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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部分

梅里美作品选-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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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当心,”她对我说,“如果硬不让我干一件事,这事非马上办不可!”
幸好,斗牛士去了马拉加,我呢,我正着手套购犹太人的棉布。这次
行动忙得我不可开交,嘉尔曼一样不亦乐乎,我忘了卢卡斯;她可能也把他
忘了,至少暂时是这样。正是在这前后,先生,我遇见了您,先在蒙蒂利亚
附近,后来在科尔多瓦。我且不说我们最后见面的情况。您也许跟我一样知
根知底。嘉尔曼偷了您的表;她还想要您的钱,尤其是您的这枚戒指,我看
见您戴在手上的,她说,它是一枚魔环,她弄到手大有用场。我们为此大吵
一架。
她脸色煞白,气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我吓坏了。我请她宽
恕,但她一整天与我赌气,连我动身去蒙蒂利亚,她也不想跟我吻别。我心
里很难过,没想到,三天后,她竟然来找我,满面笑容,欢腾雀跃。一切烟
消云散,忘得一干二净。我们好像刚刚热恋两天的情人。
分别的时候,她对我说:“科尔多瓦有一个盛会,我想去看看,如果发
现哪些人口袋里带了钱,我会告诉你。”
我让她走了。独自一人,便琢磨起盛会与嘉尔曼脾气转变的关系。
“一定是她已经报复过了,”我自言自语,“她才主动来找我。”
可一个农民对我说,科尔多瓦有斗牛。这下,我妒火中烧,热血翻腾,
简直像一个疯子,我马上就走,来到现场。有人给我指出谁是卢卡斯;在紧
靠栏杆的座位上,我认出了嘉尔曼。我只要瞄她一眼,就心中有数了。卢卡
斯,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第一头牛出场时,就大显殷勤。他从牛身上揭下绸
带花结①,献给了嘉尔曼,嘉尔曼立刻佩戴头上。可是那头牛替我报了仇。
卢卡斯被牛当胸一撞,人仰马翻,任牛践踏而过。我看看嘉尔曼,她已经不
在座位上了。我又不能从我的座位上挤出来,不得不一直等到散场。于是我
回到屋里,这您熟悉,我默默地在那里等到晚上,又等了大半夜。凌晨两点
左右,嘉尔曼回来了,看见我有点吃惊。  
①即用绸带打成的花结,花结的颜色表明牛的来历。花结用钩子挂在
牛身上,若能从活牛身上摘下花结献给一个女人,堪称风流绝顶。——原注。
“跟我走,”我对她说。
“好吧!”她说,“走!”
我去牵马,让她骑在我的身后,我们就这样溜达完后半夜,一句话也
不说。天亮时分,我们来到一家孤零零的小客店,离一个小修道院不远。
就在那里,我对嘉尔曼说:“听着,我既往不咎。我也不对你说三道四;
但有一件事你得向我发誓:你跟我去美洲,并且你在那里安分守己。”
“不,”她用赌气的口吻说,“我不愿去美洲。我觉得在这里挺好。”
“这是因为你在卢卡斯身边;不过,好好想一想,即使他得救了,也是
兔子尾巴长不了。再说,我又何必怨恨他呢?把你的情人一个一个都杀了,
我都心灰意懒了;该我杀你了。”
她用凶野的目光死死盯住我看,对我说:
“我总想你会杀了我。第一次见到你之前,我刚刚在家门口碰见一个教
士。而昨天晚上,离开科尔多瓦时,难道你什么也没发现?一只野兔从你的
马蹄间穿过马路。命中注定。”
“小嘉尔曼,”我问她:“难道你不再爱我了吗?”
