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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牛鬼蛇神录-第1部分

小说: 牛鬼蛇神录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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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小凯
  《牛鬼蛇神录》于1988 年由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其后,小凯先生和苏珊·秦将之译为英文本The Captive Spirits (直译是《囹圄中的精灵》),并由美国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此书原似应有二十八章,但后学仅在互联网上搜罗到除“后记”之外的二十章,而包括描写私人企业家卢瞎子等在内的多章未得一见。
  因尚未看到原书目录,这里只能以事件发生顺序和上下文揣度罗列。又因所有材料均来自互联网,错讹颇多,我虽勉力修订,但疏漏仍在所难免。附录中的五篇文字(其中,未列出作者姓名的为先生所作),并非原书的一部分,但对于理解该书,进而杨氏的核心思想,确有助益。
  值中国晦明不定,而后学初识这位独立战士的思想之际,先生的离去即使于我个人,也是一大损失。谨以此纪念。——迅雨疾风楼案
  向土匪
  向土匪不是一般的扒手,尽管他的两个手指被人砍掉了,他的右手甩动起来角度不对——这是他“捉鱼”时没有跑脱的证据。于他的“钳工”职业而言,他是太严肃和诚恳的人。他一点也没有土匪气,憨厚后面有一点不讨人厌的狡猾。他比起本来就矮的一般湖南人还矮一点,圆圆的脸上印刻着动荡生活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小,和鼻子挤在一堆,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早年农村中的劳累,他被扁担压得有点驮背。
  那时他不会大于二十一岁。由于他是湘西土家族人,来自一个过去土匪很多的地区,因此他得了个“向土匪”这个小名。他的原名“向远义”在我看来比他的小名更准确地代表了他的气质。
  “这回可是成了砧板上的肉,横切竖切只由得他了。”向土匪刚进九号时叹口气向我说,“唉,如果我当初第六根肠子不快活那一下,我不去看那一眼,我今天也不会虎落平原了。”他讲一口很重的湘西语口音的长沙话,令人忍不住发笑。“这回我可是真信服了,”他认真地继续道,“看见男人和女人在‘工作’,是会倒大楣的,这真不是迷信,我当初要是不破这个禁忌,我现在一定是在长沙街上抖葱!”
  “抖葱”是他们扒手的语言,抖威风的意思;“工作”在他们的词典中是做爱的意思。几天后我才知道,那被向土匪看见在“工作”的是他过去的同寝室的同事和朋友,李良,现在他也被关在左家塘,正在我们隔壁的十号。我不会相信这个圆圆脸的、穿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卡其布工作服的人是因为犯了看见他人性交的禁忌才进了九号。他的案子在当时的长沙是尽人皆知的重大事件——用高射机枪发射燃烧弹,烧毁了市中心的湘绣大楼。
  多数扒手喜欢穿得“抖葱”,也有些故意穿得很朴素,装得像诚实的学生模样。九号每有一个这样的扒手进来,我都能一眼看出他们是扒手,因为他们的态度使人感觉出他们的不诚实,他们白白净净故作真诚的脸上显露出太多的欲望,过分的自我表现,混合着太多的狡黠。但向土匪却没有给我这种印象,在我与他相处的日子,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诚实。
