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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梅里美作品选-第5部分

小说: 梅里美作品选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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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马提尼克岛,西印度群岛的一个大岛,现为法国海外省。
②约洛夫,塞内加尔的一个大部族。
奴隶们排成长行走来了,他们的身体由于疲劳和害怕而伛偻着,每个
人的脖子都套在一根长两公尺的叉子里,叉子的两个尖端用一根木棒在后颈
处连结着。开始行走的时候,其中一个领头人把第一个奴隶的叉柄搭在自己
的肩上,第一个奴隶把紧跟在自己后面的奴隶的叉子扛着,第二个奴隶又把
第三个奴隶的叉子扛着,其余的奴隶也都一样。如果要停了下来,带头人把
叉柄的尖端插进地里,整个队伍便停下来。可见逃走是不可能的,因为脖子
上套着一根两公尺长的粗木棍。
男奴隶,女奴隶,一个个从船长前面走过的时候,船长总是耸耸肩膀。
他觉得男的太瘦小,女的太老或者太年轻,他抱怨黑种人现在退化了。
“全部退化了,”他说,“从前真是大不相同,女的身高一米八,4 个男
的赤手空拳就能把一艘三桅战舰的绞盘转动,把主锚拉上来。”
虽然这样,他一边挑剔,一边还是在那些身体壮健、长相不错的黑人
中作了初步选择。
这些人,他肯付通常的价钱;不过,其余的,他则要求大大的减价。
而塔芒戈却维护自己的利益,拚命赞扬自己的商品,谈了找奴隶的困难和贩
卖奴隶的危险。结果他对白人船长准备装上船的奴隶要了一个价格,我也不
知道是怎样的价格。
翻译一旦把塔芒戈的要价译成法语以后,勒杜听了又惊又气,差点儿
翻倒在地;接着,他嘀嘀咕咕、恶狠狠地咒骂了一阵,站起来,仿佛要同一
个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断绝一切交易似的。塔芒戈忙把他留住,好不容易才使
他重新坐下。又开了一瓶酒,谈判又重新开始。这回轮到黑人认为白人的还
价是荒唐的和毫无道理的了。大家大声嚷嚷,争论了许久,拚命灌烧酒;可
是烧酒对订约双方产生的效果很不相同。法国人酒喝得越多,价钱还得越低;
非洲人酒喝得越多,价钱让得越大。这样,等到一篮烧酒喝完后才达成了协
议。一些劣质棉布,加上一些火药,打火石,3 大桶烧酒,50 枝没有修好的
步枪,交换了160 名奴隶。船长为了表示交易成功,拍了拍已有七八分醉意
的黑人的手掌。黑奴马上交到法国水手手里,水手急忙卸下黑奴头上的木叉
子,换上铁制的头枷和手铐。这倒真是足以显示欧洲文明的优越性。
还剩下30 个奴隶,都是些孩子、老头儿和病弱的妇女。
船已经装满了。
塔芒戈对这堆废物不知怎样处理才好,他向船长建议以每人一瓶烧酒
的代价让给他。这个建议很有吸引力。勒杜想起了在南特演出《西西里的晚
祷》时①,他看见过一大群又胖又大的人,走进已经客满了的池座,由于人
体富有弹性,终于坐下去了。他就在30 个奴隶中接受了身材比较苗条的20
个。  
①《西西里的晚祷》是法国作家德拉维涅(1793—1843)所写的一个
五幕悲剧,演出深受当时观众的欢迎。
这时候,塔芒戈对于剩下的10 个人只要求每人一杯烧酒的代价就行。
勒杜想,在公共车辆上儿童只付半票和只占半个位子,因此他要了3 个孩子,
并宣称再也不肯多装一个黑人了。塔芒戈看看自己手里还剩下7 个奴隶,便
拿起长枪,瞄准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妇女,这妇女是那3 个孩子的母亲。
“买了吧,”他对白人说,“要不我就打死她;给我一杯烧酒,否则我就
