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2期-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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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芝麻。乡下也叫卜芝麻,山坡地边都有,秋后剪下枝条,晾在匾中晒干了,像收油菜籽那样敲几下,一粒粒野芝麻就从荚里掉下来,形若小米,炒熟了,比芝麻还香……
烘豆茶的味道真的很特别,从此一直留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可惜到了60年代后期,烘豆茶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后是很多年——几乎整个七八十年代的空白。曾经问过外婆,外婆说农民的自留地都没有了,青豆自然也没有了。那些青豆采下、剥开、用盐水煮熟,然后要在微红的炭火上慢慢烘烤熏制,很费工夫的。那时节谁还有那样的闲心和工夫呢?于是烘豆茶就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
怅然之下,我曾以为此生再也喝不到烘豆茶了。
到了90年代,一次回杭州探家,妈妈在厨房里忙了好一会,端出一只茶杯,很神秘地说:给你吃一样东西,是亲戚从洛舍送来的,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呢?
掀开杯盖,我闻到了童年的气息,从水天一色的洛舍漾上飘来——我思念的烘豆茶,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绿的绿黄的黄黑的黑,颜色真是配得和谐沉稳,青豆橘皮野芝麻胡萝卜丝还有少许茶叶,在水中斑驳交错起伏,如同一群从远方归来的游鱼。
德清外婆家的烘豆茶回来的日子,就像外婆远走的在天之灵,重又回来看望我们了。
那以后,凡有德清老家的亲戚给妈妈送来烘豆茶,妈妈必定会分出其中一部分,亲自从邮局寄往北京。一小包绿得青翠的烘豆、一小瓶橘皮和野芝麻拌好的“调料”。然后,我独自一人在厨房来回走动,开水在炉子上响起来,还有杯盏清脆的碰撞声。我虔诚而隆重地沏泡烘豆茶,就像在完成一种神圣的祭祀仪式。
曾有一次用它来招待我的北方客人,烘豆茶端上之前,很神秘地作了渲染,示意此茶是何等珍贵。忙碌了一番之后,上茶了,客人揭开杯盖,小心啜一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我得意又紧张地问:怎么样,味道很特别吧?客人们面面相觑,不出声地咀嚼着,少顷,终有人忍不住反问说:这茶,怎么是咸的呢?就像菜汤,对,这明明是一碗汤嘛……
真是很扫兴。忽然明白,一个人幼年的记忆,其实是无法与人分享的。
烘豆茶之风味特色,恰恰就在微咸略苦的奇香之中。在偏爱甜食的江南,这稍带咸味的烘豆茶,确实是与众不同。其实它全部的妙处,就在于烘熏青豆以及腌制橘皮芝麻时,用了微量的盐。温温的茶水经过咽喉的那个瞬间,我能感觉到青豆在水中浸出的咸汁中所蕴含的勇气和力量,还有一种与如今江南民风迥然相异的粗犷与野性。
“防风神茶”的突然归来,令我欢喜备至。从烘豆茶到防风神茶,并非摇身一变,而是一个换回了自己原先旧衣衫的故人。几十年过去,我依然认识他,熟悉他身上飘散出的来自远古的气息,英武洒脱,然而凄然悲怆。
