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美作品选-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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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芒戈并不急于露面。大家发现他在船尾的舱房里站着,一只手按着
船长那把染满鲜血的军刀;另一只手,他心不在焉地伸给他的老婆爱谢,爱
谢跪在他的面前吻他的手。胜利的喜悦没有减轻完全流露在他外表上的深沉
的忧虑。他不像别的黑人那么粗鲁,更感觉到自己处境的困难。
最后他出现在甲板上了,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镇静样子。几百张嘴乱
嘈嘈地叫喊他,催促他去控制船的前进;他慢慢地一步步走近船舵,仿佛要
拖延一下那个对他自己和对别人都是决定他本领大小的时刻。
整条船上,任何一个黑人,哪怕多么愚蠢,都不会不注意到一个轮盘
和放在它对面的盒子对船只行动所起的作用;可是这个机械装置对他们说来
始终是十分神秘的东西。塔芒戈把罗盘针注视了好久,嘴唇不停地动着,仿
佛在念着描在上面的文字;然后他以手按额,似乎在那里思索。所有黑人都
围着他,张着嘴巴,眼睛睁得老大,不安地注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最
后,由于无知而产生的恐惧和自信的混合心情,使他把舵轮猛力地转动了一
下。漂亮的帆船“希望号”在这种闻所未闻的驾驶方法下,在波浪上直跳起
来,宛如一匹骏马在一个冒失的骑士用刺刀距刺激下用后足耸立起来一样。
简直可以说帆船激怒了,想同它无知的舵手一起沉入海底。船帆的方向和船
舵的方向之间的必要关系遭到突然破坏,船身猛烈地倾斜,使人以为它马上
就要沉没。它那长长的帆架一直浸入水中。好几个人跌倒了,有些人跌入海
中。过了一会儿,帆船又高傲地抬起身来同波浪对抗,仿佛要同毁灭进行最
后一次斗争。风越吹越猛,突然间哗啦啦一声可怕的巨响,两条船桅倒了下
来,折断在离甲板约一米远的地方,碎片布满了船桥,还堆满了像沉重的鱼
网似的粗绳。
黑人们惊恐万状,纷纷朝升降口逃走,嘴里发出恐怖的喊声;可是由
于风再也找不到攻击的对象,那条船又重新昂起头来,在波浪中轻轻晃动。
这时候比较大胆的黑人重新登上船桥,扫清堵塞着船桥的碎片。塔芒戈一动
也不动,手肘靠在罗盘针盒上,弯着臂膀遮盖住面孔。爱谢在他身边,不敢
对他说话。慢慢地,黑人都走拢来;起先只响了一阵低语声,不久这低语声
便变成了一场责备和辱骂的暴风雨。
“不诚实的家伙!骗人的东西!”他们叫喊,“是你造成了我们这一切灾
难!是你把我们卖给白人,是你强迫我们起义反抗白人。你向我们夸耀你的
知识;你答应我们把我们带回家乡。我们相信你的话。我们真是傻瓜!现在
你得罪了白人的神物,我们几乎全都死掉了。”
塔芒戈高傲地抬起头来,包围着他的黑人胆怯地向后退缩。他捡起两
枝长枪,作个手势叫他的老婆跟着他。他向群众走去,群众向两旁边分开让
他走过,他一直向船头走去。到了船头,他用空桶和木板筑成一个碉堡,然
后坐在这个像战壕似的东西中间,把两枝长枪的刺刀带有威胁性地从里面伸
出。黑人们让他安静地呆在那里。在起义的人中间,有些哭泣,有些举手向
天祈求他们的神物和白人的神物;另外一些跪在罗盘针前面,对它的永不间
断的运动感到钦佩,恳求它把他们带回家乡;还有一些躺在船桥上,意气消
沉和满脸阴郁。在这些绝望的人中,可以想象,妇女和儿童在惊恐地号叫,
约有20 几个受伤的人在哀求救助,谁也没有心思去救助他们。
一个黑人突然出现在船桥上;他红光满面,告诉大家他找到白人藏烧
酒的地方了,他的高兴劲头和他的样子足以证明他已经尝过这些烧酒。这个