开枪了。”
“我要了下来有什么鬼用?”勒杜回答。
塔芒戈开枪,那个女奴跌倒在地上,死了。
“好呀,再来一个!”塔芒戈瞄准一个十分衰老的老头儿,“一杯烧酒,
要不? 。”
他的一个老婆把他的臂膀拉了一下,子弹便横飞了出去。因为她发现
她丈夫要杀死的那个老头儿是一个魔法师,这个魔法师曾经预言她将来要当
王后。
塔芒戈这时已被烧酒灌得发狂,看见有人胆敢违反他的意志,便再也
不能克制自己。他用枪托残暴地殴打他的老婆,然后回过头来对勒杜说:
“喂,我把这个女人送给你。”
她长得很俊。勒杜微笑着望着她,然后拉住她的手。
“我会找个地方安置她的,”他说。
翻译是一个讲人道的人。他给了塔芒戈一只硬纸鼻烟盒,问他要了剩
下的6 个奴隶。他卸下奴隶们的叉子,叫他们爱到哪儿就到哪儿。他们马上
就逃走了,有的往这边跑,有的往那边跑,谁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到离海岸
有800 公里的家乡。
这时候船长向塔芒戈告别,急忙叫人把他的货物尽快搬上船。船在河
上停留过久不够安全,巡洋舰可能再度出现,他准备第二天就出航。而塔芒
戈,则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睡着觉等他的酒醒过来。
塔芒戈醒过来时,那条船已经扯起帆,向下游驶去。塔芒戈由于隔天
饮酒过度,脑袋还是昏沉沉的,他叫唤他的老婆爱谢。有人告诉他,说她不
幸得罪了他,他已经把她当作礼物送给白人船长,船长已把她带上船去了。
塔芒戈听见这个消息十分惊愕,不断捶打自己的脑袋,接着他拿起步枪,由
于那条河要转几个弯才能入海,他抄着最近的路向一个小港奔去。
那小港离河口约一百公里半路程。他希望在那里可以找到一只舢板,
他跳上舢板可以追上那条大船。由于河道弯弯曲曲,大船一定会缓缓行驶。
他没有猜错:事实上,他果然来得及找到一只舢板,追上了那条贩奴船。
勒杜看见他吃了一惊,听见他要索还他的老婆更加吃惊。
“送给人家的财物是不能要回去的,”他回答。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黑人苦苦哀求,提议情愿交还他用奴隶
换来的一部分东西。船长哈哈大笑,说爱谢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他想把她
留下来。可怜的塔芒戈泪如雨下,发出痛苦的尖叫声,就像一个不幸的患者
在经受外科手术一样。他忽而在甲板上打滚,嘴里喊着他的亲爱的爱谢;忽
而又把脑袋撞在木板上,仿佛要自杀。船长始终无动于衷,对着他指指河岸,
向他表示现在是他离开这条船的时候了;可是塔芒戈坚持不肯。他甚至于愿
意献出他的金肩章,他的步枪和他的军刀。但一切全都没有用。
在争执不休的时候,“希望号”的大副对船长说:
“昨天晚上船上死了3 个奴隶;我们有空地方。我们为什么不逮住这个
强壮的浑蛋呢?他一个人抵得上3 个死去的奴隶。”
勒杜心里盘算:塔芒戈可以卖到3000 法郎;这次赚大钱的航行大概是
他最后一次旅行了;只要他发了财,他对奴隶买卖就洗手不干,那么,他在
几内亚海岸留下一个好的或坏的名声对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河岸上荒
无一人,这个非洲武士完全是他的掌中之物。唯一重要的就是夺下他手里的
武器,因为他手里拿着武器的时候对他下手是很危险的,勒杜于是问他要了
他的步枪,仿佛要仔细察看一下以便确定它值不值换取美丽的爱谢。他扳弄
枪机,故意倒掉了导火线的火药。大副这方面也拿起那把军刀玩弄;于是塔
芒戈便被解除了武装;两个身体健壮的水手向他扑将过去,把他翻倒在地,
着手把他捆绑。黑人的反抗十分英勇,他从初惊中清醒过来以后,尽管地处
不利,仍然和那两个水手厮打了很久。凭着他的超人气力,他终于能够立起
身来,他一拳就把那个抓住他领口的人打倒在地;另一个水手抓住他的衣服,