童年在洛舍外婆家,曾听过民间流传的有关防风氏的神话故事,可惜年代久远,竟然记不下多少了。只知防风氏是古越先祖,夏禹时代杭嘉湖地区的一位诸侯,也是治水英雄,据说身材奇高。达人表兄后来为我寄来了有关“防风氏”的资料,方知四千年前,位于钱塘江流域与太湖流域间的防风古国,其统治中心方圆百里,包括今湖州市所属德清、长兴、安吉三县。德清二都的封山(俗称防风山)、禹山(俗称长子山)和下渚湖(俗称防风湖)是当时风景幽美的地区。源自天目山的东苕溪,经瓶窑、安溪与二都下渚湖相连。近年来发掘的良渚文化遗迹,亦可寻见防风古国与其相关的种种渊源。当时已进入父系氏族社会末期,农业生产开始开渠排涝、养植水稻蚕桑;良渚黑陶、手工业、开矿冶炼、水上交通和舟运亦已渐成气候,私有制逐步兴起,防风古国呈现出一片兴盛情景。
据《史记?孔子世家》《国语?鲁语下》《孔子世家》中记载,公元前2198年,中原华夏部落军事联盟的最高首领夏禹巡视江南,在今绍兴会稽山召集各地诸侯会议。因防风氏曾劝阻并反对禹企图破坏原始民三禅让制度,传位于其子启的决定,于是禹借赴会迟到之罪,杀害了防风氏,制造了我国历史上第一桩千古冤案。防风国的先民纷纷外迁出逃,防风国也因此日渐衰微……
人们一直赞颂夏禹,却规避了夏禹执意“开创世袭制”先例的这一重要事实。
如此看来,防风氏是一位具有原始民主意识的斗士。我的德清外婆家丰饶的鱼米之乡,在远古竟然曾是一片孤独而自由的土地。
防风氏悲壮地乘鹤西去。只有四千年前防风古国的“烘豆茶”,仍在德清一带民间流传至今。有学者认为,但凡“防风神茶”流传的地区,也是防风古国所属地域的有力佐证。
如今,在德清三合乡二都封山之麓,下渚湖之滨的防风王庙原址上,已重建起防风氏祠,再铸防风氏塑像。祠前树立了《防风神茶记》碑。碑文如下:
防风神茶记
吾乡为防风古国之封疆。相传防风受禹命治水,劳苦莫名。里人以橙子皮、野芝麻沏茶为其祛湿气并进烘青豆作茶点。防风偶将豆倾入茶汤并食之,尔后神力大增,治水功成。如此吃茶法,累代相沿,蔚成乡风。此烘豆茶之由来,或誉防风神茶。然佐料因地而异,炒黄豆、橘子皮、笋干尖、胡萝卜,不一而足,各有千秋。但均较此间烘豆茶晚出。邑产佳茗著录茶经,风味更具特色,宜乎有中国烘豆茶发祥地之桂冠也。爰为立碑纪念,茶人蔡泉宝策划,县乡领导主与其事,并勒贞珉传之久远。
丙子十月谷旦卢前撰文郭涌书丹
从此,每逢农历八月二十五日,自发前来祭拜防风氏的乡人无数。
防风氏殁后,防风国的古代文明依然在民间流传。延至唐宋,距二都西十余里的上柏报恩寺,以及周边许多寺庙,均受防风古国地域茶文化的影响而崇尚茶道。相传历代名流如陆羽、苏轼、沈括、康熙皇帝,都曾到过防风古国地区的二都、三合、洛舍等地游玩,考察风土民情。防风古国的山水茶汁,也养育了孟郊、俞樾、俞平伯等一批杰出的文人学者。
然而,防风氏以性命相争的禅让制,在漫长的悠悠岁月中,却已被世袭制所替代并延续四千余年。细细品尝那微咸的茶水,咀嚼着韧性的青豆橘皮,我竟闻到了血与汗的苦涩气味。我想防风氏定是死不瞑目的——也许,他留下这“防风神茶”,正是以期为世人洗心醒目。如今江南的烘豆茶风味依旧,然而,防风氏的风骨却难以寻觅了。
下渚湖湿地探幽
下渚湖,一片宁静优雅的江南湿地。位处浙江德清县武康县城东南,一个叫二都的古村边上。尽管事前已听说了它的种种奇妙之处,以及关于它的古老传说。在今年初夏时节那一个斜阳烂漫的傍晚,当我贴近烟波浩淼的宽阔水域,进入河汊曲折的深处,穿越幽然静谧的水巷长廊——这一大片新近开发、少为人知的水乡胜景,仍然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曾走过许多名胜之地,往往总是声名大于亲见实感。而这个卧于绿野、羞于面世、沉默而含蓄的下渚湖,却是一个令人惊叹的例外。
若是再不去下渚湖,也许真是枉为杭州人了。毕竟,它离杭州只有半个小时车程,不说近在咫尺,也算得是杭州的后院啊。
