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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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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地窜跳起来,却被文淑按住双肩。
    “你在广州没有别的亲友吗?”
    “一个都没有。原是跟学校出来的,接着响应知识青年从军,要去台湾,不想我又
掉了队。”声音里有着不合于那么个年轻人的悲怆。
    
    “先别急,你知道你的病很严重吗?昏迷了四天,现在刚脱危险期,千万不能激动,
部队的事可以打听打听,说不定还联络得上。再说,只要有健康的身体,年轻人又何处
不能报效国家!”文淑的话加上那温柔而充满同情的声音,显然比一锭镇静剂还神效,
病人顺从地在枕上点着下颏。
    “谢谢你!我知道我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还没有请教你贵姓?”
    “我知道你姓林,叫林志忱。”
    “嗯。”林志忱点点头,答应很乖。
    “百家姓上有没有两个同样的字?”
    “这样说来你也姓林!噢,太好了,你待我那么好,不知道我能不能……我可不可
以……”林志忱结结巴巴地,满脸胀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一份热切的愿望,不敢也不
知道该怎么表达。文淑看着他的窘相,忍住笑,轻描淡写地接过去说:
    “叨在痴长你几岁,你就唤我声姐姐好了。”
    “哦,姐姐,好姐姐!我从小没有姐妹,让我多唤你几声:
    姐姐、我的好姐姐!”林志忱眼中噙着感激的泪珠,声音颤抖地,一叠声曼呼着。
文淑也就笑着答应。究竟是病后虚弱,兴奋过后,他握住文淑的手贴在颊畔,就像孩子
在母亲怀中朦胧睡去。文淑轻轻地抽出手来,替他盖好被子,摇摇头怜惜地叹息:
    “真还是个感情丰富的大孩子!”
    文淑托人打听的结果,林志忱所属的部队果然已经开拔了。
    医院里肯治疗林志忱已经是特别情面,而病愈后再留院调养,事实上根本不可能。
眼看他身体虚化的,连一个投靠处都没有,文淑只有把他接回家去。半年前,她疯瘫了
五年多的父亲去世,这三间小屋是唯一留给她的遗产,而许多年来,小屋一直像地窖般
阴冷,古坟般沉寂。自林志忱住进去后,立刻有了生气,侍候久病的老人跟侍候正在康
复中的年轻人不同,一个奄奄一息,长日淹留在病榻上,对渐将告别人生充满怨恨、愤
惫;一个一天比一天健康,活力充沛,对未来的人生有着无限的理想和希望。在六七年
的护士生涯中,文淑第一次感到看护病人竟是一种乐趣,有时候她小心的照扶他、鼓励
他,温柔地安慰几句,又善意地呵责两声,俨然是一个大姐姐,有时候却被他天真的说
话,稚气未脱的举止,率直而鲁莽的行动所感染,仿佛自己也年轻了好几岁,回到过去
的少女时代。日子在轻松愉快中过去、俩人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撤除了男女间拘束防嫌,
藩篱,姐姐处处体贴,弟弟百般依顺,竟比亲姐弟还亲热,朝夕共处,耳鬓厮磨,肌肤
相亲,从不知避讳。然而,那份原始的激情和欲念,像易燃的瓦斯、石油,隐伏在年轻
人的心底,潜流在年轻人的血管中,有那么一天,终于被女性的柔情点引了。一旦燃烧,
其猛烈和凶残,使那点企图阻遏它的薄弱的理智,在它面前像一层三夹板,火舌数燎,
便摧毁了。眼看林志忱在激情焚烧中,就像一个发着寒热而神经紊乱的病人,文淑的心
软了,一半是被他的热情融化,一半是被他的哀求感动。她竟把自己禁锢了二十八年的
爱情和生命的秘密,毫不吝啬地给了那个比自己年轻七八岁的大男孩!