她什么也不回答。她盘腿坐在一张席子上,用手在地上划来划去。
“改变生活吧,嘉尔曼,”我苦苦哀求她说,“到一个什么地方去生活吧,
我们永远也不分离。你知道,离这儿不远,在一棵橡树底下,我们有一百二
十盎司黄金埋在地下? 。而且,在犹太人本?约瑟夫那里还有存款。”
她微微一笑,对我说:
“我在前,你在后。我早就料到事情会落到这般田地。”
“想一想吧,”我又说;“我的耐心和勇气都已到了尽头;你拿主意吧,
要不然我可要拿主意了。”
我离开了她,到小修道院那边去溜溜。我看见那位隐修士正在祈祷。
我一直等他祷告完毕;我本来也很想祈祷,但我不会。当他站起来时,我向
他走去。
“神父,”我对他说,“请您为一个危在旦夕的人祈祷好吗?”
“我为所有苦难者祈祷,”他说。
“有一个灵魂也许就要回到造物主面前,请您为这个灵魂主持一台弥撒
好吗?”
“好的,”他回答,目不转睛地盯住我。
因为我神色奇怪,他就想引导我说话。
“我好像见过您,”他说。
我把一块钱放在他的凳子上。
“您什么时候做弥撒?”我问他。
“过半小时吧。那边客店老板的儿子要来帮我上祭。告诉我吧,年轻人,
您是不是良心上有什么不安?您愿意不愿意听听一个基督徒的忠告呢?”
我感到忍不住要哭。我告诉他我会回来的,就赶紧溜走了。我跑到草
地上躺下,直到听到钟声敲响。我走近小教堂,但我没有进去。弥撒结束后,
我又回到小客店。我真希望嘉尔曼已经逃之夭夭;她完全可以骑我的马远走
高飞? 。但我又见到她。她不愿意让人说她怕我。当我不在的时候,她拆开
裙袍的贴边,取出一根铅条。现在,她面对一张桌子,看着盛满水的钵子里
铅的变化,是她把铅条熔化后倒进水钵里的。她聚精会神搞她的魔法,竟没
有发觉我已经回来。一会儿,她取出一块铅,翻过来掉过去,愁容满面;一
会儿,她又念念有词,吟唱她的一首魔经,请求玛丽亚?帕迪利亚显灵,这
个神灵是唐佩德罗的情妇,传说她是波希米亚人的伟大女王。①   
①人们谴责玛丽亚?帕迪利亚用魔法使国王唐佩德罗神魂颠倒。民间
传说她曾经送给波旁白王后一条金腰带,但着魔的国王眼里却是一条活蛇,
致使国王对王后日益反感。——原注。
“嘉尔曼,”我对她说,“请跟我来好吗?”
她站起来,丢掉水钵子,裹上头巾,准备动身。有人为我备马,她坐
在我的身后,我们离开了客店。
“这么说,我的嘉尔曼,”走了一程后,我对她说,“你终于愿意跟我走
了,是不是?”
“我跟你去死,没错,但我不再跟你一起生活。”
我们来到一个荒僻的峡谷里,我勒住马。
“是这里吗?”她问,纵身跳到地上。她揭开头巾,扔到脚下,一手握
拳插腰,一动不动,死死盯住我。
“你想杀我,我早看出来了,”她说,“这是命中注定,但你无法使我让
步。”
“我求求你,”我对她说,“放明白些。听我说!过去的一切都算了。可
是,你知道,是你把我毁掉的;我是为了你才沦为土匪和杀人犯的。嘉尔曼!
我的嘉尔曼!让我来救你吧,让我把我和你一起救出来吧。”
“何塞,”她回答道,“你是强我所难。我不再爱你了;可你呢,你却还
爱着我,正因为这样你要杀死我。我当然可以编造谎言哄骗你,但我不愿为
此多费心机。我们之间一了百了。作为我的罗姆,你有权利杀掉你的罗密;
但嘉尔曼永远是自由的,她生为加里人,死为加里鬼。”
“难道你是爱着卢卡斯?”我问她。
“是的,我爱过他,像爱你一样,一阵子,恐怕不如你。现在,我已一
无所爱了。我恨我曾经爱过你。”
我扑倒在她脚下,抓住她的双手,热泪纵横,把她的双手都浇湿了。
我如数家珍,一幕幕地向她回忆了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为了使她高兴,
我答应继续当土匪。一切,先生,一切;我把一切都献给她,只要她答应依
然爱我。
她却对我说:“依然爱你,办不到。同你一起生活,我不干。”
我怒火中烧。我拔出了刀。我本想使她害怕而向我求饶;
但这个女人简直是个魔鬼。
“最后一次问你,”我吼了起来,“愿意跟我吗?”
