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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短篇小说(第二十六辑)-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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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个空间。
    思思为老阳开门,她突然自言自语地说:“老海把我毁了。”
    老阳听了,一时愣住,不知思思为何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老阳回到家中,何必还眼睁睁地倚在床上,见他回来,第一句话就问老海。老阳便
把他知道的都讲给了何必。何必听着,嘤嘤抽泣起来,说,这个家伙,太犟了,太一意
孤行了。又说:“老海不是这个世上的人,我知道,他迟早有这一天。”
    老阳想,这世上的事,有很多偶然,有很多宿命。如果当初是他和思思,何必跟老
海呢?许多人事大约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是谁在规定谁该跟谁呢?他们都是自己的选
择。其实只要有选择,就会有错误。惟一的选择,便是惟一的错误。
    何必不睡了,爬起来给老阳清理行装。她几乎将所有的冬季用品都翻了出来:帽子,
围脖,手套,羽绒服,高腰靴,羊皮背心,双层保暖绒裤,毛袜子,防冻膏……如同要
去攀登珠穆朗玛峰。这里面的大部分物件,都是去年冬天,老阳去乌啸边时添置的。
    老阳问何必,如果你是思思,你会不会跟着老海一起进山?
    何必说,你这个问题很险恶。对我,对思思都很险恶。
    行装清理好了,鼓鼓囊囊塞满了一大旅行袋。这时,天已微明。两个人都很疲惫,
但又无睡意。何必坐到老阳身边,靠着老阳的胸脯,感伤地说,你要把老海找到,这个
世界上像他这样的人不多了。我们都是行尸走肉,一群现代文明的行尸走肉。一个个自
以为活得有滋有味,事业啊,权位啊,财富啊……一个个自以为又有才情又有学识又有
个性,其实,都是他妈的现代化养鸡场里的鸡,只不过啄得快一点慢一点,养得肥一点
瘦一点而已。

                                       三

    老阳,老海,还有老朝,是80年代初进大学的。那时和他们的年龄相近、第一批挤
进恢复高考末班车的人们已经都毕业了。他们三个却各自因为一些特殊的缘故给耽搁了。
老阳因为卷到一起地下诗歌刊物的案子中,老朝当时在一个县里的中学教书,书教得不
错,又和教育局领导的关系不好,没让他参加高考。老海呢,正在南疆的崇山峻岭中跟
越南人打仗。几年过去了,他们三个人都没死心,不约而同地给这所大学的校长写了信,
申诉他们当年不能报考的原因,表达了强烈的读书愿望,希望能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哪怕考不取,也心甘情愿。他们三个人后来谈到自己写的信时,发现他们信中的许多话
竟都是一样的。只是老阳寄出了自己一批发表过的诗作,还有那本曾被打成反革命地下
刊物的诗歌刊物。老朝则列出了近年来自己的一批考取各种名牌大学的学生名单,其中
有几个就在这所学校就读。老海的材料更过硬———那是一封部队的推荐信,上面记载
着老海英勇卓著的战斗业绩和几次立功的证明材料。校长是一个爱才的人,不知他打通
了一些什么关节,同意让他们报考。结果他们三人都以高分获得录取。这件事在校园里
一时传为美谈,使他们一进校便成为明星人物。那时,校园里已没有什么胡子大学生了,
满天下清一色的高中应届毕业生,十七八岁,20出头,还有十五六岁的。一下子来了这
么三个深厚老成履历丰富的大男人,让大家又好奇又兴奋,只是同学间不知该如何称呼
才好。很快,小同窗们各取了他们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分别称他们阳老,朝老,海老。
大大咧咧地叫了一阵子之后,系里一位老先生来讲先秦文学史,这是真正的一老,七十
大几了,系里所有的先生都尊称他程老。同学们怕在教室里乱叫那三老惹恼了这一老,
于是将阳老、朝老、海老改称为老阳、老朝、老海。那一年,他们的年龄分别是27岁、
28岁、26岁。他们的大名,一些人直到毕业也没有搞清楚。老阳后来就用此作了笔名,
老海去电视台后,屏幕上也就用了“本台记者老海”,只是老朝后来还原了本名,后来
又被叫过陈校长、陈局长、陈部长、陈书记……如今,只有极少的几个人之间还叫他老
朝。
    那些年大学生年年激增,学生宿舍爆满,像轮船的四等舱,上上下下爬满了人。学
校总务处照顾老阳他们三个,将他们安排在学生宿舍楼梯口一个管理员住的半间房里。
放三张木架绷床,还有三张书桌,三把椅子,几乎成了总统套间。这个半间房立刻成了
中文系最著名的地方,同学们有事没事都喜欢往那儿挤。那时的“三老”都是光棍汉,
又全都带薪,其中老海的最高,营级干部,比有些教授拿得还多。老阳则常有些稿费。
老朝少些,还要接济乡下的父母。但总的来说,这里是最富裕的一座庄园。小学友们常
可以到这里蹭一些解馋的东西,应急时,还可以在这里借一点钱。但更主要的是想去听
他们聊天,论争,讲各自的奇闻轶事。几年下来,大家对“三老”的了解比对自己父母
的了解都还要详尽。许多故事,他们都能去讲给别人听了。当这些故事又转回到“三老”
的耳朵里时,他们发现竟比自己当初所讲的丰富了许多,有一些连他们自己也闻所未闻。
    系里有一个叫思思的女生,是本校一位老先生的千金。聪慧能干,活泼开朗,进校
不久便当了班里的头。第一个元旦,她牵头办了一个晚会。她率领一帮子男生女生将中
文系一间大教室布置得花花绿绿,安排了一大套节目。那次晚会的许多节目都是冲着
“三老”来的。老阳老朝都照着做了。他们都喜欢思思,她有一种让你干啥你就想干啥
的魅力。只是老海不愿意,扭捏了半天,提出要让思思先出一个节目再说。思思想了想,
便说讲一个故事。思思说,高考后,家里陪她去了一趟北戴河,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海。
一到海滨,她都惊呆了,无边无际,波澜壮阔,一下激动得直想作诗,便憋足了劲在那
儿想诗。想了半天,终于想好了一首诗。说到此,她便卖关子地打住了。同学们起哄,
要她把诗读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摆开架式,作朗诵状:“啊———大海呀,啊——
—好大一个海呀,啊———好大海呀———”朗诵到此,一些聪明人已轰然大笑了——
—老海的大名叫郝大海。思思依旧一本正经地朗诵下去:“好大的海呀,你他妈真大—
——”朗诵到此,全体同学已笑作一团。

