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上)〔法〕福楼拜-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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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敢说:这次大家庭的聚会没有出现任何不高兴的麻烦事。”
他还加了两句:“我们只注意到:神职人员没有到场。 当然,教会对进步的了解,和我们有所不同。 耶稣会的信徒,随你们的便吧!”
九
罗多夫六个星期过去了还没有来。 一天晚上,他到底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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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会过后的第二天,他就对自己说:“不要去得太早了,否则反而会误事。”
过了一个星期,他打猎去了。 打猎回来,他想去但又自己说服自己现在去太晚了:“不过,要是她头一天就看上了我,那她越是急着见我,就会越发爱我。 还是去吧!”
他明白他的算盘没有打错,因为他一走进厅子,就看见艾玛的脸发白了。只有她一个人。 天色晚了。 一排玻璃窗上挂了小小的纱帘子,使屋子显得更暗。 镀了金的晴雨表,在斜阳的残照下,闪闪发光,金光穿过珊瑚的枝桠,好像一团烈火反射到镜子里着;艾玛几乎没有回答他的问候。“我呀,”他说,“我事忙。 又生病了。”
“病重吗?”她急了。“啊!”罗多夫坐在她身边的一个凳子上说,“不!
……其实是我不准备来了。“
“为什么?”
“难道你猜不着?”
他眼里露出强烈的情欲又看了她一眼,她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他又接着说:“艾玛……”
“先生!”她站远了一点说。“啊!
你看,“他用忧伤的声音对答,”我不想来是不是有道理?
因为这个名字,这个占据了我的心灵、我脱口而出的名字,你却不许我叫!你要我像大家一样叫你包法利夫人!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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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这不是你的名字,这是另一个人的姓!“
他重复说:“另一个人的姓!”
他用两只手捂住脸。“是的,我日日夜夜思念你!
……我一想起你就难过!
啊!
对不起!……我还是离开你好……永别了!……我要到很远……远得你听不见人谈我!……但是……今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把我推到你的身边!因为人斗不过天,人抗拒不了天使的微笑!一见到美丽的、迷人的、可爱的,人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艾玛是第一次到说这种话;她开心得就像一个懒洋洋、软绵绵、伸手伸脚躺在蒸汽浴盆中的人,沉浸在语言的温馨。“不过,就算我没有来,”他继续说,“即使我不能来看你,啊!至少我也来看过你周围的一切,每天夜晚,我都从床上爬起来,一直走到这里,来看你的房屋,看在月下闪闪发光的屋顶、在你窗前摇摆的园中树木、在暗中透过窗玻璃发射出来的灯光。 啊!你哪里晓得还有一个多么可怜的人……离你这么近、却又离你那么远,”
她转身对着他,声音哽咽了。“啊!你真好!”她说。“不,你不怀疑这只是因为我爱你吧!告诉我;一句话!
只要一句话!“
罗多夫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了凳子,立在地上。 忽然听见厨房里有木头鞋子走动的声音,他才发现厅子的门没有关。“但愿你能行行好,”他站起来说下去,“完成我一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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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他要看看她的房子;他想熟悉环境;包法利夫人看不出有什么不得体的,他们两人一同站起,那时夏尔走进来了。“你好,博士,”罗多夫对他说。医生听到这个,喜出望外,赶快大献殷勤,罗多夫乘机定一定神。“尊夫人,”他说,“同我谈到她的健康……”
夏尔打断他的话头,说他确实非常担心,因为他的妻子又恢复了以前的压抑感。 于是罗多夫就问,骑马是不是有点好处。“当然!很好,好极了!……这是个好主意!你的确应该骑骑马。”
她反对说,她没有马,罗多夫先生就主动借她一匹。 她谢绝了,他也没有坚持。 然后,为了要给他的访问找个理由,他说他的上次放血的那一个车夫,总是觉得迷呼。“等哪一天我看他去,”包法利说。“不必,不必,我叫他来;我们来对你来说更方便。”
“啊!那好。 麻烦你了。”
等到只剩下夫妻两个人:“为什么不接受布朗瑞先生一片好意借的马呀?
她假装赌气的模样,找了种种借口,最后才说她“怕人家笑话”。
“啊!我才不怕人笑话呢!”夏尔踮着一只脚转了一个身说。“健康第一嘛!你错了!”
“哎!我连骑装也没有你叫我怎么骑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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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定做一套吧!”他;回答说。一套骑装使她打定了主意。等到骑装做好了,夏尔写信给布朗瑞先生说:他的妻子遵嘱整装待发,恭候光临。第二天中午,罗多夫带来了两匹好马来到夏尔门前,一匹耳朵上系了玫瑰色的小绒球,背上挂了一副女用的鹿皮鞍子。罗多夫穿了一双长筒软皮鞋,心想她当然没见过这等货色。 的确,他穿着丝绒上衣,白色毛裤在楼梯口出现时,这种装束就使艾玛倾倒了。 她也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他来。朱斯坦溜出药房来看她,药剂师也撂下了正在办的事。他再三叮嘱布朗瑞先生:“小心祸从天上飞来!你的马温顺不温顺呀?”
她听到楼上有响声:原来是费莉西在和小贝尔特玩,把玻璃窗当作小鼓敲。 孩子在远处飞了一个吻,妈妈只摇动马鞭的圆头,作为回答。“一路快乐!”奥默先生喊道。“要小心!要十分小心!”
