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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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明说出来也许会好一点吧?我不知道。
最后是连我们最终坦白商量结果的机会也没有了。
这个情种男人死于车祸。也许那天我们俩都约了他,使他一时心神恍惚,在驾着摩托横
过马路时被迎面而来的一辆卡车撞倒。
我们一起参加了情种的葬礼,我们相拥而泣,哭得成了泪人。
那一刻,我们是为自己爱的情种哭,他死了,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再计较和隐藏的了。
我们恨不得代他而死,如果你看见过一个死人仍是那么英俊挺拔比活人更具魅力的话。如
果,在那个该死的追悼厅里,没有那个玻璃罩罩住依然脉脉含情仿佛沉迷于一种情欲或者是
欢愉之后的安睡中的情种,我想我会像他的真正的妻子一样扑上去,吻住那即将成灰成烬的
温柔的嘴唇,那双唇至今还带着好看的血色每每出现在我的脑际。
我想当时小艾也一定有和我一样的冲动想法。再见了,我们共同的情人。那一刻,是我
们初次同尝心碎欲裂的时刻。
情种死后不久,我们也面临毕业分配了。各奔前程,给了我们不再同出同进的理由。其
实,在情种出现以后,我们已经常常不是同出同进了。不过那时候,我们还善于伪装。情种
一走,也把我们之间的活气带走了。我们甚至觉得再亲热会感到无形中的尴尬,很生分又不
自然,所以就只有避开见面的机会。
这样,就维持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小艾终于结婚了。她没有像我纠缠在对情种的怀念中
那么久。她及时寻乐,有过一些别的男人别的经验,我也偶尔获知她的情况。我呢,小艾知
道我的情况。酒席上她也把那个学校里的男生请来了。在我最失意的、情种死后的一段日子
里,是他向我坦城对我的感觉,长久单相思的感觉。而我因为情种,长久地对学校中这个像
姜文一样自来旧的成熟的男孩子没有感觉。当然那时候,还没有作为明星的姜文,他还没遇
上兴风作浪的刘晓庆,他还没有机会一跃成为众所周知的影帝。
谁知道呢,我们也可能因为一个偶然而变得众所周知。
我在自来旧的陪伴下心里稍微好过,小艾与我生疏的现实似也可以暂时忘却。
我们好像吹过风、散过步、吃过饭,做过其他一些情侣们可能做过的事情,然后,也像
很多情侣一样有了很多争吵的借口。这使我更想起情种,他从来不和我吵,他从来都有不吵
珍惜不多的相聚时间的理由。他惜爱如金。
每当我看自来旧不入眼的时候,就会想起小艾,她必定也和我一样对她的新男友有所不
满。我们是一样的货色,我们有着一样的喜好和价值观。但是情种死了,他什么机会也没留
给我和小艾,不然,也许我们没准会为爱妥协的。
三
小艾也许会记得假发的故事。
在我们宿舍,我和张金金睡中间一个上下床。小艾睡我左边床的下铺,在我右边是另外
一对女生睡的上下铺,上铺是个长头发女生,她是当地的学生,却不像其他班里当地学生那
样拉帮结派,她从不多说话,也没有人来和她说话。
据说她是个不幸的小姑娘,她的脸长得很清秀,她本来可以拥有一切,但却什么也没有
让她自傲。一切都由于她家庭的不幸,她父母早就分开过,她随母亲住。
在她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据说她所看到的是一连串男人在她母亲的卧室里进进出出以
及她母亲被男人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
她母亲在当地有不好的声誉,这使得女儿在懂得生活之前就知道了生活和苦涩。她成绩
不错,学习一直是她的一条出路。
我们当然同情这个不声不响只是到点才从外面教室回寝室、然后像猫一样翻身上床的女
同室,但是她的沉默像一道无声的墙,阻隔开我们。如果就这样那也无所谓,但后来又发生
了一件事,使她从此告别学校,这也使我们一生不能原谅自己。
事情是这样的,有天小艾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平时我们这个年纪正当好睡,白天的功课和别的负担早就压得我们只怕睡不够,甚至到
点了好想赖在床上再睡一忽儿——但那天,小艾却鬼使神差地睡不着了,她借着窗外的黎明
时刻的光线看了看闹钟,才四点多钟。于是她想再睡,但无意识地往我的床这边一看,怪事
出现了,她惊奇地看见在我旁边相邻床的上铺,有一个长头发在凌空飘啊飘的,好像有一双
手在不断拂动头发,但是那头的正面真的是没有脸,闹鬼了……她难以支撑自己“啊”的一
声叫开了,尖利的声音像刀一样剖开一片宁静,寝室里乱了套,有小艾的哭声还有乱七八糟
的起床声。
灯亮了,我右上铺的女孩脸白得像纸一样,她的手里拿着一头她的长头发。
原来那是一个假头套,而她自己的头上伤痕累累,头发一根也没有。
说出来又怪谁呢,长发女孩每天都是在这个时间,借着窗外的微光梳理自己的假发的。
她一点也没有想到这一个早晨,眼尖的小艾醒了过来,并且隔着她的帐子都看出了她正在做
的事情。
当然,如果女孩没有那么多的不幸,她还是一个嘴快的人,把她的事预先告诉大家,也
不会有后来的误会。小艾也真的是以为闹鬼了,帐子里只有一个头在飘还没有脸——你说这
有多可怕,所以她才会大叫的。
