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美作品选-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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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伯雷《巨人传》里的巴汝奇一样,“天然怕挨打”,他拒绝战斗,同他的手
下人退走了。送殡行列于是继续前进,故意兜最远的路,以便从村公所门前
经过。在进行中一个傻瓜加入了行列,竟然大喊一声“皇帝万岁!”有两三
个人也跟着叫喊了一句;他们这些人越来越兴奋,竟然想杀掉村长家的一头
牛,那牛恰巧挡住他们的去路。幸喜上校出来阻挡,这桩暴行总算没有实现。
不言而喻,村长方面把当时经过情况作了笔录;并用绝妙的笔法写了
一个报告给省长,在报告中他描绘了天上和人间的法律如何被践踏,村长和
本堂神甫的威严如何受到无视和凌辱,德拉?雷比亚上校如何带头率领一班
波拿巴党徒图谋改变王位继承的顺序,挑起村民械斗,这种种罪行是刑法典
第86 条及第91 条所明文规定处罚的。
这份控诉状过分夸大了罪行,反而得不到预期的效果。上校写信给省
长,给检察官。他太太的一个亲戚同岛上一个众议员有姻亲关系,另一个亲
戚同法院的院长是表亲。靠着这些关系,所谓图谋不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德拉?雷比亚太太继续长眠在林子里,只有那个喊口号的傻瓜被判15 天的
拘役。
巴里奇尼律师对这件案子的结局不满意,他改变策略,从另一方面进
攻。他在故纸堆里翻出一份古旧的所有权状,根据这个证件他同上校争夺一
条推动着一个水力磨坊的小溪的主权。官司打上了,拖延了许久还未结案。
快到一年时,法院即将判决,看样子多半对上校有利,突然间巴里奇尼先生
送给检察官一封信,是由一个著名的强盗写来的,信中威胁村长要他撤回诉
讼,否则将有火灾和杀身之祸。这个强盗名叫阿戈斯蒂尼。在科西嘉,强盗
的保护是深受大家欢迎的,强盗们为了帮助朋友,也经常插手干预私人间的
争执。村长正在利用这封信,想不到一件新的意外事件出现,把事情弄得更
复杂了。那个强盗阿戈斯蒂尼写信给检察官,控诉说有人假冒他的笔迹,使
人怀疑他的性格,以为他的威名是可以收买的,最后他在结束这封信时说:
“如果我发现假冒的人,我必严加惩治,以儆效尤。”
很明显,阿戈斯蒂尼没有写那封威吓村长的信,至于到底是谁写的,
德拉?雷比亚和巴里奇尼两家互相指责,双方由指责而发展到互相威吓,司
法部门也没法知悉到底是谁干的。
在这期间,吉富奇奥上校被暗杀了。根据法院档案,经过情形是这样
的:18××年8 月2 日,天色已黑,一个名叫马德莱娜?皮埃特丽的妇女,
带着麦子到皮埃特拉内拉去。她听见了连接两声枪响,似乎是从一条通到村
子去的低洼道路上发出的,离她大约150 步远。几乎就在同时,她看见一个
人弯着腰在葡萄园的小径上奔跑,向着村子走去。这个人停了下来,回头张
望片刻,因为离得太远,皮埃特丽大娘无法看清他的面貌,而且那人嘴里衔
着一片葡萄叶,几乎把他的整个脸都遮盖了。他向大娘看不见的一个伙伴作
了一下手势,便消失在葡萄园里。
皮埃特丽大娘放下麦子,沿着小径奔上去,发现德拉?雷比亚上校躺
在血泊中,身上中了两枪,口鼻还在呼吸。在他身边放着他的上了子弹准备
发射的枪,仿佛他正在准备防卫对面过来的敌人,却被从背后来的敌人击中
了。他在发出临死的喘息,在死神的掌握中挣扎着,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根据医生的解释,这是因为肺部被子弹洞穿的缘故。血堵住他的喉咙,慢慢
地流出来,好像红色的沫子。皮埃特丽大娘枉费心机地把他扶起来,问了他
几句话,都得不到回答。她看出来他很想说话,可是没有办法叫人明白他想
说什么。她注意到他竭力把手伸向衣袋,她赶紧帮他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小活
页夹,打开了交给他。受伤的人从小活页夹里取出夹在里面的铅笔,竭力要
想写字。事实上证人看见他写了几个字母,可惜她不认得字,不知道是什么
意思。上校用尽了气力写好后,把小活页夹放到皮埃特丽大娘的手里,使劲
握紧大娘的手,用十分古怪的神气凝视着她,据证人说,他仿佛想说的话是:
“这个活页夹十分重要,里面有杀我的凶手的姓名!”