他摆动手上的报纸,看着他们走远了。一走到土路上,艾玛的马立刻就跑起来。 罗多夫不离她的左右。 偶尔他们也说一两句话。 她的脸略微朝下,手举起来,右胳膊伸直了,接着马跑的节奏,在马鞍上前俯后仰。到了坡下,罗多夫放松了缰绳;突然,他们一同快跑起来;到了坡上,马又猛然站住,她脸上的蓝色大面纱就落下来了。这时是十月初。 雾笼罩着田野。 水蒸汽撒满到天边,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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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远山的轮廓;有的地方水汽散开,升到空中,就消失了。有时云开见天,露出一线阳光,远远可以望见荣镇的屋顶,还有河边的花园,院落,墙壁和教堂的钟楼。 她住的这个可怜的村子,从来没有显得这样小艾玛的眼皮半开半闭,要找出她的房子来。 他们在坡上,看到下面的盆地好像一片白茫茫的大湖,湖上雾气腾腾,融入天空。不是这里,就是那里,会冒出一丛树木,好似黑色的岩礁;一排一排的白杨,高耸在薄雾之上,看来犹如随风起伏的沙滩。在旁边的草地上,在冷杉树之间,褐色的光线在温暖的空气中流动。橙黄色的土地像烟草的碎屑,淹没了脚步声;马走过的时候,用铁蹄踢开落在面前的松果。罗多夫和艾玛就这样沿着树林边上走。 她时不时地转过头去,以免和他四目相对,但是那时她就只看得见一排一排冷杉的树干,络绎不绝,看得她有点头昏眼花。马喘气了。马鞍的皮子也咯啦作响。太阳出来时,他们已走进树林了。“上帝保佑我们!”罗多夫说。“你确信吗!”她说。“往前走吧!往前走吧!”他接着说。他用舌头发出咯啦的响声。 两匹马又飞跑起来了。路边有些长长的羊齿草,老是缠住艾玛的脚镫。 罗多夫在马上歪着身子,一根一根地把草拉掉。有时为了拨开树枝,他跑到她身边来,艾玛感到他的膝盖碰着她的腿。 天空变蓝了。 树叶动也不动。 广阔大地上长满了正开花的欧石南;有些地方一片紫色,有些地方杂树丛生,树叶的颜色有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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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有黄。时常听得见荆棘丛中,有翅膀轻轻扑打的声音,或者是乌鸦在栎树丛中飞起,发出沙哑而和缓的声音。他们下了马。 罗多夫把马拴好。 她在前面车辙之间的青苔上走着。可是她的袍子太长,虽然把后摆撩起,行动还是不方便。罗多夫跟在后面,看着黑袍子和黑靴子中间的白袜子,仿佛是看见了她赤裸裸的细嫩的皮肉。她站住了。“我有点儿累了,”她说。“走吧,再加一把劲走走看!”他答道。再走了百来步,她又停住了。 她的蓝色透明的面纱,从她的骑士帽边沿,一直斜坠到她的屁股上,从后面看来,她仿佛在天蓝的波涛中游泳。“我们究竟去哪里?”
他不回答。 她呼吸急促了。 罗多夫咬住嘴唇上的胡子向周围环视了一眼。他们到了一个比较宽阔的地方,那里的小树已被伐掉。他们坐在一棵砍倒了的树干上,罗多夫开始对她谈情说爱了。他先怕恭维话会吓坏她。 他就显出平静、严肃、忧郁的模样。艾玛低着头听他说,一面还用脚尖拨动地上的碎木屑。但是一听见:“难道我们的命运不同的吗?”
“不是!”她答道。“你知道。 这是不可能的。”
她站起来要走。 他抓住她的手腕。 她站住了。 她用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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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湿润的眼睛看了他几分钟,激动地说道:“啊!好了,不要再说了……马在哪里?往回返吧。”
他做了一个生气而又苦恼的手势。 她却重复说:“马在哪里?马在哪里?”
他露出一张奇怪的笑脸,瞪着眼睛,咬紧牙齿,伸出两只胳膊,去向她。 她哆哆嗦嗦地向后退。 她结结巴巴地说:“啊!你让我害怕!你叫我难过!走吧!”
“既然这样,”他忽然变了脸色回答。他立刻又变得恭恭敬敬,温存体贴,畏畏缩缩。 她挽住他的胳膊。 他们一同往回走。 他说:“你到底怎么啦?
为什么这样?
我不明白。 你恐怕是误会了?
你在我的心里就像圣母在神位上,高不可攀,坚不可摧,神圣不可侵犯。 如果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了!我需要你的眼睛,你的声音,你的思想。 做我的朋友,做我的妹妹,做我的天使吧!“
他伸出胳膊,搂着她的腰。 她软弱无力地要挣脱。 他就这样边走边搂着她。他们听见两匹马在吃树叶。“再待一会儿!”罗多夫说。“不要走!等一会儿!”
他带她往前走,走到一个浮萍在水上铺开了一片绿茵的水塘旁边。 残败的荷花静静地立在灯心草中间。 听到他们在草上的脚步声,青蛙就跳进水里,射起来。“我该死,我该死,”她说。“我怎么这样傻,怎么能听你的话!”
“怎么了?……艾玛!艾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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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罗多夫!……”少妇把身子依偎着他的肩膀,慢慢地说。她的袍子紧紧贴住他的丝绒衣服。 她把她的嫩的脖子仰起,发出一声叹息,脖子就缩下去,四肢无力,满脸流泪,浑身颤抖。 她把脸藏起来,就由他摆布了。暝色的黄昏降落了;天边的夕阳穿过树枝,照得她眼花缭乱。在她周围,不是这里的树叶上,就是那里的草地上,有些亮点闪闪烁烁,好像蜂鸟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