下渚湖,古称防风湖。中心湖区达1890亩,比西湖略小,湿地面积5平方公里。北依防风山,水源之一的余英溪汇入东苕溪,属南太湖水系,很久以前,古运河曾从中穿境而过。湿地——沼泽河汊草滩相连的水域,素有蓄水防洪的“天然海绵”之称。在以水运航行渔业水生经济植物为主的江南水乡,历经数千年岁月风雨,竟然留有保存如此完好的“观赏性”湿地,应是天赐浙人的福分了。
坐船走下渚湖,轻轻掠过悠悠的水面,那种微微的眩晕,有点像一次想象的梦游。
船码头设在碧绿的河湾里,狭长的河湾像一支低调的序曲。水路渐宽,熟悉的水乡河港,船过浪涌,没了泥岸的水线,又缓缓退去。窄窄的河口,水里隐现着一排齐整的竹篱,是养殖户的鱼寮。船上电瓶发动机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屏息静气的呼吸,船身无言地滑过竹篱,水面静寂无声。船声复起,在水上划出长长的弯曲弧线,前方豁然开朗,视线所及一片连天的碧水,饱满得像是要溢出来了。这就是被当地人通常称为“漾”的湖泊,也是下渚湖的主体。望得见东北角的湖岸边,两座葱郁的小山,名为和尚山和道观山,中间以细长的扁担山相连。传说夏禹时代防风氏治水,因挑土的扁担断裂,由洒落的土疙瘩变成。山不高,满山苍翠的乌桕树,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白。白色鲜活,时而闪动,一片片绕着绿山升腾盘旋。船近了,看清那飞翔中的白色,竟是一群群硕大的鹭鸟。白鹭的翅膀在水面掠过又飞升,从容栖息于树冠,那座小小的绿岛,像是开满了巨型马蹄莲。因下渚湖的生态环境保护多年如一,数量繁多的白鹭群,年复一年在此生息,已经成为下渚湖最具观赏性的景色之一。小船远去,回望湖上两座小山精巧秀美的倒影,人说犹如美女的双乳,也确有几分韵味。
斜阳渐稀,小船经过一处建有竹楼茶屋的小岛,慢慢偏离湖区中心,驶入边缘的湿地水域。眼前是一条隐没于高草中的丝绸水道,宽度似刚容得一条小船通过,伸手可触岸边的湿漉漉的树根。水道如巷,一个弯连着一个弯,眼见得船头抵住了前面土墩,已是“山穷水尽”了,船尾一摆,迎面陡然一道闪亮的水色,长巷又朝着芦苇深处延伸而去。两岸是茁壮的竹林、茂密的芦荻和苇丛,散发出潮湿的草叶气息。偶有几株高昂的松树(还有并肩缠绵的情侣松),突兀地立于高地,透出一种防风古国桀骜不驯的骨气。间或可见几只毛色鲜亮的农家鸡,在竹林里漫步觅食,这些散养于小岛上的家禽,吃尽新鲜的活虫鲜虾,一日日健康成长,到了秋季,主人只管上岛来捕获即是。欲知何为桃花源,想必也不过是此情此景罢了。船儿径自往前,如在陡峭的山路上盘旋,弯儿拐得越发地频繁。竹叶扶疏,树影婆娑,左边一棵桃,右边一株梅,让人想象春天的日子,在落英缤纷的水流中漂泊,该是怎样的惬意和曼妙。水巷忽然就幽暗下来,两岸的树越发地密集了,像是在小镇的一条廊棚长街里穿行。异香袭来,水气醇厚,只见一棵棵百年树龄的古香樟树在水边依次伫立,水路顿时似被树叶的浓影阻塞了。那一段悠长的巷道,扬脖仰面睁大眼睛,一阵慨叹接着一阵惊呼,一个意外连着一个意外——也许世界上唯有江南湿地的水巷两岸,会生长着如此壮观的古樟树群落。小船贴着盘根错节的树根青苔缓缓滑行,天空消失在树冠里,水巷隐没在树阴里,脑中闪过亚马逊河原始丛林间的诡秘河道,那一刻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据说下渚湖整个湿地水域中,隐伏岛屿台墩六百余座。湖中有墩,墩中有湖;港中有汊,汊中套港。弯弯绕绕走了近一个时辰,就像走失在一座巨大的水上迷宫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