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美作品选-第2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您的旅行多好!”她说,“我多么遗憾不能像您一样旅行呀!”
可是达尔西已经不乐意讲自己的故事。“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青年人是
谁?”他突然发问,“刚才跟您说话的那个!”
这一次,朱莉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他是我丈夫的一个朋友,”她回答,
“他团里的一个军官? 。人家说,”她始终不愿意放弃她谈论东方国家的话
题,“人家说看见过东方的蔚蓝天空的人再也不能在别的地方生活了。”
“他这人叫我十分讨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说的是您丈夫的朋友,
而不是那蔚蓝的天空? 。至于那个蔚蓝的天空,夫人,愿上帝给您免了吧!
由于天天看到同样的天空,到头来你会把它当作最大的不幸,遇到巴黎恶雾
弥漫的日子,你会把这当作最美的景致。请相信我,再也没有比这美的蓝色
天空更叫人心烦了,它昨天是蓝色的,明天也是蓝色的。您真不知道我们多
么不耐烦,多么失望地日复一日在等待天空出现一片云彩!”
“可是您也在这蓝色的天空下面生活了好久呀。”
“夫人,我很难不这样做。如果我能够按照我的爱好去做的话,在满足
了东方的异国情调所必然引起的好奇心以后,我就会赶快回到贝勒夏斯街附
近来的。”
“我相信有许多旅行家如果他们都像您那么坦率的话,一定也会这样
说? 。你们在君士坦丁堡和别的东方城市是怎样过日子的?”
“也像在别的地方一样,有好几种方法消磨时间。英国人喝酒,法国人
赌钱,德国人抽烟,还有几个聪明人,为着改变娱乐花样,爬到屋顶上用望
远镜偷看当地的女人,被人开枪射击。”
“您大概是最喜欢最后一种娱乐吧。”
“一点也不。我吗,我学习土耳其语和希腊语,这使得人人都笑我。我
在大使馆办完公事以后,我就绘画,骑马到淡水地①去,然后我到海边去看
看有没有从法国或者别的地方到来一个亲切的面孔。”
①淡水地,君士坦丁堡附近的一个淡水平原,旅土欧洲人通常去散步
的地方。
“在离法国那么远的地方能够看见一个法国人,对您当然是最愉快的事
情吧?”
“是的,希望来一个聪明人,可是到我们这里来的是一大群卖假首饰或
者卖开士米料子的商人;更糟的是,来了不少年轻的诗人,他们远远一看见
大使馆的人,就冲着你叫嚷:‘带我们去参观古迹,带我去看圣索菲教堂①,
带我到山里,到碧绿海去;我想看看埃洛②叹气的地方!’然后,等到他们
被日头晒累了,他们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最近几期的《宪政报》③以
外,什么也不愿看了。”
“您还是按照您的老习惯,把一切都看得那么坏。您一点没有改,您知
道吗?因为您始终喜欢冷嘲热讽。”
“夫人,请告诉我,应不应该准许一个在油锅里受煎熬的犯人同他一起
受罪的伙伴开个玩笑呢?说老实话,您根本不知道我们在那里的生活多么可
怜。我们这些大使馆里的秘书,就跟从来不栖息的燕子一样。对我们来说,
我觉得? 。我们就没有那种构成幸福生活的亲密关系(他说最后几句话的时
候,声调很特别,而且更靠近朱莉)。6 年来,我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同我谈
谈心的知音。”
①圣索菲教堂是君士坦丁堡的一座拜占庭教堂,筑成于532 年,土耳
其人于1453 年将这座教堂改为清真寺院。
②埃洛,据希腊神话,是月神阿尔蒂弥斯的女祭司,住在欧洲塞斯托
斯,与住在亚洲阿比多斯的情夫莱昂代相隔一条达达尼尔海峡。莱昂代每晚
看见埃洛在塔上点火为号就游过海峡来同埃洛幽会;一天晚上火把被风吹
灭,莱昂代在黑暗中溺死于海。
③《宪政报》,创办于1815 年的自由派报纸。
“您在那边难道没有朋友吗?”