他挣脱出来,留下一片衣服在水手手中,自己像个疯子似的向大副冲过去,
想夺回大副手中的军刀。大副把刀朝他的脑袋一劈,脑袋顿时出现一道很大
的伤口,可是不很深。塔芒戈又倒了下去。大家马上把他的手和脚绑得紧紧
的。他一边反抗,一边发出愤怒的喊声,像只落网的野猪那样拚命挣扎;可
是,等到他发觉一切抵抗都已徒然时,他便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了。只有
猛烈而急促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好呀!”勒杜船长叫喊,“被他卖掉的黑人看见他也成了奴隶,就会开
心地大笑一场了。就凭这一件事。他们会认为冥冥中的确有神灵存在的。”
可怜的塔芒戈血都流光了。昨天曾经救过6 个奴隶性命的翻译,心地
慈悲,走到塔芒戈身边,替他包扎了伤口,对他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他对他
能说什么呢?我不知道。黑人一动也不动,像具死尸一样,不得不叫两个水
手把他当作包裹一样抬到统舱里,放在给他准备的位子上。他有两天既不吃
也不喝,甚至很少睁开眼睛,和他一同被囚的伙伴们,原来是他的囚徒,见
了他在他们当中出现,不由得惊呆了。他们怕他怕得厉害,以致虽然是他造
成了他们的苦难,他们也不敢对他的处境加以嘲骂。
趁着大陆上吹来的顺风,那条船很快就离开了非洲海岸。船长对英国
巡洋舰队已经不再担心,现在一心只想着他驶到殖民地时,等待着他的巨额
利润。他的黑檀木在海运中丝毫没有受到折损,没有发生传染病。只有12
个黑人,并且是那些身体最弱的,由于中暑死去,这不过是一件区区小事,
为了使他的活人货物尽可能少受航行劳累的痛苦,他留意每天让奴隶们上一
次甲板。这些可怜虫每天分3 批轮流在一个钟头内贮备他们一整天所需要的
新鲜空气。水手中的一部分人全副武装监督他们,以防他们叛变;同时,也
留意到决不全部除去他们的镣铐。有时一个会拉小提琴的水手还开个音乐会
来给他们享受一下。这时候便会发生一种很奇怪的景象:这些黑色的面孔都
转过来对着音乐家,脸上那种呆滞的绝望表情逐渐消失,哈哈大笑,还在铁
链的许可范围内拍着手掌。体育锻炼对健康是必要的。因此勒杜船长最有益
的健身术之一,就是经常叫他的奴隶们跳舞,就像人们要使上船即将远航的
马儿用前蹄踢蹬一样。
“来吧,孩子们,跳舞吧,娱乐吧。”船长用雷鸣般的声音说,同时把一
根赶驿车用的粗马鞭子抽得噼啪作响。
可怜的黑人们马上跳跃起来和跳起舞来。
塔芒戈因为伤口未愈,在升降口下面留了一段时间。后来他终于在甲
板上出现了;起初,他在一群胆小害怕的奴隶中间高傲地昂着头,向船四周
无边无际的海面悲哀而默默地望了一眼;然后,他躺下来,或者不如说,他
随身倒在船桥的木板上,甚至都顾不上把铁镣整理一下,免得让铁镣硌得不
舒服。勒杜坐在后甲板主桅的后面,安闲地抽着烟斗。爱谢在他身边,没有
上镣铐,穿着一件时髦的蓝布连衫裙,脚上穿着一双漂亮的羊皮拖鞋,手中
捧着一个盛满各种酒的盆子,准备给他斟酒。很明显,她在船长身边担任着
高级职务。一个憎恶塔芒戈的黑人,向他打手势叫他朝那边张望。塔芒戈回
过头来,看见了爱谢,嘴里一声喊叫,像旋风一般站了起来,向主桅后面的
后甲板奔去,看守他的水手们竟来不及阻止这种严重破坏航海纪律的违法行
为。
“爱谢!”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叫喊,向爱谢发出一声恐惧的喊声,“你以
为在白人的国度里,就没有‘马马?任博’了吗?”
水手们已经举着木棍赶过来,可是塔芒戈抱着胳膊,好像什么事都没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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