“不!不!不!”她跺着脚说,并从手指上脱下我送她的那枚戒指,扔到
荆棘丛里。
我砍了她两刀。这刀是我从独眼龙身上摘下来的,我的那把已经折断
了。她挨了第二刀后,一声不吭就倒下了。她瞪着大眼睛死死盯住我,至今
犹在眼前;只见她的眼睛逐渐茫然,最后闭上了。我丧魂落魄,在尸体前呆
坐了大半天。后来,我想起嘉尔曼多次对我说过,她喜欢葬身在树林子里。
我用刀子挖了一个坑,把她安放进去。我找了很长时间,最后才找到她的戒
指,放进坑里,靠近她的身边,插上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也许我错了①。后
来,我骑上马,直奔科尔多瓦,遇见第一个警卫所便自首了。我说我杀了嘉
尔曼;但我不愿意透露尸首在什么地方。那个隐修士是一个圣人。他果真为
她祈祷过!他为她的灵魂做了一场弥撒? 。可怜的孩子!这是加莱人的罪过,
竟把她教养成这样。  
①波希米亚人不信天主教,安十字架显然强加于她。
四
波希米亚人,或称吉达诺人,又称吉普赛人,也称齐热内尔人,是著
名的流浪民族,分布在整个欧洲,而西班牙是流浪民族人口为数众多的国家
之一。他们大部分居住,或更确切地说是流浪在南部和东部各省,如安达卢
西亚和埃斯特拉马杜尔,在穆尔西亚王国,还有许多在加泰罗尼亚。在加泰
罗尼亚境内的波希米亚人经常越境到法国去。法国南方各地的集市上都可以
遇见他们。通常,男子以贩马、行兽医、剪骡毛为业;有的还能修补锅灶或
铜器,更不必说走私和其他非法勾当。女人则算命、乞讨或卖药,无害的有
毒的应有尽有。波希米亚人的体貌特征,描写出来很困难,辨别起来则很容
易。只要你见过一个波希米亚人,你就能千里挑一,认出其中仅有的波希米
亚人。根据他们的外貌和表情,特别容易把他们与当地民族区别开来。他们
皮肤黝黑,比当地居民总要深一些。所谓“加莱黑人”之名由此而来,他们
也往往以此自称①。他们的眼睛明显斜视,很大很黑很美,受到又长又浓的
眼睫毛的庇荫。他们的目光惟有野兽可以比拟。眼神中威猛和怯懦兼而有之,
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的眼睛把民族性格和盘托出:诡计多端,胆大妄为,却
像巴汝奇②那样“天然地害怕挨打”。男子大都身体颀长、动作矫健,手脚
敏捷;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见他们中有一个大胖子。在德国,波希米亚女人大
都长得非常漂亮;但西班牙的吉达那却难得出美人。年轻少女,她们可以被
看成可爱的丑小鸭;然而她们一旦做了母亲,却变得奇丑无比了。不论男女,
肮脏得令人难以置信,如果没有见过一个波希米亚中年妇女的头发,很难对
其肮脏程度形成一个概念,即使想象成粗糙、油腻、污垢不堪的马鬃马尾恐
怕也不为过。在安达卢西亚的几个大城市里,姿色稍许出众的姑娘比较注意
个人卫生。她们靠跳舞挣钱,她们跳的舞蹈与我们在狂欢节公共舞会上禁止
的舞蹈极为相似。英国传教士博罗先生③,受了圣经协会④的资助,向西班
牙境内的波希米亚人传教,曾经写过两部关于他们的著作,读来兴味盎然,
他断言一个吉达那绝不会委身于一个异族男子,毫无例外。我觉得,他对她
们的贞操所作的誉美之词言过其实了。首先,她们大都像奥维德笔下的丑婆
娘:“没有人要的处女”⑤。至于标致姑娘,她们与所有西班牙女郎一样,
挑选情人过于挑剔。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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