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1期-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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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那件衣服给我看,背上裂口的中间部分边缘整齐,像是切口,裂口被撕得更大部分很毛糙,而且一看就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撕坏的。我男朋友把衣服丢给我,气呼呼地上楼去了。
自从小娄走后,隔壁宿舍的那个更年轻一点的护士也走了,在那边的房间住的人我不认识,大概是医院的保洁工什么的。其他科室的护士们都住在楼下,这样一来,这一层楼看起来很空阔,我也搞不清楚除了我们两个到底还有几个人。我暗自想把隔壁那间房和我这间打通,这样我就可以有一间空房子了,但不知那个保洁工会不会去告状。
当天晚上,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我男朋友,他显得很不在意。他躺在床上反复说着他的钱包,而且他仅抓住了那人的衣服而不是那人的腿也让他愤恨不已。直到打开窗户,把那件已经撕成两半的衣服扔了出去他才稍微平静了些。后来睡着的时候大概下雨了,从窗户里灌进来的雨夹着树叶子,有黄的有绿的,黄的是经过了一冬但还没落下去的枯叶,焦脆焦脆的,被雨一打,带着很清脆的声音就落进了窗子里,绿叶子是新长出来的,叶片还有点小,黄的和绿的就这么混在一起从窗子里刮了进来。我开始没有知觉,只是后来觉到了一股子又一股子的苦味,弥漫在房子里,连我的口里也发苦,很不舒服。他似乎也发觉了,先起身把窗户关上了,然后要我压着他睡。我并不愿意,但由于我自己也很不舒服,腿上又疼又烦,也就由他去了。后来窗子又被吹开了,大概是插销坏了。我俩本来已经精疲力竭,浑身疼烦,又忙活了半天,已经更为愁苦,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走了。
我也深深地抱怨那只插销,一下班就去找人修它。一出医院门,我看到一个小摊,用纸板写着“修理××”,还摆着很多工具。更为让人惊奇的是他的小摊就摆在那棵槐树和自动售货柜旁边。这次天色还亮,我很清楚地看清了他的长相衣服什么的。但这好像并不能判断他到底是谁。他穿着一件浅色毛衣,毛衣织成竖条状,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他前面放着的那个纸板被风吹得斜了过去,我正好扶了一下,这么一凑身,看清了他的很多工具,有锤子螺丝什么的,也有现成的插销。我就问他修一个插销多少钱,他说两块。这样他就跟我动身了。
天有点暗下来了,春天虽然黑得晚一些,但往往早早就显出昏黄暗淡的夕光。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我身后他的工具袋叮当作响,好像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那样。我一时不愿走在前面了,就绕到了他身后,跟着他走。
在他钉插销的时候我给他递工具,先是钉子,然后是梅花椎。他拧了一个又一个的螺丝,足足有十来个。我趁着这段时间忍不住把他里面的工具都掏出来放在了我的桌子上,它们各式各样,有靶状的有叉状的,还有的像钥匙,只是大一些。更怕人的是一个像刀状的,并且很亮,很像手术刀。这么一看,我发现他的这些工具都是刚刚磨过的,带着磨过的细细的痕迹,有的就干脆是一半还生着锈一半是钢亮的。我抬头看看他的后背,禁不住一阵窃喜一阵恐惧,趁他拧螺丝的时候,转身就把那个像手术刀一样的工具藏了起来。
插销安好之后,我突然问他能不能在墙壁上凿个门。他露出很惊讶的样子,开始只是不肯,后来耐不住我反复地说,终于开始凿了。先把墙皮刮了,然后一块块撬砖,他撬下来递给我,我就把它们垒到我的床底下藏起来。我们忙活了好半天,终于凿出了一个门,我这时都累坏了,但他还在忙个不休,先是把遭到破坏的墙抹平,然后把我的床头柜改造成一扇门安上了。真是太妙了!这样在楼道里看来是上着锁的两个房间,谁也不知道里面已经打通了。我满心欢喜地给他又是倒水又是沏茶,还拿我珍藏了很久的果脯给他吃。他搓着手,拍了几下衣服,我这才发现,他的浅色毛衣,都被染成砖红色了。
在他刚刚捏起一个杏脯的时候,他突然指着新装的门说应该刷上白漆。这倒也是,我的床头柜是黄色的,如果漆上白漆之后,就和墙壁一个颜色了,这样墙上的门都可以不被别人看出来。他说可以去他那里拿白漆,十块钱一桶,趁天亮前漆完。
我又跟他拐了好几条街道,终于来到一个也种了很多槐树的小区,似乎是棉三,我记得只有棉三跟我们那里似的也有很多槐树。模糊的楼群一个挨一个,穿过一个狭窄的过道,总算进了一座楼。进去之后,吓了我一跳,似乎这一单元的人都搬走了,连门都搬走了,空的门洞一个一个地张着口,走在狭窄的楼道,却觉得特别空阔。他住在顶楼,这样走上去,莫名其妙地让我想起空中楼阁来。