  一九五九年大跃进造成的大饥荒发生时,向土匪才十多岁左右。他那个村庄里二十多个身体最强壮的劳力由于食量最大,经不住饥饿而死了。向土匪的父亲也只剩下一口气,他对身边的妻儿留下的最后的话惨不忍闻:“我死后,把我身上的肉砍下来,不要让孩子饿死了。”那些日子,向土匪告诉我,世界好像到了末日一般,每天都有人饿死,人们心中唯一的念头是不择手段地活到第二天。向土匪和他妈妈果真煮了他父亲腿上的肉吃了。那以后,向土匪的妈妈送他上了逃荒的路,她自己嫁给了一个管食堂的干部。“三年饥荒饿不死伙头军”,那个干部是少数不挨饿的人之一。向土匪到了长沙,碰到了一些像他一样的逃荒的小扒手。他学会了“钳工”活,开始了他的扒手生涯。很多小扒手都称他为“义贼”,因为他每次扒窃后都会把钱包里的工作证或其他重要的东西给失主寄回去。他被抓过很多次,每次都被教育释放。最后一次他被罚以“行政处分”,未经任何法律程序被送到长桥农场去劳动教育三年。三年期满后,他没有地方可去,于是留在长桥农场就业,二十五元人民币一月的工资。自然捉鱼还是他少不了的副业,长桥农场离长沙城只有二、三十里路,星期天或假日一天就能打来回。在劳教农场肚子虽不再是空的,但也总是不够吃,日子并不好过。所有在劳教农场的人被划为四个等级。最上层是管向土匪和其他犯人的干部,第二层是劳教期满就业人员,第三层是劳教人员,最底层是劳改犯。向土匪说劳教人员与劳改犯的差别并不大,他们的伙食、劳动都是一样的,只是劳教人员过年时经干部批准可以请假回家。
  长桥农场生产棉花和其它农副产品。每年农场会在犯人和干部中分配几次他们生产的产品。干部总是分到质量最好的产品,其他人员只能得到质量最差的产品,余下的交售给政府收购机关。虽然干部和其他人得到的产品的质量相差悬殊,但是价钱却完全一样。向土匪喜欢讲他在长桥农场的生活及文化革命中他的经历,他甩着他那只角度不对的右手,在九号走来走去,边走边讲,我们躺着或坐着,听得津津有味。他讲过一个叫三毛伢子的扒手在长桥农场挨打的故事。三毛伢子有天得了病,早上不能起床。那时已是一九六五年,任何物质刺激的制度都被批判为修正主义,所以干部缺乏经济手段刺激人们工作,装病拒不出工的事越来越多。这回干部又认为三毛伢子是装病不出工,于是硬逼他出工,言语无效,干部开始用木棍子打他。
  三毛伢子一怒之下将木棍夺过来,反过来还击那打他的干部。这时众多干部跑过来,把三毛伢子绑起来,丢到夏天的烈日下。三毛伢子大喊大叫:“总有一天你会掉到我手里的,我会十倍地要你还这债,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厉害的。”三毛伢子在烈日暴晒下晕了过去,手上、臂上被麻绳勒出很多永不会消失的印痕。三毛伢子文革中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一九六七年春夏,长桥农场的劳教就业人员组织了一个政治组织,叫做“长沙青年”,参加造反派的造反运动。他们的一个目标是向那些多年来迫害他们的公安局干部报复。长桥农场的干部参加了支持保守派的政治组织“公(公安局)、检(检察院)、法(法院)”,他们自然认为造反的劳教就业人员是“妄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的反革命”。
  造反派和保守派之间发生武装冲突时,“长沙青年”是第一个带头冲击军区、抢夺军队枪枝的造反派组织。那次抢枪是发生在军队支持保守派、用民兵武装装备保守派之后。由于江青和毛泽东支持造反派抢枪,“长沙青年”的抢劫行动导致了后来湖南所有造反派在七八月间的抢枪运动。那次抢枪后,长沙的造反派占了上风,保守派向湘潭逃跑。“长沙青年”趁机抓到了几个长桥农场的干部,其中包括当年迫害三毛伢子的那个干部。三毛伢子把这个干部弄到“长沙青年”的办公室,开始自己“审讯”他。这个干部进办公室后,被命令坐在三毛伢子的办公桌前。他坐下去时突然冲到办公桌前,抢夺办公桌上的一支手枪。旁边几个人马上一拥而上,把这个干部按倒在地。第二天早晨,三毛伢子一个人到关押这个干部的房间,把他的一只眼睛挖掉了!
