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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短篇小说(第二十六辑)-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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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珠接触,平时没事你不要出门,你有什么意见?——我有什么意见?这么热的天,请我出
门我还不出呢。那你跟你妈妈回封信吧,你妈妈关照的。瓶瓶眼睛一翻:对不起,我跟她没
有话说。
    但她好像跟舅妈(即我老婆)有很多话说。两人经常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睡觉也睡在一
起。老婆经常带她和帅帅上街,还经常买好吃的东西回来,除烤鹅、酱鸭这些卤菜外,还有
荔枝,猕猴桃,哈密瓜,葡萄,话梅,果脯,巧克力之类。我背后多次向老婆提出异议,她
总是那么一句话:小孩子哎,嘴谗呢——你小时候嘴不谗啊?——我小时候?我差点喊起
来:我小时候有荔枝、猕猴桃吃?连三分钱一块的烧饼都没得吃。你小时候有话梅、巧克力
吃吗?没有,老婆难为情地笑笑,可是我想吃哎。
    帅帅自然也站在她们一边:爸爸你小时候没吃过荔枝就不许我们吃啊?现在是什么时代
了?奶奶说她小时候还吃过树皮呢,你叫我们也吃树皮啊?瓶瓶则说:荔枝有什么稀奇?以
前小松送我荔枝都是成箱成箱地送,而且是从广西空运来的,比这个新鲜多了,好吃得不是
个东西……
    好了,三比一。
    现在我知道公主是怎样培养出来的了。
    我发现瓶瓶至少在谈到三样东西的时候神情异常地兴奋:珠,吃,小松。对了,还要加
上一项,即北京——北京电影学院。她经常向我们描述在北影的见闻,那些男生怎样帅,女
生怎样靓,一个女生最多同时傍几个大款。再就是小松怎样给她买好吃的,比如她最喜欢吃
一种美国巧克力,小松一买就是一箱。我没好气地说:看样子你还挺怀念小松的嘛?瓶瓶
说:小松对我是蛮好的。又说:唉,我爸爸和小松也太不走运了,很多人比他们搞得大,都
没出事。都惯他们的运气太差了。
    我老婆听了这些话,总是认为瓶瓶很幼稚,很天真。她说:她这么幼稚,幼稚得像个小
学生。又说:这都是环境害的,她一个孩子有什么错误?我们要相信她,爱护她,感动她。
我则认为瓶瓶是早熟,是无知,在享乐的泥坑里陷得太深。我们必须强制改造她、教育她。
    这就是我和老婆之间的分歧了。
    平时在教育帅帅的问题上也是这样,她总是把帅帅看成是一个小孩子,动不动就上去抱
抱他,亲亲他,有时候还让他和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其实儿子的个头已经超过她一大截了。
    老婆为了证明她的观点成立,还举出很多例子来说服我。比如说她比较信任瓶瓶,瓶瓶
也就比较信任她。晚上睡觉时,瓶瓶就常和她谈心,说她现在没有心思看书、复习,也不想
上大学,她觉得考师范学院音乐系将来当个中学教师没有意思,她的理想是当名演员,名模
特,又有名,又有钱。她说她现在特别想谈恋爱,想早点结婚,早点当新娘,先嫁给珠,以
后碰到更好的再离不迟。她说凭她这张漂亮的脸蛋,将来不愁没有饭吃,别人傍得到大款,
她为什么不能?她说她一个媚眼就能让男人心甘情愿为她大笔地掏钱——你听听,她是不是
很天真,很不懂事?
    不,我恰恰认为她是太懂事、太成熟了。这都是小松一手培养的。当然,还有我的大姐
和姐夫。我主张将两个孩子隔离开来,不能让帅帅受瓶瓶的影响。老婆则不以为然,说,你
这样来对待两个孩子,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我也承认,这样做是有点儿残忍,可是……碰到这种情况,碰到这样的一个“公主”,
你让我怎么做呢?