    那时,那一个只身奋斗,而又贫病潦倒的大男孩,乍然获得了家的温暖、母姐般的
照顾、恋人的爱情,就像获得了整个世界,他曾满怀感激地向文淑保证:
    “好姐姐我有幸福全是你赐给我的,我这才开始享受人生、了解人生。”
    “你是我生命的生命,心灵的主宰,我把自己整个交在你手里。”
    “从此,我们的身心连系在一起,心脏跳跃在一起,血液交流在一起,永不分离。”
    “让我们马上就结婚——”
    “结婚!”意识像一个音符般,一直浸沉在那支从狂热急遽而逐渐轻缓、舒徐的生
命大合奏里,志忱的低诉轻唤的语声似一支低柔的小提琴E弦,悄然在一旁拨弄,陶醉着、
迷惚着,突然,那两个字像不协调的、坚锐而生硬的变调,超出了这情调和气氛。“结
婚?”文淑睁开眼睛来,迟疑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跌回现实中,
惶惑而又无所适从。
    “当然要结婚。难道你不嫁给我,不做我的妻子?”志忱诧异地撑起身子望入她眼
中,她感到他热烈的眼光有似阳光般灼着她,令她晕眩,她举起手来抚着那一绺搭在他
额上的头发。多么光洁的额头和双颊,还有那稚气的唇角。早些年,她也曾对未来的终
身伴侣有一个朦胧的理想,但家庭的变故和工作的繁重把这理想冻结了起来,却怎么也
想不到如今要选一个比自己小了七八岁的大孩子作丈夫。
    “你有没有考虑到我们的年龄问题吗?”她冷静地问他。
    “我从来也没有去想过,它与我们的爱情又有什么相干!”
    “你不怕别人笑你娶一个年纪比你大的太太?”
    “结婚是我们两人的事,谁管别人怎样想法。”志忱微蹙起那两道浓眉,不屑地皱
了皱鼻子。
    “可是,我比你大七岁哩,而女人又比男人容易老,若干年后,你正壮年,我已迟
暮,那时再嫌我老丑就晚了。”文淑想得很远,爱情并未令她近视。
    “不管你多么老,在我心目中总是唯一可爱的女人;不管时间怎样变换,我对你的
爱情永远不变。我可以凭人格、凭生命发誓……”文淑一手捺住了志忱未出口的誓言。
他便抓住那手,热吻像邮戳般叠连盖上去,盖到胁窝里,又似个撒娇的孩子般,把头埋
在她胸前,呢喃地说:
    “我就是需要你,要你像个妻子那样爱我,也像个姐姐那样照顾我……”从他嘴里
喷出呼吸的热气似一注热流融入她心里,一阵属于母性的温情在她心中洋溢了起来。她
紧紧搂着他,忘记了那个激动而有点笨拙鲁莽的男人,只感到他是一个大孩子,一心要
人爱怜和照顾的大男孩。
    那时,他奔放热烈的爱情像座刚爆发的火山,不停地喷射出炽熠灼热的熔岩,似乎
欲将整个世界熔解,烧化。他焚炙着自己,也燃烧另外的一个。
    那时,她刚从禁锢中脱颖而出的爱情,仿佛一支喷涌自山谷的涧水,缠绵地,潺湲
地,回绕着山麓柔情脉脉地流转。
    山若不崩陷,流转永不停歇。
    人在热恋中,两情缱绻,小室满溢春意。形式上的事反显得不重要了。开头几次还
提到结婚的事情,也许是觉得多一次繁冗庸俗的仪式,也不见得再会在他们绚丽的爱情
生活中增添什么,也许文淑还有点顾忌,怕别人嘲笑他们这年龄不相称的婚姻,彼此都
不太热心和坚持。事实是事实,名分不名分,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渐渐地,结婚这句
话就像偶或冒升的一朵浪花,旋即又沉落在那汹涌激荡的情潮中。
    正当俩人沉湎于自己欢乐的小天地中。外面的世界却日趋紧张、混乱、恐慌和不安。
    志忱身体已完全复元,文淑一上班他便常常独自去外面大街小巷的巡游,说是去寻
找机会。他的目的,也不过是想找一份小小的工作,免得只靠文淑一个人赚钱,自己却
闲散得像一只整日蹲在窗台上专等主人回来爱抚的懒猫。文淑不在意他没有工作,但了
解那属于一个大男孩子的自尊心,并不反对他每日出巡。在外面徜徉的时间一多,志忱
也感染了那种乱世的困扰,好几次向文淑提到一起去台湾。文淑深深地眷恋着这块自己
生长在上面的土地,眷恋着土地上那幢小屋,以及医院里的工作。她从来没有设想过一
旦会离开。听志忱不止一次这般提议,她不表示赞同,也不好说反对,总是半真半谐和
他的调说:
    “好吧,只要你愿去的地方,而且能去,我总是追随你。”
    而且能去,是的。台湾,那个陌生而奇异的小岛,远隔浩瀚大海,波浪万顷,又岂
是凭向往可以飞越的?