  向土匪的故事使我震惊和不安,因为我一直认为造反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政治冲突是由政治观点的冲突引起;虽然我比别人更注意这种政治冲突背后的社会矛盾,但我不会想到,对于向土匪的小团体而言,这种根深蒂固的阶级仇恨和互相迫害却不需要任何政治意识形态,它是赤裸裸的互相迫害和报复。我有时用“双城记”中的故事安慰自己,造反运动中民众的暴力都是由革命前社会上层阶级对下层民众的系统暴力迫害引起的,正像法国大革命的残暴的一面是由当年贵族的残暴引起的一样。
  这位长沙话都讲不好的扒手使我了解到革命中黑暗和无理性的一面,使自己那些看上去高雅的政治意识形态黯然失色。从此后,我很注意听向土匪讲的各种故事。他与一般的扒手的确不一样,他谈政治、谈经济、却很少谈扒窃。向土匪参加过不少造反派与保守派之间的武装冲突,知道很多细节。九号的人都知道长沙有名的易家湾战斗,向土匪有天偶然提到他参加过易家湾战斗,大家都兴奋起来,连连催促他给我们讲他在那次战斗中的经历。一九六七年夏天,保守派从长沙逃到湘潭之后,长沙的造反派决定向湘潭进军。“长沙青年”在各次武斗中总是造反派的先锋,进军湘潭也不例外。那次行动中,“长沙青年”的指挥官是李良,他出身于旧时代的名门望族,六十年代初是位大学生。由于大跃进后对共产党政权的反感,他几次试图越境逃往香港,被抓获后劳教三年,三年期满被强迫就业。他是“长沙青年”中文化最高的人,也是“长沙青年”的大脑和灵魂。当时的湘潭有几座大军火工厂,生产飞机,坦克和其他军械。大军工厂的工人都支持当局,是因既得利益而持保守政治立场的一个明显例子。长沙的工人大多则是反对当局的造反派。他们进攻湘潭时,湘潭长沙交界处的小镇易家湾成了必经之道。“那正是暑气逼人的时节,热得我恨不得扒下自己的皮”,向土匪来回走动,向我们讲叙“易家湾战斗”,“我们全副武装爬上了几辆卡车,大家都是一副要去当战斗英雄的样子。大多数人都争着五·六式的半自动步枪或自动步枪。每辆车上有一挺机枪,卡车开动了,总共有八辆。最前面的四辆是‘青年近卫军’和‘长沙青年’的车。‘青年近卫军’是工厂学徒工的造反派组织,也是造反派中最亡命的家伙。最后四辆是‘红旗军’的车,他们甚至带了几门八二迫击炮。‘红旗军’是复员军人的造反派组织,是由有战争经验和专业训练的退伍复员军人组成。由于当局极害怕他们的军事能力,所以早在一九六七年一月就由周恩来定性为‘反动组织’。
  “卡车快开到易家湾时,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我在第二辆卡车中,从驾驶室顶的帐篷隙中我看到远处公路上有几个黑点,变得越来越大。有人在叫:‘我的天,大河里浮菩萨——来刹了神。坦克,坦克!’我从未见过坦克,电影中的坦克总是大而笨重,人们可以追上它爬到它的顶上去。但我那天看到的那些是黑点,移动起来如此快速,比汽车还快。“我听到另一声炸弹爆炸的声音,接着又一声,似乎就在我头顶上爆炸。有人在叫:‘坦克在向我们打炮!’我感到恐惧,天空惨黄的,我心里直战抖,没有一点英雄的感觉,只觉得手足无措,分不清东西南北。小刚,一个五分钟前还英雄气概十足的男孩,把他的头钻到驾驶室后的帆布里,他的枪对着天空。他还不是最糟糕的,因为我听见他的枪还在射击。他的样子像赖蛤蟆垫床脚,又要硬撑,却直颤直抖,撑不起。”向土匪喜欢把他学来的长沙歇后语混在自己的故事中,但他的发音总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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