                                       回家

    自从这个夏天的酷暑来临,瓶瓶就整天趴在地上的凉席上像一条卧在水底的热带鱼,苦
苦思索着回家的理由。
    开始的理由是家里有空调,没有空调她就没有办法看书,没有办法复习,因此也就不可
能考上大学。但大姐坚决不同意她回去,因为她天不亮就要去菜场卖肉,下午还要去做钟点
工,根本没有时间照看瓶瓶,而瓶瓶没有人督促,是无论如何不会看书学习的,她只会见缝
插针地把男朋友叫到家里来,胡谈乱爱——再出点什么事,她无论如何承受不起。所以大姐
写封信来说:家里的空调、冰箱、微波炉、VCD、音响都已经被检察院拿去抵债了,家里已
经没有空调了,要她死了这份心。其实大姐有一半也是说的真话。她说的那些东西,都被检
察院登记在册,将来用于抵债,并且不准转移。
    那几天正是法国世界杯踢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呼声极高的黑马尼日利亚被
丹麦踢了个4∶1,谁也看不上的克罗地亚成了一匹真正的黑马一路过关斩将杀入了四强。
电视台每天直播两场,重播一场,时间分别是晚上10点半、凌晨3点和中午12点。我没想
到瓶瓶还是一个超级球迷,她要求每场必看。她说世界杯四年一次,而且’98世界杯是本
世纪末最后一次足球盛会,全世界人民都在为之疯狂,不让她看行吗?她说:不看球,毋宁
死。我说你千万别死,球照看,幸好你没要求去法国看。瓶瓶说,今年春节在家爸爸曾答应
夏天带她去法兰西看足球的,老K也是个球迷,可惜……爸爸在牢里可以看球吗?瓶瓶显得
很天真地问。我气不打一处来,说当然可以,假如他在美国或者法国坐牢的话。瓶瓶说是
啊,在美国,坐牢根本不算回事儿,有一半人都坐过牢,很正常的。你们中国人真是太差劲
了,坐一回牢就一辈子抬不起头,而且坐牢的条件那么差,一点都不讲人权……(瓶瓶说,
你们中国人真是太差劲了……)
    扯远了。瓶瓶就是这样,你不能跟她搭话,一旦搭上就像是找开了收音机的开关,没完
没了地乱扯,而且牛头不对马嘴。总之,简单地说,瓶瓶白天睡觉晚上看电视成了雷打不动
的规律,且神圣不可侵犯(尽管她看球时经常打呼噜)。我想幸好世界杯只踢一个多月,而
不是一个世纪,到7月12日也就踢完了。咱们慢慢熬吧。
    后来瓶瓶很快想出了第二条理由,她说要回宁城报考超级模特提高班。她给我看一张我
从未看过的《未来明星》报上的一则广告,广告上说:为了迎接第×届中国模特之星大赛、
第×届中国超级模特大赛以及各类全国模特公开大赛……拟于×月×日开办超级模特提高
班……届时力争能为各届模特大赛推荐代表……你想在模特大赛中一展风采吗?你想在名模
大赛中一举成名吗?你想成为中国超级名模吗?也许你就是这样一个被埋没的人才……最后
我看到报考条件中有一条:净身高1.75米以上,体重55公斤以下。我说:等你身高再长
3cm,减肥减去3公斤以后再说吧。瓶瓶红着脸笑笑,不吭声了。
    法国在半决赛中以2∶1险胜克罗地亚,橙色旋风荷兰则和巴西周旋了整整一百二十分
钟,最后在点球决战中失利。四强将要在休息三天之后再捉对厮杀,直到决出前三名。
    球队要休息,瓶瓶当然更要休息。可是她说她的眼睛闭不上了,一闭上就疼,就痒。我
看看她的眼睛,确实有点红肿,我说大概是看电视看累了,你多注意休息,滴点儿眼药水。
她说她的眼睛不能随便滴眼药水,并说这是她的(!)医生关照她的。瓶瓶就是这样,她总
是能不断地口出惊人之语,时刻提醒人们她的公主身份。我好奇地问你的眼睛又怎么了,难
道不是人眼吗?她说她的眼睛半年前做过全世界最先进的激光手术,花了四千多元钱,从此
便有了专门指定的眼科医生。你为什么要动激光手术?治疗近视呗。你不是戴着隐形眼镜
吗?戴隐形眼镜影响上镜头,不能当电影演员,好莱坞的那些电影明星如梅尔·吉布森、蕾