皮埃特丽大娘往村子走去的时候,遇见了巴里奇尼村长先生和他的儿
子温琴泰洛。那时候天已几乎齐黑。她把看到的一切叙述了一遍。村长拿了
小活页夹,奔到村公所去挂上他行使村长职权的肩带,召唤他的秘书和警察。
只剩下年轻的温琴泰洛和马德莱娜?皮埃特丽两人,大娘向年轻人建议去救
上校,也许他还活着。可是温琴泰洛回答说,上校同他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如果他走近他,人家就会说上校是他杀死的。没过一会儿,村长回来了,发
现上校已经死了,他叫人搬走了尸体,而且作了笔录。
遇到这种情况巴里奇尼先生很自然地会心慌意乱,可是尽管如此,他
还是赶紧查封了上校的小活页夹,而且在他职权范围内尽量查缉凶手,不过
并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结果。预审推事到场以后,打开了活页夹,在一页血迹
斑斑的纸上只见写着几个字母,写得歪歪斜斜,有气无力,但却清晰可读,
写的是“阿戈斯蒂? 。”,没有写完,预审推事毫不怀疑上校的意图是说凶
手是阿戈斯蒂尼。可是预审推事传唤科隆巴?德拉?雷比亚到来以后,她要
求让她察看一下那个活页夹。她翻来复去仔细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来指着
村长大喊:“他就是凶手!”当时虽然她悲痛万分,却能以惊人的准确和清晰
说出她的理由。她说她的父亲在几天以前收到儿子奥索的一封信,告诉父亲
他换了驻地,父亲把地址用铅笔抄在活页夹上就把信烧了。现在活页夹里找
不到这个地址,这说明村长把这页撕了下来,而在这页上恰好是她的父亲写
下凶手的名字,村长在另一页上写了阿戈斯蒂尼的名字。推事审视之下果然
发现写凶手名字的本子里缺少一页;可是不久他又发现活页夹里别的地方也
有缺页,许多证人都说上校要点燃雪茄时往往从活页夹里撕下一张纸来,很
可能他由于不小心把抄了地址的那页撕下来烧了。此外,有人证实村长从皮
埃特丽大娘手里接过活页夹以后,由于天黑,不可能看清纸上的字,又证实
他拿着活页夹走进村公所,中间没有停留,警察队的班长一直跟着他,看见
他点起一盏灯,把活页夹放进一个信封里,当着他的面把信封封了口。
警察班长作证完毕以后,科隆巴愤怒已极,扑倒在他的脚下,恳求他
凭着生命中最神圣的东西发誓,断言他一分钟也没有离开过村长。班长犹豫
了半晌,显然是被年轻姑娘的激昂状态所打动了,他承认曾经到隔壁房间里
去找一张大纸,不过他没有停留一分钟,而且他在抽屉里摸索的时候,村长
一直不停口同他说话。他还证明他回来时,那个染满血迹的活页夹始终在原
来的地方,就是在村长进来时扔下的桌子上。
巴里奇尼先生的态度非常镇静。他说,他原谅德拉?雷比亚小姐的愤
激之情,他愿意屈尊来证明自己的无辜。他说那天傍晚他一直呆在村子里;
他的儿子温琴泰洛在案件发生时恰好同他一起在村公所门外;他的另一个儿
子奥兰杜奇奥那天发寒热,没有离床一步。他把家里所有枪支都拿出来,其
中没有一支是最近开过火的。他又补充说,他一看见那个活页夹就马上明白
它的重要性,他立即查封了交给他的副手保管,因为他预见到由于他同上校
不睦,他可能受到怀疑。最后,他又提醒大家说阿戈斯蒂尼曾经威胁要杀掉
