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化树-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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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我推开饭碗,眼睛没有看他们,只说组里的人还等我回去商量事情哩,抬起腿就走了。外面,半轮冷月裹在像我的棉絮一样破烂的云朵里。西边的山峦呈现着威严而阴森的黑色,像披着法衣的法官。没有一丝风,空气凛冽而干燥。村子里有的人家虽然还亮着暗淡的灯光,但十分沉寂,只有我脚下碎柴碎草的沙沙声。我感到悲怆,却又有点不甘心。我停下来解手。还没解完手,海喜喜也从她家出来了。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模糊的背影很快地无声地在黑黝黝的马号那边消失了。我好像甘心了,但又觉得更加悲怆。
二十三
第二天,我坐在他的大车上,心里感到十分内疚,好像不是坐在车底盘上,而是坐在他的身上似的。但是,我又羞愧地意识到这种内疚的伪善:我已经不能说是不自觉地卷进了一个说不明白的关系中,而是怀着迟来的青春期的颤动和竞争心,有意地要楔进去的。
但是,海喜喜对我的态度更恶劣了。他的内心没有我这样的复杂。他就像高悬在我们头顶上的天空一样,只要有一丝云彩就会向地面投下一片阴影。而他今天的脸色,就预示着有一场暴风雨。头一趟车装好——当然还是我一个人装的,我仍像昨天那样,坐在车后梢上。车摇摇晃晃地出了村子,走上上路。
“啪!”我脸上响亮地挨了一鞭梢!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掉头看看海喜喜。他背对着我,坐在车辕上,一如往常地赶着牲口,仿佛没有觉察鞭梢抽着了人。这种事也常有:西北地区赶大车的鞭子,皮绳要比鞭杆长一倍半,如垂钓用的鱼杆。赶车的人甩起鞭子来,一不小心,鞭梢也会扫在坐车人的身上。劳改农场里的一个车把式,就因为抽了搭车的管教干部一鞭子,被延长劳改一年。事后他编到大队来,哭哭啼啼地说他是无意的,他的老婆养了一只兔子,还等着他回去过春节哩……也许他无意,也许他故意,不管怎么样,我抽出插在肥堆上的四齿铁叉,支在面前护住自己。
海喜喜打鞭子的技术很娴熟,抽身背后的东西也极准确。一会儿,他的鞭梢又呼地甩了过来。我举起铁叉一挡,抽得铁叉铮铮作响。这一鞭更有力,如果我不挡,就正抽在我脸上。一路上,他这样连连抽了几鞭,都被我挡了回去,我被这种可笑的局面激怒了。他略微伛偻的后背不再表现为烦闷的、苦恼的模样,在我的眼睛里,是一种令人厌恶的、可憎的、隐藏着杀机的沉默!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我无愧于谁,尤其是对这个海喜喜。命运给我们做了这样的安排;红兵在黑卒前面有什么可内疚的?!
我装着第三车,其他大车第一趟刚回来。所有的大车,除那“死狗派儿”赶的之外,又集合在马号前面的肥堆旁边。吆喝声、鞭声、马蹄声、翻肥的妇女的大呼小叫……响成一片,煞是热闹。这时,海喜喜铁青着脸,眼睛里闪动着挑衅的目光,从他蹲的墙角向我走来。
“快装!你这驴日的!”他晃着鞭子,头上粗硬的短发像灌木从似的龇□着,太阳穴上凸暴出明显的青筋,“你别腰来腿不来,跌倒不起来的!快,快!”
□所有的声音全停止了,像一块石子投到蛙声鼓噪的池塘里。我感觉到人们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了我俩的身上。在最初的一霎间,我还很恐惧:也许……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会挨一顿毒打……但我意识到那些目光里有马缨花的似乎是在考验我的目光,自尊心就压倒了恐惧。我把铁叉朝他面前一扔,做出要靠边休息的样子,其实是想远远地离开他。“嫌慢?”我忿忿地说,“你驴日的也该干两下了。你来装吧……”“啥?你驴日的还犟?……”他几大步跨到我跟前,“你干!你这卡费勒不干谁干?!”
