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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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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杧坐在我们对面,面容清癯,神态安详,说是个僧人或者道人更加恰当。年近古稀
的杧已显出老态,一双老眼提不起神来,丝毫没有明察秋毫的光芒,这令我大失所望。
璞讲明来意,杧淡淡一笑,说他近来连赌连输,无力偿还债务,已少有人找他切石论赌
了。杧的汉话说得还流畅,他伸出手指,说:“我已经切垮了8块石头……老话讲神仙
难断寸玉,我与玉打了一辈子交道,还没有摸透它的秉性哟。”一番话说得平和从容,
颇带不以成败论英雄的将帅之风。璞可能听多了杧的各种感慨,坐到一边去打盹,说是
蓄足精神晚上才好开夜车。
    瞟眼房内简陋的陈设,建国不解地问明知赌石的风险,为何连赌8块,是否像赌钱
那样输急了想把本金捞回来。杧笑着摆摆手,慢条斯理地回答说:“不是,不是,赌钱
满眼看的是钞票,而赌石看的是石头中的翠,那绿得像嫩叶透得像蝉翼晶莹闪烁的翠哟,
可以让你看到儿时的梦幻,感受到阳光月色的美妙……这不是赌钱不是贪钱,而是赌眼
力赌魄力,赌自己的人生经验。”说到这里,杧话锋一转,问建国:“你是商人吧?”
建国点点头,杧接着说:“还是个儒商哟。”建国一笑,说替公家打工。杧说:“商海
瞬息万变,输得起才能赢得起,才是真正的赢家。”看得出建国脸上飞快滑过的惊愕。
早听曹先生说起建国追求至善至美,典型的宁做项羽不做韩信的倒驴不倒架。在公司打
工那阵子也目睹过他威严有余的管理方式。“他有花边新闻吗?”这是公司女职员私下
议论的一个话题,建国在她们眼里不苟言笑,是个缺乏温情的老板。“听说他的太太在
北京,那么,他的情人就在东京了。”这是她们得出的结论。原以为曹先生打赌,是为
了败坏建国的名声,这是古今中外击败对手的惯用技法,岂不知事成之后,曹先生反倒
劝我赶快脱身。觉察不出建国有什么变态或者设下什么圈套,干脆横下一条心继续赌了
下去。
    我掏出外公的石头,请杧过目。就在杧接过石头的一瞬间,我被那双老眼里骤然闪
烁出的光亮所震撼,那是神奇的生命光彩。杧沉吟了片刻,说:“这是块险石呀……”
我的心当即往下一坠,告诉杧说这块石头害得我外公家破人亡。杧脸色一变,急问:
“你外公呢?”我说投江自尽了。杧长叹一声,说:“这种险石若要论赌,是千万切不
得的,只能用砂纸擦,少擦一分不见绿,多擦一分绿也全无,全靠手上的功夫。”正说
着,一伙人嚷嚷着走了进来,是5个男人。璞赶紧起身对我们说有戏了有戏了,说着他
给我们当起翻译。为首的一个30出头,还未站稳就喊杧:“老伯,我有块石头要卖,他
们开价太低,你若想要,就喊个价吧。”卖主显然是想请主持公道。拿出的石头是半山
半水石,梨皮壳,2公斤大小,敲了一个碴口,露出豆青色。杧盯着石头,两道穿石而
过的目光在碴口处碰起火花,杧平静地开了价:“8万。”卖主兴奋地对其他4人说:
“听听,切石大王比你们高开3万。”那4人笑笑,说杧前不久切垮了8块石头,没准这
是第9块。杧不言不语,拿来机器,转过脸就切一刀。“涨了!”璞见到豆青色转豆绿
色,立刻激动地大叫起来。4人当即有一人出20万买,杧不卖,再切一刀,豆绿转艳绿!