冒用他的名字写信的人,他似乎借此暗示说,那个卑鄙的强盗大概怀疑上校,
所以把他暗杀了。根据绿林的习俗,为着类似的动机而杀人,是有先例的。
德拉?雷比亚上校死后5 天,阿斯戈蒂尼出乎意料之外受到巡逻队的
袭击,经过绝望的奋战后,被打死了。在他身上搜到一封科隆巴给他的信,
请他宣告一下,他到底是不是人家所指控的杀人凶手。既然他没有复信,大
家就泛泛地认为他没有勇气向一个姑娘承认他杀掉了她的父亲。不过有些自
认为很熟悉阿戈斯蒂尼的性格的人,却在私底下说,如果他真杀了上校,他
一定会到处夸耀的。另一个号称布朗多拉奇奥的强盗,交给科隆巴一份声明,
说他以名誉担保他的同伴是无辜的,不过他唯一的证据,只是阿戈斯蒂尼从
来没有对他说过他怀疑上校冒用他的名义写信。
结果是巴里奇尼一家平安无事,预审推事对村长的行为大加赞扬,村
长在他的高尚行为上还加上一件;他撤回了以前同德拉?雷比亚上校为着争
夺小溪的主权而提起的诉讼。
科隆巴遵照当地的习惯,在她父亲的尸首前面,当着许多亲友,即席
创作了一首哭丧歌。她在歌中尽量发泄她对巴里奇尼家族的仇恨,正式控告
他们是杀人凶手,威胁他们她的哥哥回来时必报此仇。这首歌流传甚广,水
手当着莉迪亚小姐面前唱的就是这首歌。奥索当时在法国北部,得到父亲的
死讯以后,他请了假,但未获批准。起初,他收到妹妹的来信,相信巴里奇
尼一家是凶手;后来他收到预审时全部卷宗的抄件和预审推事的私人信件,
便几乎完全相信犯罪的人是强盗阿戈斯蒂尼。每隔3 个月,科隆巴必然写给
他一封信,重复述说她的怀疑,她管这些怀疑叫作证据。这些一再重复的控
诉使他的科西嘉人的血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有时他也接近于同意他妹妹的
偏见。不过他每次写信回家,总对她说她的引证没有确凿的根据,不值得置
信。他甚至禁止她再谈起这件事,不过始终未见生效。这样子过了两年,他
奉令退伍,于是他想回去再看一下家乡,目的倒不是要对他认为无罪的人施
行报复,而是想把妹妹嫁出去,卖掉他的小小产业,只要这份产业还值两个
钱,可以让他到大陆上定居。
第 七 章
也许是因为妹妹来了,使奥索加倍怀念祖屋,也许是他有点不愿意让
他的有教养的朋友看见科隆巴的村野服装和举动,第二天他就宣称打算离开
阿雅克修,回到皮埃特拉内拉去。
不过同时他又要求上校答应,等上校到巴斯蒂亚去的时候,必须顺路
到他的寒舍去小住几日,他这方面也答应带上校去猎黄鹿、野鸡和野猪等等。
动身的前夕,奥索没有去打猎,却建议沿着海湾去散步。他挽着莉迪
亚小姐的臂膀,以便自由自在地同她谈话,因为科隆巴留在城里买东西,而
上校则每隔一分钟就离开他们去打海鸥和鲣鸟,路人见了大为惊异,不懂得
为什么他肯为这样的猎物浪费子弹。
他们沿着到希腊教堂去的路走,从那里可以望见海湾最美丽的景色,
可是他们都无心观赏。
“莉迪亚小姐? 。”经过长得使人发窘的沉默以后,奥索开口了,“坦白
告诉我,您觉得我的妹妹怎么样?”
“我很喜欢她,”莉迪亚小姐回答,“甚至还胜过喜欢您,”她微笑着加上
一句,“因为她是个真正的科西嘉人,而您却是个过份文明的野人。”
“过份文明!? 。听我说吧,自从我踏上这个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