                                       四

    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故事,是由老阳讲出来糟践某一个诗人的,但原故事中没有
那个“好”字,思思在此只加一字,便点石成金了。这个故事后来也成为了中文系的经
典。那天郝大海也只得跟着讪笑。虽然被糟践了,但依然夸奖思思才智超群,可以做老
阳的一字师。
    几个节目之后,开始做一种拼词游戏。每个人写四张纸条,第一张写“某某”,第
二张写“和某某”,第三张写在什么地方,第四张写做什么事情。当时这个游戏还没在
校园里流行,大多数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认认真真地写上一些非常正经的话,如小
明———和妹妹———在家里———做作业;工人———和农民———在祖国大地——
—干四化;孙悟空———和猪八戒———到西天———去取经等等等等。思思派人将这
些纸条收上来,各自放进一只纸箱,盖上后像调鸡尾酒一样上上下下摇晃几下,然后再
从中任意各抽出一张,重新拼出一句话,由思思大声又严肃地念出来。于是,大家听到
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荒诞派的杰作。如“李新民和严芬在男厕所里捉蛐蛐。”“老阳
和叶欣欣在美国白宫卖甘蔗。”……在这种拼接中,任何正经词汇都会在不意间变得离
题万里或恶俗不堪,而写作者却可以不负任何责任,编辑者也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后来,
思思刚念到“思思和郝大海……”便停住不念了,被刺激得疯疯癫癫的同学们立刻起哄
喊叫:“下面呢?思思和郝大海怎么啦!”“念呀!快往下念哪———”思思正要将那
几张纸条揣到口袋里,被眼疾手快的监票员一把抢了过去,跑到一边大声读了出来:
“思思和郝大海在月球上打糍粑———”在本地方言中,“打糍粑”与“打赤膊”同音。
本地的同学立刻听懂了,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又鬼鬼祟祟地告诉那些未解其义的外地同
学。这一下,整个教室更是闹作一团,几个坏孩子齐声高喊:“打糍粑!打糍粑!我们
要吃打糍粑———”老阳和老朝几乎同时都注意到,一向大大咧咧的思思突然间惶乱起
来,两朵淡淡的红云飞上双颊。他们后来都说,从那一刻起,他们感觉有一故事要发生
了。当然,他们都曾隐隐地希望这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思思毕竟是一个太让人喜欢的
女孩子,特别对于他们这些历经沧桑的男人来说,她能让你重新变成少年,重新燃起那
种蓬蓬勃勃的火焰。
    后来,当思思和老海有什么单独行动的时候,人们就会说:“打糍粑去了”。“打
糍粑”这个词很快变成了“谈恋爱”、“轧马路”、“拍拖”的代词,在校园里流行了
几年。
    也许是老海带了一个头,也许是为了弥补失去的青春,老阳和老朝后来找的太太,
一个比一个年轻。老海比思思大8岁,老阳比何必大9岁,老朝比他太太大11岁。而且个
个都娇美热情,聪慧过人。有一次,他们三家聚会,那是上十年前的事了,老朝新官上
任又兼新婚燕尔,一对新人双双到省城发喜糖。三个年过半个花甲的男人各自带了一位
20出头水灵灵嫩生生的现代女郎,在一家酒楼坐定后,三个男人相互一看,忍不住心知
肚明地窃笑起来。三个妻子不懂他们笑什么,老阳点破说,我们这个样子,像不像一个
拐骗少女的小团伙?于是大家都笑了,老阳为此挨了三位太太十几记香拳。何必捶完后
说,你别得意太早,不出十年,你就要为如何甩掉我们这些黄脸婆犯愁了。老阳说,十
年,我们连想坏心思的力气都没有了。老朝说,我现在和她一起上街心里都有点发虚,
只要碰见熟人,就主动介绍,这是我太太,结发夫妻。要不然,第二天保准满城传诵一
条花边新闻———某某局长泡了一个小蜜!思思嘴快:多便宜的事,咱们身兼二职,在
家做老婆,出外当小蜜。现在多少人在为没有一个小蜜自卑呢。何必说,不过———不
是我恭维你们,现在像个样的男人太少了,一个个都像阉过的小公鸡似的,说能力没能
力,说品性没品性。以往那种金戈铁马,易水秋风的豪情壮志都到哪儿去了。一番话说
得三个男人又舒坦又不安。弄不清她是正话反说呢还是反话正说。
    那一天大家都很快活,很酣畅,一个个胡说八道全无遮拦,让这三个男人的友谊扩
展成了六个人,弄得老朝的小夫人几次提议让老朝设法调到省城里来。

                                       五

    那时的何必刚刚出道,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激扬文字指点江山。文采与风采并茂。
    何必是学新闻的,分在一家大报做记者。几年下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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