屋子很大,四周摆满了工具,都是些棕的、黑的,生锈的就发红,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轮胎,车轱辘,车架子等等,那块石头也靠墙放着。床在屋子中间,床头是那件撕成了两半的大衣。他似乎是不经意地把那件大衣挪了一下,从床下拿出了两小桶白漆。然后他让我找刷子,他自己则要把车修好,为了赶时间可以骑车回去,赶在天亮前漆完。我就东翻西找起来。他蹲在地上修车,把那些轮胎车轱辘之类的东西往一起拧,拧好后我才发现那是一辆小三轮车,又小又精致,确实可以带人。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插到了口袋里,一只手里握着我自己的那把手术刀,另一只手里是他的那把像手术刀的工具,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找刷子的时候我就只能弯着腰看。一大堆零件堆在一起,我把脸凑在上面,就像试图用眼睛扒拉开它们似的。一定是这种样子使他警觉了,扶起车子的时候他把车子咣当一声挡在了我外面,这样我就被床和三轮车堵在了里边。我双手仍旧插在兜里握着那两把小刀,只是不去看他,更深地弯着腰盯着床边的一个工具箱。我的脸几乎都要贴到工具箱上了,他还没把车挪开。我瞥见他把那两桶油漆缓慢地放到了车上,然后是石头,又把那件撕成两半的大衣从床上拿起来铺在石头上。这一切做完了,他把手从我身后伸过来,从工具箱里翻了两下翻出一把刷子,递给我。我只好从兜里伸出一只手来接住,像是接过一只鸡蛋似的。然后他抱起我抱到了车上,让我坐在石头上。再然后他把这小三轮车抱到了楼下,骑上它就走了。
白漆果然特别管用,那面墙仍是一面完整的墙,门就跟没有了一样。这总让我觉得很恍惚,仿佛对我到底是否打通过这面墙产生了怀疑,只有贴到墙壁上,我才能看见一条很细的缝,可以推开。我想我男朋友如果再来的时候,会很难发现我已经把房间打通了。
但小娄的反应就不一样子,她中午到这里借我的听诊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条缝,我也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她神秘兮兮又略带嘲笑地让我小心点,说石家庄开始流行花柳病了,“冬天天冷,春天正是花柳繁盛的季节,你没事别上街啊。”送走小娄后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她一通。对这个房间我有很多模糊的想法,比如把它改成一个现代化浴室啊,或者一个有机关的密室,但因为我力气有限,也就算了。小娄说起花柳,倒让我有了灵感,我在窗台上种了很多的植物,花茑萝,柳藤,还有龙爪槐,它们都有茂密的叶子,这样在这个房间里做什么事情才真正像在做什么事情的样子。
后来歇班的时候我经常推开那条缝到这个房间。里面黑乎乎的,密密匝匝的叶子把窗口挡得很严实,我甚至把那两把小刀都藏到了它们里面。那些盘旋的小枝小叶多密啊。我的地毯上只放了那块石头,靠着窗口放着龙爪槐,它开的花如果落下来的话,就会落到石头上,紫红肥厚的花瓣坐上去也算得上舒服。如果躺在地毯上,头枕着那些花瓣,还有股特别好闻的腥甜腥甜的味道。龙爪槐的花期很短,所以我这段时间总想枕着它。但有一次当我下班,脱下白大衣,推开门进去,要枕上去的时候,发现上面竟然坐着一个人。我从喉咙里哎呀一声刚要喊,急忙掩住了嘴,如果这个房间里传出了声音,会把整个楼层里的人都吓着的,并且还有把我的行径暴露出去的危险。我只好坐到了另一边,试着问问他是谁。他说你还没把油漆钱给我呢。真的我给忘了,两小桶油漆是二十块钱,欠别人钱毕竟理亏些,我就更不好意思赶他出去了。连那块石头我都觉得他坐着似乎比我更理直气壮些。
我正要出去给他拿钱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开门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我很害怕,就没再出去。进来的是我男朋友,他叫了我几声。不知道这个时候他怎么来了,听不见我回答,他也就不再叫了,然后是他的脚步声,他似乎坐到了我床上,我听见我的床咔嗤响了一下,他挪了挪屁股。然后窸窸地翻开了我床头的报纸。我专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而我旁边的男人撩开了叶子,向窗外望去。这时树叶间银光一闪,那两把小刀轻轻地落到了地毯上。我有点窘迫,他却若无其事地把小刀装进了他口袋里,重又往窗外望去,似乎也不着急。
这时外面房间里的人大概有点不耐烦了,来回地走动,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声音从这头到那头来回响着,中间他停下来倒了一杯水,又抽了一支烟,后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中间有段时间没有一点声音。这时我和那个男人都用一个姿势坐了很久了,想换一种方式又怕弄出声音来,于是只好交替地一会绷紧了身子,一会突然放松下来。我觉得他可能也跟我一样,不过男人的骨骼到底大些,作为护士,我训练有素地听到了他关节活动的声音和肌肉细小的摩擦声。
外面的人大概等得实在不耐烦了,他打开了水龙头,开始洗漱。他用的肯定是我的牙刷,那支牙刷不知是什么材料,总是发出吱吱的声音,我一听就能听出来。后来水声哗啦啦的,我们不约而同地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还是坐着,只是坐的更深了,我则干脆躺到了地毯上。因为他坐着石头,我只好把头枕到了他脚上。
哗啦啦的水声中突然又响起了门开了的声音,这次是小娄,她一进门就大声叫了我一声,没看到我大概很失望,她泄气地跟我男朋友说她和她男朋友吵架了,只好跑回宿舍来。小娄其实一直有宿舍的钥匙,她进来的时候也从不敲门,我也不好说什么。虽然她搬出去了,但这宿舍毕竟还有她的一半。她问我男朋友我去哪里了,我男朋友说他也不知道,但这时小娄都有了哭腔了,她哽咽地说她再也不回去了。我男朋友关上水龙头,似乎递给了她一条毛巾,小娄开始嘤嘤地哭了起来,坐在里面我被小娄的哭声搞得心烦意乱,那种嘤嘤声隔着毛巾穿出来更让人觉得难受。真希望我男朋友能赶紧劝慰劝慰她。他果真笨口拙舌地开始讲起了道理。我听见他们在床边坐下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