    那天她下班回来,照例弯到茶馆店,买了二块志忱百吃不厌的马拉糕,一手抱着皮
包,一手拎个小纸袋,只剩下用脚来踢开那扇竹篱门。猛不防脚尖还没有挨上,门哗啦
一声打开。志忱像一股旋风般窜上来便紧紧搂着她直跳直转,嘴里嚷着:
    “告诉你,我们要去台湾了,真的要去台湾了!”
    “哎!糕……你的糕。”文淑给他搂得喘不出气来,急着叫。“什么时候你长了翅
膀?放开手慢慢告诉我嘛。”
    “你说错了,不是我长了翅膀,是我们俩。”志忱兴高采烈地说出事情真相,原来
他无意中找到了他所属的那支部队遣送眷属的最后的一批人员,正等船去台湾。
    “船是招商局的,快的话这个星期内就可以启程,三天到达。想想看,一个星期以
后我们就在台湾了,多美!”
    他的向往竟然成为事实,而时间那么匆促!文淑骤然间几乎无法接受,她的反应不
是高兴而是错愕和迟疑,心里充满矛盾:家园,爱人,两难取舍。志忱却敲钉转脚,咬
定了她亲口说过的只要他愿去的地方,她一定追随——他的劝说和恳求,加上感情的贿
赂,逐渐加重了她心秤的一端。终于经过一夜的磋商,重的一端占了优势,她同意把房
子托亲戚照顾,辞掉职务,同他去台湾。事情谈妥,文淑才想起问:
    “遣送眷属,你是怎么登记的?”
    “我还是登记了姐弟。”志忱嚅嚅地解说,“因为部队里结婚必须先要报备核准,
而且规定了年龄,我以前填的未婚,现在不好贸然填上配偶,我想,这点到了台湾就可
以改正的。”
    文淑虽然一直不急于结婚,但本能地觉得去一个陌生的新地方,为长远打算,最好
俩人能以一种新的关系出现,这样子在行动方面多少要有点顾忌。但登记已经这样登记
了,也只能笑笑说:
    “以后你可得注意,少在人前跟我亲热!”
    半个月后,他们来了台湾。
    三个月后志忱那个部队整编了一次,他被遣散下来。文淑极力主张他索性温温功课,
再去念书。她带来的一点积蓄,省吃俭用还可以维持一些时日,她自己一方面去找工作,
相信当一个护士应该不会太困难。
    要使荒废了许久的课业、松懈惯了的志忱再专心在书本里攻读,文淑确是煞费了一
番苦心和耐心,她尽可能地替他安排一个适于阅读的环境,想尽方法引起他的兴趣。他
温课时她多半总在一旁陪伴着。每到一个时候,总找些事情让他心神轻松,不致枯燥,
更常常弄些他爱吃的菜和点心,留心他的营养,注意他的起居作息,安排他的生活,督
促他的课业。那时她身兼的职位等于是贤妻、姐姐,和一个辅导小学生作业的家庭教师!
    志忱倒是被她安排得上了轨道,潜心攻读。但人地生疏,她的工作却一直没有着落。
靠她历年来做事省下的一点积蓄,要管吃、住,还有志忱必须购置的一些书籍,才维持
了半年多一点,便感到拮据了。她替人家上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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