后来,我们都宽慰长发女孩,叫她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
可是终因为学校里知道她的事情的人太多,各种各样版本的传说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离
奇。长发女孩在哪里出现,都有人对她的脑袋指指点点。再后来,女孩那额上带着青斑的母
亲来到学校,和女孩一起办了退学手续。
小艾为这事,又道歉又劝说地对女孩述说了很久,女孩只是低头不响,走的时候才轻轻
说,不光因为这,家里还有别的事容不得她读大学了。
女孩走的时候,是大二,正是我和小艾好得如胶似漆的时候。
我为这事一点也没怪小艾,尽管我也同情女孩。我隐约地感到女孩的一生也许就因为小
艾这一声惊叫而全部改变了,但似乎无可奈何,想不出什么办法去挽留她。
我仍只是看着女孩的背影,和那一头飘逸的假发,对小艾叹口气说:那头发像是真的一
样。
四
一段漫长的日子以来,我仍是漂泊无定。
我想我不是一个够条件的单身居住对象,有一篇分析单身者条件的文章中说,单身居住
需要胆大,不怕一个人睡,不做恶梦,不会胡思乱想,不怕鬼。还要会做一些电工活,保险
丝断了要会接,水管堵了要会修,还要会应付各种骚扰,保持有给自己做饭的心情等等。
从小到大,从家乡到考进大学起,我一直住的是有人的房间,而且都在三个人以上的房
间进出。小时乘风凉的时候又听多了大仙和鬼怪神奇的事情,一个人睡,禁不住就浮想联
翩。开灯也没用,到半夜就看见桌上的台灯下面有一群小人在动。
找了个偶尔的同居对象,每次当我寂寞难耐、害怕独处、怀疑窗外有人伏击、把外面的
每一片摇晃的叶子看作映在窗帘上的鬼影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他。
他很快就来,不问什么原因。他的呼机是127自动台的,我不喜欢人工台,不喜欢对着
一个陌生人报出我的名字和电话。
他来,我们就一起喝酒。然后放一盘Williams的《MoonRiver》或者《In
TheSummertime》,都是一些老的英文歌,我们还年轻,却似乎已经老了。喜欢的歌和
喜欢的家具都带着老去的痕迹。这个男的也有一颗和我相仿的心,所以和他在一起很安全,
我们甚至没有激情尝试别的,似乎不想改变平静的现状。
就这样说说话,听听歌,看看彼此,想起一些往日的欢爱。前尘旧梦一般。不会带来任
何不快的后果。我对有这样一个男人如此安静地对待我感激万分。
如此而已,当然我们不会有结果。很有可能他是一个有家室,或另有未婚女友的男人,
但我对这个毫不关心。即使他把我的家作为一个偶尔调养身心的地方,把我看作一个不同与
其他女人的人,我已经对他心存感激。这感觉不是爱,似乎又要比爱更宽大,像一件男人的
棉袍子,在冬天的晚上小心呵护地拥住我。
就这样多好,什么理由都没有,也没有一点迁就。
我喜欢行云流水的感觉。
如果没有他在许多愁云密布的日子来小陪一忽儿,也许我早就像我的一位邻居,她并不
太胖,却还热衷于服用减肥药,她没意识到这药是有迷幻效果的。有一天她喝了酒吃了药后
非要从四楼上往下跳,她男友的手也被她用破酒瓶划破。
那是个疯狂的下午,我在满是破酒瓶的地毯边沿,在那个窗口拖住嘴里喊着:“他不爱
我!他要去美国了!”的邻居女孩,一个想往四楼下跳的人,对面楼上还有楼底下都有看热
闹的脸,如果她挣脱开我往下跳了,我不知道可以怎么说。那个画画的她的男友去楼下医务
室包扎被她用酒瓶刺破的伤口,地毯上和墙上全是血。
那一刻起,我无端想起什么突然就会笑。这日子越过越像演戏,小艾结婚了,也不来管
我了,情种死了,连个梦也没托付给我,生活越来越像个影子,我常常头痛欲裂。
我一直想做一个自己的老板,可目前还只能是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工作。毕业半年,我跳
了八个槽。有八个地方的同事认识了我,又没有一个地方的人知道我。没人知道我的电话,
甚至在那里我只有一个不是自己的英文名字:蜜雪儿。
曾经有段时间,在这个城市这个牌子的衣服很让男孩子喜欢,他们纷纷让自己的女朋友
也穿这个牌子,后来,假冒这个牌子的衣服越来越多,所以蜜雪儿的店里就越来越冷冷清清。
我还是叫蜜雪儿,我是一个最大的冒牌货。叫蜜雪儿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是我。
有一天下午,我照例在苹果派消磨时光。这是我跳槽的间隙,过几天才要去一家新公司
见老板。我显得无所事事,在纸上直画圈。
音乐照旧乱糟糟,我喝蓝色夏威夷,一种像洗发精一样泛着泡沫的鸡尾酒。据说有毒,
可我就爱用它装点门面,因为它的蓝色好看,蓝与白的双色间点缀着一片淡黄的柠檬。
我的脚轻轻随音乐摇晃,身体也有节奏摇晃,再抬头的时候,却见斜座靠窗座位新来一
人,侧影似曾相识——
他也是单身一人,如我。他手里在摆弄盒里的烟草,自己用小机器卷香烟。立刻,就有
好闻的进口荷兰烟草的香味飘过来,他面前还有一杯啤酒。
我已经感到自己想哭,立刻只能低头。你也许能猜出,面前这个男人的样子和自己卷烟
喝啤酒的习惯是像谁了。
我原本觉得自己能把那个人忘记,却没想到只是对面前这个男人的一瞥,已经让我柔肠
寸断,感到失去他多时以来自己强撑自己的孤苦无依。
他是像极了情种,抽烟的样子像,鼻梁的高度、眼睛凹进去的深度都像。
我希望出现奇迹,他也能从偶尔偷看他的我身上觉出异样。可是他只是默默点烟、看窗
外、喝一口酒、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