妮·罗素,奥斯卡影后弗朗西丝·麦克道尔等等都做激光手术的。对瓶瓶例举的这些明星我
无法一一去考证,也没有这个必要。我只是对瓶瓶的思维方式感到有些奇怪,她动不动就将
自己和那些世界级的明星们摆到一起,她似乎永远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何况她从
来发现不了自己说大话时留下的明显的漏洞:假如戴隐形眼镜就不能当演员,那么这些电影
明星在做激光手术之前眼睛里面戴的是什么呢?……
    认真地去驳斥一个女孩子的谎言是不可取的。作为舅舅,我并不觉得我的外甥女长得有
多美。在她小时候,我们还经常戏称她是丑小鸭、小螳螂(这至少说明了她在五官、身材方
面的某些缺陷)。然而女大十八变,长大了瓶瓶自我感觉良好,她总是觉得自己很美——她
硬把自己培养成了一个美女,一个公主。高中毕业时,瓶瓶曾以“宁城第一美少女”自称
(比如同学之间写留言的时候),不过当她第一次去北京电影学院参加考试回来,还是很谦
虚地感叹了一句:“不到深圳不知钱少,不到北影不知天下美女有多少!”……我想,对这
样的“美女”,你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再说瓶瓶的眼睛确实有些红肿,这个你一看就能看出来。我知道眼睛的事情是不能开玩
笑的。一个女孩子可以没有大学文凭,但不可以没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此外我还听说过这样
一个奇怪的观点:对于一个女孩子,一张漂亮的脸蛋比一张大学文凭来得更为重要。作为一
个大学教师,站在讲台上,我嘴里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但毋庸讳言,我在心里一直是暗暗
同意的。
    于是我跟大姐打电话,证实瓶瓶的眼睛确实做过她说的那种激光手术。我说就让她回宁
城看看医生吧,她离家也有两个多月了,回去几天,病好了再来。我打电话的时候瓶瓶就在
旁边,她目光闪闪满脸期待坐立不安激动得浑身乱颤,活像一个提前获释的犯人。然而电话
那头她妈的回答还是让她大失所望。大姐很坚决地对我说:别让她回来,告诉她,回来我也
不理她!你告诉她,我不会带她去看病,也没有这个钱。如今不比以往,她不再是什么公主
了,这种富贵病我们看不起。你别睬她,她的眼睛不用看医生,还不是她看电视看的!过去
她也常这样,医生关照她不能多看电视,她躲在家里偷偷看,眼睛也发红,休息几天就好了
——中跃,你千万别让她回宁城!……
    于是,瓶瓶回家的打算再一次成了泡影。

                                       结局

    结局是瓶瓶走了。离开了我们家,离开了坛城。
    这个结局是命定的,是迟早要发生的。问题是——瓶瓶不告而辞,走得不知去向!
    这显然不是一个很正常的结局。
    我们不得不在坛城和宁城的报纸、电视上打出一条条寻找瓶瓶、请求瓶瓶立即回家的广
告。
    事情的起因也许要推到一个月以前。
    那是我对瓶瓶实行“出门管制”不久,她提出在坛城为她找一个音乐老师,她要学乐理
和视唱练耳。这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要求。乐理和视唱练耳是报考师范院校音乐专业的必考科
目,我没有理由不答应。老师姓王,是个不太老的老太,听说脾气很好,教学生很有耐心。
时间定在每周日下午3~5点。
    这天恰好是星期天,又是瓶瓶上乐理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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