看来十分协调的自然之物,发出了召唤。
“你不该有心事,有那么多人爱着你……”
这时,树林中一阵窸窣,那只通灵的小松鼠再次出现,当我循声寻找,它已经在石
头上方那根斜伸出去的树枝上了,那条马缨一样的大尾巴竖立着,长毛披下来,将它盖
住。
松鼠在树枝上张望了一会儿,有如一个孩子在大人堆里,它探头探脑。那是一只果
断的小东西,也许它看到了什么,也许它想起了一件事,当那只小脑袋伸出去又快速缩
回时,它已经决定经过那根树枝与另一棵树的微弱联系,进入另一个领地。它在空中行
走,然后在另一棵树的树冠上,将头露在阳光中。
天真的想象由此开始。我看见两只黄蝴蝶追逐着,几只大鸟也纷纷归来,一条刺猬
爬出草丛,它向东边那簇蓼竹丛走去时,经过了我的脚边。
可怜的母鸡
祖母和母亲找了一个下午后,认定那只下蛋勤奋的母鸡一定是被野猫偷去了。
野猫比家猫长得凶,夜里,它的眼睛比狗眼还要绿,它跑起来的动作像豹子。我不
敢想象它的尖牙齿怎样咬断鸡的颈骨,然后,也许在那个血如泉涌的地方,吸尽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