肥堆旁边的人哄笑起来。我不知道他说的“卡费勒”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句非常肮脏的骂人话。同时,他气势汹汹的架势又使我害怕起来,我想用一句话来压倒他,叫他再不敢吱声,于是我不管事实是不是如此,大声地喊道:
“我知道你为什么像条疯狗,不过是因为昨天你偷东西让我碰见了!”出乎我意料,他不但没被压倒,反而愤怒得直发颤,手指着我,嘴唇抽搐着,像在默念一段什么神秘的文字。这样有两三秒钟,他才仿佛缓过气来,泼口大骂:
“熊!卡费勒、杜斯曼①!卡费勒、杜斯曼!你驴日的没少吃!我今天要放了你的血!……”
他的嗓音顿时变得异常尖利,好像音带劈了一般。他一边骂着,一边撂掉鞭子,猛扑过来,两手一把揪住我棉袄的两襟,毫不费力地一抡,竟使我脚离开地面作三百六十度的大旋转。也不知旋转了几圈,又突地一搡,把我像只死鸡似的摔在肥堆上。我没料到他会用手抡我。在他痛骂的时候,我以为他还是要用鞭子来抽。而在大庭广众之中,不会没人来干涉的,至少谢队长要站出来,这样倒使我可以揭发他在路上耍的把戏。现在,我变得非常狼狈,浑身是黄土马粪,像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的毛驴。有几秒钟,我趴在肥堆上喘息。悬空的旋转已使我丧失了理智,我只看见海喜喜眼睛里狞恶的暴躁的闪光,①卡费勒:阿拉伯语,异教徒。杜斯曼:波斯语,仇人。皆为宁夏农村骂人的口语,
现在在一些地区仍然使用。只听见肥堆旁男男女女的一片哗笑,但是,我的怒火突然使我变得异常兴奋,这种兴奋是一种面临从未经历过的事情的兴奋,就像一个人终于见到了从未见过的而又渴望已久的大海,要张开两臂纵身跳进去畅游一番。“来吧!”我反复地在心里这样念叨,“来吧!……”
我索性就地一滚,滚到我刚刚撂下的铁叉旁边,拾起铁叉,站起来。跳进大海!跳进大海!我借站立起的蹿力,顺势一掷,铁叉嗖的一声像标枪一样向他飞去。
“啊!”男女农工发出一片赞赏的惊叫。海喜喜略一躲闪,铁叉扎在马号的土墙上,戳了四个白点,哐□一声掉在地下。
我从男女农工的惊叫声里听到了赞赏的意味,更从海喜喜躲闪时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张皇。没有扎着他,反而鼓起了我的勇气。跳进大海!跳进大海!我三两步跳到土墙下,又拾起铁叉去扎他。海喜喜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发疯了似的反抗。在我跑过去的当儿,他惊愕地站在土墙前面,好像等着我去扎他一样。我一叉朝他大腿扎去,他一把抓住叉杆,仍然迟疑着,不知怎么办。而我却尥起左脚,踢在他的腹股沟上。
“哎哟!”他疼痛地弯下腰,低了低头,仿佛要寻找我踢的地方。随即,他倏地抬起头,眼睛里又闪出狞恶的暴躁的光,两腮颤动着,一手拽着我的叉杆,张开另一手的五指,宛如一只鹰要起飞时似的。面对这样魁梧的巨人,我又和他刚刚一样,开始张皇了。我呆呆地等着他的巴掌。
但这时,肥堆旁边的男女农工已经围了上来。
“行啦,行啦!喜喜子,你抡了他一下,他踢了你一脚,两顶啦!”“哈熊!人家是念书人,识得字,你人老八辈子也认不下哩!你欺负人家干啥?!”“操!狗急跳墙,人急叫娘。你这哈熊连车也不装,还……没见他要跟你拼命啦!”“玩两下子就行啦!你们是吃饱了咋的?!”