绿得如一汪春水的翠面让所有的目光发直,整间屋子的空气像被火点着了地叫人亢奋难
挨。又有人喊价50万,最终这块石头以80万成交,整个过程不过30分钟!建国小心地问
杧这下债务可还清了,杧淡淡一笑,说:“我切垮的8块石头共值600万元,这才是几分
之几。”杧心平气和,目光似入了鞘的刀剑没了锋芒,恢复到先前的样子。
    璞催着上路,出门之际,我将先前的不快和盘托出:“您既然认为女人折运,可为
什么曾经有过4个太太。”突兀的直率无疑等于揭人疮疤,但是杧并没有因此而不悦。
杧以老眼看了我一会儿,像端详一块大马坎的石头,他慢悠悠说道:“情爱一旦与金钱
达成协议,它就变得一文不值,像那切垮了的石头……”杧的目光扫向屋角,屋角静静
躺着一堆石头。然而,开切之前,它们是那样充满着诱惑,使多少人热血沸腾浮想联翩。
“美丽的姑娘,我这样回答,不知是否使你满意。”杧望着我笑了,笑得慈爱安详。我
咀嚼着杧的话,像嚼槟榔满嘴苦涩一直苦到心里。我默默无言地挥手与杧告别,建国牵
起我的另一只手,像是牵着一只迷途羔羊。杧的话击中了我与建国的痛处,这点我已经
正视,而建国却是不愿承认的。正要上车,身后追来杧的喊声:“喂,姑娘,你外公的
石头可以擦出个好品相来,你愿意把石头留下来吗?”我回转身摇摇头。“难道不想圆
你外公的梦?”杧脸上满是期待。我坚决地接着摇摇头,那石头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公
的梦在我心里也是沉甸甸的谜团一般,留着它吧,不堪回首的往事,亦无需重写。
    回去的路上,璞把车开得飞起来,说要赶在天黑之前跑完那段山路。我心里没有了
对山高路险的恐惧,有的只是对自己模拟性的审讯。我紧张地望着窗外绯红的残阳,那
色调让我一下子想到了血……血呵!母亲的下身几乎全泡在血里,她所有的精气神都被
血带到孕育梦想的子宫里。然而,梦想破灭了,她欲刮空留有悔恨的子宫。刮宫后的大
出血夺去母亲的性命,她为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献出自己的一切,所有的承诺到头来是
一句空话!我没有泪水,站在母亲跟前,母亲的痛苦屈辱与绝望正一点一滴渗入我的骨
髓。我想嚎啕想嘶喊想说一声:妈妈我爱你!可是,我紧咬住下唇,眼前是一片血腥的
绯红……“紫玉紫玉。”我被建国的喊声惊醒,原来我的手正抓住他,手指在他手背上
留下深深的抓痕。“你累了,睡一会儿吧。”建国抬手搂住我,我靠进他怀内,疲惫地
闭上双眼。
    璞打开音响,提醒说听听音乐,最好别睡觉。乐声渐起,很空旷很原始很放纵感情
的乐声,是郑钧的那首《回到拉萨》,“……拉……呀伊……萨……感觉是我的家……
回到我们阔别已经很久的家……呀伊呀伊呀……”泪水终于沿着鼻沟淌了下来,透过水
雾,我看见了车外的天空,被暮色包抄得仅剩下山尖上一块蔚蓝的天空更显得高远深邃,
那里是否就是天堂之门?是最后的归宿。什么叫归宿,保罗·克洛岱尔说:“那就是达
到完全无法回返的境地。”克洛岱尔曾经是罗丹的情人,罗丹抛弃了她,她最后归宿在
精神病院。一群叫不出名的鸟儿从天上掠过,宿鸟归林了,可是我到哪里去?郑钧还在
咏叹:“拉……呀伊……萨……感觉是我的家……回到我们阔别已经很久的家……呀伊
呀伊呀……”泪水又淌了下来,一只手正在那里等着。建国笨拙而万般柔情地替我擦泪,
我的心不禁开始呻吟:哦,妈妈妈妈妈妈……
    天擦黑下来,白天看得还起眼的公路此刻像条被山风吹得直抖的丝带。璞安慰我们
不要紧张,说他闭着眼也能把车开回景洪。但是,他要求我们一定不要睡觉,以免急刹
车时磕着鼻梁或者碰了眼睛。“最好讲个故事,要么说个笑话。”璞明确提出要求,我
心里很乱,无法去响应。车内一阵沉寂,听得见山里隐隐传来的一两声凄厉的鸟叫。