“我刚才已经跟您说过,在外国是不可能有朋友的。我留下了两个朋友
在法国。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现在在美洲,如果他不害黄热病的话,再过
几年就会回来了。”
“那么,您还是单独一个人吗?? 。”
“单独一个人。”
“那边的妇女社交界呢?东方的妇女社交界怎么样?难道没有给您提供
一些办法吗?”
“啊!谈起这一点,那是最糟的了。至于土耳其妇女,连想也别去想。
谈到希腊妇女和阿美尼亚妇女,我们最能夸赞她们的,就是她们都长得十分
漂亮。领事夫人和大使夫人嘛。
请恕我不和您谈论她们吧。这是一个外交问题;如果我把我想的实说
出来,我可能会在外交事务中给自己找麻烦。”
“您好像不太热爱自己的职业吧。从前您却多么热切地想进外交界啊!”
“我那时对这种职业还没有认识。现在我想当巴黎的量地皮官!”
“啊,上帝!您怎么能这样说?巴黎!最不愉快的居住的地方!”
“不要出言不敬。我真希望等您在意大利住过两年以后,听见您在那不
勒斯改变您原来的意见。”
“看看那不勒斯,这是我在世界上最向往的事情,”她叹着气回答,“? 。
只要我的朋友们能同我在一起。”
“啊!如果是这个条件的话。我愿意环游全球。同朋友们一起旅行!这
简直像逗留在自己的客厅里,让世界像展开的全景一样在您的窗前经过。”
“好吧!如果我要求过高,我就只要同一个? 。同两个朋友一起旅行。”
“对我来说,我的野心没有那么大;我只要一个男朋友,或者一个女朋
友就够了,”他微笑着加上一句,“可是这种幸运从来没有轮到我? 。也许将
来也轮不到我,”他叹了一口气,接着用比较愉快的口吻继续说,“说实话,
我总是倒霉的。
我从来只热烈地渴望过两件事,而我从来得不到。”
“哪两件事?”
“哦!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举例来说,我曾经热烈地希望同一个女人跳
华尔兹舞? 。我曾经钻研过华尔兹。曾一连几个月单独一个人抱着一张椅子
练习这种舞,目的是克服这种旋转舞步带来的晕眩,等到我能再也不感到晕
眩的时候? 。”
“您想同谁一起跳华尔兹舞呢?”
“假定我说是想同您一起跳呢?? 。等我花了许多心血,成为一个跳华
尔兹能手的时候,您的祖母刚请了一位冉森派教士①做忏悔师,她下达一道
命令,禁止跳华兹舞,我到现在还把这道命令记在心里。”
①冉森派教士奉行荷兰主教冉森(1585—1638)的教义,严峻异常。
“您渴望的第二件事呢?? 。”朱莉问,她简直有点坐立不安了。
“我渴望的第二件事,我就告诉您吧。我曾经希望——这对我说来是野
心太大了——我曾经希望被人爱上? 。注意,是爱上? 。这是渴望跳华尔兹
以前的事,我没有按时间顺序? 。我是说,我曾经希望被一个女人爱上,被
一个宁愿要我而不要舞会的女人爱上,——舞会是最危险的情敌——我希望
我能够在她准备坐上马车去参加舞会的时候,我穿着一双满是泥泞的靴子去
看她,她已经全部化好装,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她说:‘我们留下来吧。’
不过这是我的妄想。一个人只应该要求那些能够做得到的事。”
“您多么可恶呀!总是喜欢用一些冷嘲热讽来挖苦人!没有什么能够讨
您欢喜。您对女人永远是无情的。”
“我?上帝保佑我不是这种人!我其实是在说我自己的坏话。我说女人
们宁愿要一个愉快的晚会,而不要? 。同我单独密谈,这难道是说女人的坏
话吗?”