消息使得那些不幸的人们暂时停止了叫喊。他们奔到粮食库,拚命灌烧酒。
一小时以后,可以看见他们在甲板上跳呀,笑呀,做出烂醉后的一切粗野的
举动。他们的舞蹈和歌声夹杂着受伤的人的呻吟和呜咽、这一天的其余时间
和整个晚上就是这样度过的。
第二天清晨醒过来以后,又重新陷入绝望中。昨天夜里大部分受伤的
人都死掉了。船的周围都是死尸,船在中间漂浮着。大海波涛汹涌,天空有
雾。大家商议了一番。有几个学过魔法的人,在塔芒戈面前不敢谈起他们的
学识,现在轮流出来尝试他们的本领。一连试了好几种法力强大的魔法。每
失败一次,失望便增加几分。最后大家又提起塔芒戈,他还不曾走出他的碉
堡。无论如何,他是他们中间最有学识的人,他使他们陷进可怕的境地,只
有他能够把他们拯救出来。一个老头子走近他,这位建议和平的使者请求他
出来提出他的意见;可是塔芒戈简直好像科里奥朗①那样冷酷无情,对他的
请求充耳不闻。昨天晚上,趁着一片混乱,他已经贮藏了足够的饼干和咸肉,
似乎决心单独生活在他隐居的地方。
烧酒还剩下不少,它至少可以使人忘掉大海。忘掉奴隶的身份和即将
到来的死亡。人们睡着了,人们梦见非洲,人们看到了桉树林,看到了茅草
小屋和包巴布树②,这种树的阴影可以荫蔽整个村庄。醒来以后又开始像昨
天那样大吃大喝。这样过了几天,先是叫喊,哭泣,抓自己的头发,然后是
喝醉酒和睡觉,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有好几个人由于酗酒而死亡,另外一些
人投海身死或者用刀自杀了。
①科里奥朗,纪元前5 世纪时的罗马将军,有功于国,反被流放,因
而反过来攻打罗马。罗马屡次派遣使者求和都被他冷酷地拒绝。
②包巴布树,非洲巨树,树干直径有大至30 英尺的,又称为猴面包树。
一天早上,塔芒戈从碉堡里走出来,一直走到断掉的主桅附近。
“奴隶们,”他说,“神灵托梦给我,告诉我使你们脱离目前境遇,带你
们回到家乡的方法。你们忘恩负义,应当受到我的抛弃;可是我可怜那些大
哭小喊的妇女和儿童。我饶恕了你们,你们听我说。”
黑人们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挤得紧紧地把他围住。
“只有白人,”塔芒戈继续说,“才懂得那些有强大法力的话,这些话可
以使这些大木房子移动;可是我们却可以随意驾驶这些轻便的小船,这些小
船同我们家乡的小船相似。”
他指给他们看那只大型救生艇和船上的舢板。
“我们把小船装满食物,登上船,顺着风划船,我的主人同你们的主人
会使风吹向我们的家乡。”
大家相信了这番话,从来没有比这计划更为愚蠢的了。既不懂得使用
罗盘,又不知道天文,除了漫无目的地漂泊,不会有别的结果。按照他的想
法,他以为只要一直朝前面划去,最后总会找到一片有黑人居住的土地;因
为土地只属黑人所有,白人仅仅居住在他们的船上而已。这些话是他听他母
亲说的。
过了一刻功夫,登船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可是只有大救生艇和另外一
只舢板完整可用。
要装载还活着的大约80 个黑人,根本就不够。必须将所有伤者和病号
抛弃。其中大部分人要求人们在抛弃他们以前,把他们杀死。
两只小船费了好大劲总算降到了海上,小船上超载得严重,离开大船
时浪涛翻滚,大海随时都有把它们吞没的危险。舢板首先驶了出去。塔芒戈
同爱谢一起坐着那只大艇。大艇比较笨重,又因为装载过多,远远落在后面。
这时还听得见大船上有几个被抛弃的可怜虫的惨叫声,突然一个相当大的浪
头从侧面向大艇打来,艇内顿时充满了水。不到一分钟,大艇就沉没了。舢
板眼看大艇遭难,划手便加倍使劲地划,惟恐要救起几个遭难的人。差不多
所有登上大艇的人都淹死了。只有大约12 个人回到了大船上,其中也有塔
芒戈和爱谢。等到太阳落下去以后,他们看见舢板消失在水平线后面,不知
道它的命运怎样。
我为什么要描写这种令人恶心的受饥饿煎熬的景象来使读者厌烦呢?