“我讲个故事。”没想到建国开了口,这对于平素寡言的他来说不能不算作意外。我当
然吃惊,可更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那就是他讲的那个故事。
    “我有个朋友叫拴,名字很土,心气却很高。”建国语气平淡,我听了心里又一跳,
记起曹先生曾无意中讲起建国的小名叫“拴”,意思是拴牢了,别丢失。那时他爸妈正
在南下大军的队列中,将出生不足两月的建国托负给了一户农民。建国继续讲着:“拴
的父母都在部队,战事紧张时把拴寄养在农民家……后来因失掉联系,直到拴7岁,才
回到父母身边。进了城的拴十足放牛娃模样,不识字不懂得城里人规矩,因此受过不少
嘲讽,因此拴下决心要使自己成为上等人。拴的父母都是高干,他的理想没费什么周折
便得以实现:从名牌大学毕业,在政府机关工作。到了该谈恋爱的时节,也有姑娘爱慕
的眼光盯上拴,找谁呢,拴举棋不定。从内心讲,谁都想找个柔情似水倾心相爱的姑娘,
可是理智要求他务必为前程仕途着想。就在这时有人出面做媒,媒人是拴母亲的上级,
提的是拴父亲上级的女儿。于是,父母先乐意,回头再找儿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
促成这桩婚姻。新娘是主谋,自然对新郎十分满意。新郎看重的是权势,对新娘也就爱
屋及乌。这个不咸不淡不苦不甜的婚姻维持了20来年,直到长大成人的儿子即将出国留
学。”
    建国停了下来,夜色中我看见他眼里有跳动的光点,难道是泪光?建国接着说:
“拴功成名就,黑发中掺杂了白发,有一天他突然感觉自己半辈子当中还缺少点什么。
思来想去,觉出是缺乏真爱,也就是长相知勿相忘的铭心之爱。促使拴回首往事思考人
生的原因之一,是他还在刚满40的黄金时节便患了阳痿症。他不愿就医,因为难以启齿。
他离开京城,去到南方,他要逃避,面对强人似的妻子,他时时感到自己是员败将。”
听到这里,璞扑哧一笑,说:“嗨,这叫男人吗?这还算是男人吗?这人就该当太监!”
建国喘了口气,说:“拴的妻子的确太强,她像元帅训练士兵那样操练自己的丈夫。起
初他们配合默契,同心协力攻克仕途上的明碉暗堡。后来,随着职位的不断升迁,拴心
中的那份喜悦日渐褪色,他更多体验到的是疲倦和乏味。但是,妻子却相反,认为拴正
处于长跑运动员冲刺前的疲乏调整阶段,她给拴订的目标是市级领导。拴当时官至委办
级,就差一步,加油!鼓劲!妻子如同啦啦队员,狂热绷紧她的每根神经。对于拴身上
出现的生理病态,妻子不以为然,说都一把年纪了,还在乎那玩意儿,要紧的是建功立
业。她恨不能拴当上国家总统,她就是那第一夫人。”这时,璞打断建国的话说:“你
那个朋友算是彻底被老婆埋葬了。当官就那么重要?人家温莎公爵还不爱江山爱美人呢。
我要是遇上喜欢的女人,莫说是官,就是搭上性命我也情愿……”话音未落,只听见璞
一声大喊:“不好……”随之而来的是骤然亮起的光柱,像闪电亦像极光,强烈地令人
恐怖和窒息。紧接着,我的身子重重向前撞去,我意识到是车祸发生了。就在这一刹那
间,建国扑过来严严实实抱住我的脑袋。一声沉闷的轰响过后,我仿佛坠入深渊,四周
漆黑一团,静得叫人发怵。“我死了吗?”我问自己。所有的赌局都已结束,输家也成
为永远的赢家。建国呢?他无比果敢地保护着我,他若健在,肯定会替我掬两行清泪。
我想睁开眼,在赴阴曹地府之前再看他一看。我讲不清想看看他的原因。
    我撑开眼皮,感觉出建国的手还紧抱着我的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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