“舞会!? 。打扮得花枝招展,? 。啊!我的上帝!? 。
现在还有谁喜欢舞会啊?? 。”
她没有想到要为被咒骂的全体女性辩护,她自以为她了解达尔西的思
想,其实可怜的朱莉只了解她自己的心思。
“谈到打扮和舞会,多么可惜我们不再有狂欢节!我带回来一套希腊女
人的服装,十分迷人,非常适合您的身材。”
“您画它出来放在我的画集里。”
“非常愿意。您会看到我以前总在令堂的茶桌上用铅笔画人像画,现在
有了多大的进步。——顺便说一句,夫人,我要祝贺您;今天早上人家在外
交部对我说,德?夏韦尔尼先生马上要被任命为侍从官。我听了非常高兴。”
朱莉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达尔西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只是继续说:
“请您允许我从现在起就要求您保护我? 。不过,归根结蒂,我对您的
新荣誉有点不大高兴。我怕您夏天不得不到圣克卢①去住,那时候我就不能
够有经常见到您的幸福了。”
①圣克卢,靠近凡尔赛,原皇宫所在地。
“我永远不会到圣克卢去住,”朱莉用十分激动的声音说。
“啊!那再好没有了。因为巴黎,您瞧,是天堂,永远不应该走出这天
堂,只能够不时到乡下朗贝尔夫家里吃顿晚饭,条件是当晚就回来。夫人,
您住在巴黎多幸福呀!我也许在这里住不多久,您简直想象不出我住在我伯
母给我的房间里感到多幸福。而您,人家告诉我,说您住在圣奥诺雷郊区①。
人家指给我看过您的房子。如果建筑房屋的狂热没有把您的花园走道变成商
店的话,您应该还有一个美妙的花园,对吗?”
①圣奥诺雷郊区,旧巴黎郊区,19 世纪时多由贵族聚居。
“是的,感谢上帝,我的花园还安全无恙。”
“您是星期几接待宾客的,夫人?”
“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在家。我很高兴您有时能来看我。”
“夫人,您看我还是像我们原来的同盟条约仍然存在那样做法:我不邀
自来,既不讲究礼貌,也毋需正式介绍。您原谅我,对吗?? 。我在巴黎只
认识您和朗贝尔夫人了。所有的人都忘记了我,你们两家是我在国外流放期
间唯一想念的人家。您的客厅一定非常吸引人。
您是最会选择朋友的!? 。您还记得您从前计划您当了家庭主妇以后
怎么办吗?组织一个沙龙,不让讨厌的人进来,有时听听音乐,经常有话谈,
而且谈得很晚;不让自负的人进来,只允许少数几个熟人,因此既不需要说
谎,也不需要装腔作势? 。拥有两三个聪明的女子(您的朋友不可能不是这
样的人? 。),这样,您的家就是巴黎最舒适的处所。是的,您是最幸福的
女人,您使所有接近您的人都幸福。”
达尔西这样说着的时候,朱莉在想:如果她嫁给另一个男人,她可能
得到他这么兴致勃勃地描绘的幸福? 。比方嫁给达尔西的话。她想到的不是
这个想象中的客厅,又高雅,又舒适,她想到的是夏韦尔尼给她带来的许多
讨厌的客人;? 。她想到的不是那种多么愉快的谈话,而是逼使她到普? 。
地方来的家庭口角。她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幸福了,因为她的一生已经交给了
一个她所憎恨和蔑视的男人;而她认为世界上最可爱的男子,她原意将自己
幸福的保证托付给他的,却要永远对她是一个陌生人。她有责任躲避他,离
开他? 。而他却离她那么近,甚至于她衣服的袖子都被他的礼服弄皱了!
达尔西花了相当时间来继续描写巴黎生活的乐趣,他的能说会道的口
才好久没有机会发泄了,现在趁机大发一通。可是朱莉却觉得眼泪在沿着脸
颊往下淌。她生怕达尔西发觉,就勉强抑制住自己,但反而更增加她情绪的
激动。她窒息了,动也不敢动。终于爆发出一声呜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