“……”最有权威的还是谢队长。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海喜喜,仿佛他背后的手握着一件什么有力的武器,又有点像冬烘先生训顽童似的:“我看你驴日的今天敢咋样!我看你驴日的今天敢咋样!……”海喜喜怒气冲冲地看看谢队长,又用冒火的眼睛看看我,使劲把叉杆往怀里一拉,我趁还没被他拉倒时赶快松开手。他咬着牙,把叉“呼”地一下抡到半天空上。铁叉滴溜溜地旋转着,划了一个跨度很大的抛物线,掉在远远的干沟里。
大家的情绪都松弛下来。不知是谁拾来了我的棉帽子。棉帽的护耳撕破了,像一只死乌鸦一们耷拉着无力的翅膀。一个年轻的农工从我脑后嘻嘻哈哈地把这只死乌鸦扣在我的头上,还似乎是鼓励地拍了拍我的脑袋。我这才有心思看看周围。不知道马缨花在整个过程中持什么态度,这时她正背向着人群,朝那条干沟走去。我的组员们还站在肥堆旁边,用中立的姿态饶有兴味地观望。
当然,我再不能和海喜喜同一辆车了。谢队长调整了一下,叫“营业部主任”跟海喜喜,我还回到“死狗派儿”车把式的车上去。“营业部主任”说死也不干。海喜喜“啐!啐!”地朝手掌上吐了两口唾沫,操起他自己的铁叉:
“熊!我谁也不要,我一个人下!”
他像狂人一样飞舞着铁叉,把车装满,扬起鞭杆,一个人赶着车跑了。马缨花把我的铁叉找来了。她像授予凯旋的旗帜似的把叉交到我手上。“给!”她又低声地说,“看你,扣子都没了,呆会儿我给你钉上。”我低下头,才发现我敞着胸露着怀,扣子都被海喜喜拽掉了。
二十四
晚上,我照例到马缨花家去。生活中任何一个举动如果经常反复,都会成为一种习惯;人不由自主地要受这种习惯支配,何况我去马缨花家,不但有肚子的需要,还有心灵的渴望。在那里,和她在一起,即使中间有个海喜喜——人啊!应该说海喜喜和她中间有个我,但这时我却不这样想了——
我也能得到作为一个人的心必须要有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一点温存,一点怜悯,一点同情,一点敬意,一点……那么模糊的爱情。我小时候,家附近有个寺院。它坐落在半山坡上,红墙隐没在一片翠竹当中。每天清晨,从它那里响起一阵沉重、缓慢,而又悠远的钟声。它沉重、缓慢而又悠远,于是我的思绪能跟得上它的余音,随着它一直消失在那多雾的嘉陵江中。接着,下一响钟声又带去我另一部分思绪……直到把整个的我带离开这个尘世,进到一个虚无缥缈、无我、无你、无他的境界中去。到马缨花家,不知怎么总使我想到那种钟声。也许是因为我正在那么尴尬、那么困窘、受人捉弄的时候,是她来把我带出铺满干草的单身宿舍,领到她那充溢着温馨的小屋里去的缘故。并且,她又是一个异性,一个如此美丽可爱的女人,因而我离开那铺着干草的尘世,到她灯光明灭的小屋里,更有一种异样的充实,不是无我、无你、无他,而是整个世界对我来说,都具有一种新的特定的意义。
这种意义只有我能体味得到。这就是人的正常生活的恢复;不是出世,而是又回到人的世界中来。本来,对过去的记忆已经淹没在沉重的阴影当中,就像月亮被急驰的乌云所吞噬。但是在马缨花那里,总有这样那样的东西,包括她幼稚而又洋溢着智慧的幻想,使我把中断了的记忆联系起来,知道自己是个人,是个正常的人。我以为,即使今天我和海喜喜打架,也是在这种生活环境中的正常人的表现,甚至可以说是我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