大约有20 个人挤在一块狭窄的地方,有时随着汹涌的海水晃动,有时被灼
热的日光烤焦,他们每天争夺剩下为数不多的干粮。每一块饼干都要经过一
番战斗,弱者在战斗中死去。倒不是由于强者杀了他们,而是因为强者让他
们自行死亡。几天以后,在“希望号”船上还活着的,便只有塔芒戈和爱谢
两人了。
一天晚上,海浪很大,风猛烈地刮着,四周一片漆黑,从船尾竟不能
看见船头。爱谢躺在船长室的一张床垫上,塔芒戈坐在她的脚跟旁。两个人
已经沉默了很久。
“塔芒戈,”爱谢终于喊了出来,“你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为了我的缘
故? 。”
“我没有痛苦,”他粗暴地回答。跟着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扔到床垫上,
在他的老婆身边。
“留给你自己吃吧,”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推开那块饼干,“我再也不饿
了。何况,为什么还要吃呢?我的死期不是到了吗?”
塔芒戈站起来,没有回答。他踉踉跄跄地登上船桥,坐在一根断掉的
船桅脚下。他低垂着脑装,嘴里吹着他的家族的歌曲。突然间一下猛烈的喊
声盖过了风和海的声音,出现了一道亮光。他还听见了别的喊声,接着是一
艘黑色的大船飞快地擦过他的船,离得那么近,对方的帆架竟然从他的头上
飞过。他只看见两个人脸,被吊在船桅上的一盏灯照亮着,这些人又发出一
声叫喊,马上那条船就被风吹走,消失在黑暗中了。毫无疑问,那条船上守
望的海员看见了这艘遭难的船,可是风势猛烈,使它无法掉头。再过一分钟,
塔芒戈看见了大炮的火光,听见了爆炸的声音;接着他又看见了另一座大炮
的火光,可是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然后他再也见不到什么。第二天,没有一
片帆影在天际出现。塔芒戈重新倒在床垫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老婆爱谢当
晚就死了。
我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候,一艘英国巡洋舰“女战神号”瞥见一艘断
了船桅的船,外表上看起来像是被船员抛弃了的船。战舰派了一条大艇驶近
那条船,在船上发现了一个死掉的黑女人和一个消瘦得皮包骨的黑人,他干
瘪得那么厉害,简直像个木乃伊。他已经失却知觉,可是还有一丝气息。外
科医生收容了他,为他治疗,等到“女战神号”停靠在金斯敦①的时候,塔
芒戈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人家问他过去的事情。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岛
上的种植园主想把他当作反叛的黑奴吊死;可是总督是讲究人道的人,对塔
芒戈很感兴趣,认为他的情况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归根结蒂,他只不过行使
正当防卫权而已;何况他杀死的只是些法国人。人们就用对待被充公的贩奴
船上发现的黑人的方法来对待他,给他自由,换句话说,就是叫他为政府做
工,不过他每天除了得到膳食以外还可以赚到6 个苏。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
汉子。第七十五团队的上校看见了他,叫他在团队军乐队里当了一个铙钹手,
他学会了一点英语,可是他很少说话。另一方面,他喝罗姆酒和塔非亚酒却
喝得很厉害——他后来因为肺炎,死在医院里。 ①金斯敦是牙买加
的首府。
费德里哥①
从前,有一个年轻的绅士,名叫费德里哥,长得英俊潇洒,一表人材,
为人彬彬有礼,优柔和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