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1期-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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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清径直去了马天中家。
8
我想你不会来了,正在着急明天这事咋办呢。
马天中侧躺在床上,双手环抱着头,直视着通往阳台上的一扇门。通过那扇门,可以看到黑黑的夜和夜中漂浮的灯光,门的狭小把这一反差极大的景色推出很长一段距离,使那些浮动的灯光有如花朵一样在深邃的黑暗中跳跃着开放,给沉寂的夜平添了律动的神韵。
堵车堵得头疼,要不吃过中午饭就该到。李子清扫视一下屋里,到处摆满了送来的礼品,高压锅、高压暖瓶、咖啡壶,拉舍尔毛毯、苏州绸被面,不断还有贺喜的人到来,笑声脚步声此起彼伏。
马天中一脸难掩的憔悴,说话间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李子清坐到沙发上,想想又起身坐在了床沿处,这样显得离马天中比较近。他关切地问:
马叔,身子不舒服?
不是身子是这里。马天中指指心口。脸依旧朝着那扇洞开的门,有凉咝咝的风灌进屋里,墙上悬挂着的山水画卷窸窸地摇来摆去,间或鼓荡起来,像绷满的帆。
李子清没等马天中让烟,便弯腰从床边的矮脚柜上一盒“散花”中抽出一支,点燃,一口接一口凶猛地抽,淡蓝色的烟雾没能表现袅袅升腾的姿态,一出鼻孔,即被夜风吹得五折六散无影无踪。
好一阵沉默,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李子清承受不住这沉默,从这说某聊行诔鲆恢治扌蔚亩鳎ɡ艘谎幕魉男馗蛊鹊盟咽堋⑸邸!�
我不是非要争这个位置,是心里这口气不好咽下去。谁来主政勘查院我都没有意见,我就是搞不明白厅里为什么这样做,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这样做不是等于宣布我马天中大笨蛋一个根本不配当院长吗?好像牵着耍把戏的猴让我出洋相。我都觉得快没脸见人了。马天中将身子扭向李子清说。
马天中说得有点激愤,粗壮的五指分开,双手不断地乍挲。
抽一支吧。
李子清把烟递给马天中,他知道马天中极少抽烟,没什么烟瘾。马天中抽烟分情况,喝酒时抽,烦心或者高兴时抽。平常不抽,抽也只抽一根,绝不醉心似的接续。
马天中将一支烟点着。
子清,你一毕业就跟着我,你最了解我的为人处事和对工作的态度。在这个事上我明白你尽了力,就你现在的位置而言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你总不能把厅长的家也当了。真是,怪只怪我太自作多情,怨我太想当然,五十岁的人,竟还天真得像个顽童,把这个世界这个人生看得跟自己园中的黄瓜一样。
李子清没有回马天中的话,把脸再次转向阳台上那扇门,门外的夜景中多出一份有声的骚动,一只大鸟的翅膀几乎将那些跳跃的花朵吞没了,花朵们在骚动的侵袭下溶解为一片迷蒙的色彩,马天中觉得那硕大的双翼似曾相识,却又一时忆不起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到过。
金厅长推掉了并不等于一口回绝,我们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再说干部调整任命这样的事你也十分清楚,议论归议论传言归传言,什么时间红头文件不下发都不能算数。
子清呀,你又在宽我的心啦。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们不再讲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大不了早点退下来算了,免得讨人嫌。马天中将夹在指缝中的烟送进口狠狠吸了两下,说:
谋划一下明天的事吧,你是领客呀。
我,不行不行,你知道,最近我几乎滴酒不沾,到时怎么陪娘家的客人?李子清说。
这个你不用担心,替酒的人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李子清原认定马天中那个短信是一种稍带逼他就范前来的托辞,他的本意是晚上过来坐坐看看,第二天吃了午饭能离开即早早赶回厅里,喝酒事小,他是不太情愿出头露面。见马天中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根本无法将打算讲出口,只好应承了。
9
李子清歇息在父母那里。父母真的是苍老了许多,他知道这些皱纹和沧桑全为他和小妹操劳所致。李子清的婚事出现波折时,小妹是他最坚定的支持着,要他和柴欣分道扬镳,还一味谴责他,说一个才情飞扬的诗人活到这个份上,不是鬼迷了心窍,就是你根本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小妹自小就对他充满了敬仰,视他为楷模,并也考上了大学。
李子清无法入眠,
起身到了屋外。小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雪。
雪花纷纷扬扬,如同无数只羽毛浮动在李子清的面颊和思绪。
为使不影响父母休息,李子清挺在床上没有开灯,黑暗中听得到那架挂钟有气无力地摆动的声响和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李子清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和喜炮的鸣响,枯燥旅途的劳顿和心里的感伤使他眼皮浸了柿子水一样生涩。恍惚中看见林秀仪趿拉着鞋打开门出去了,刺骨的冷风呼地灌进来。
秀仪,你干什么?
李子清想坐起阻拦她。
外面在下雪,她感冒还没好彻底,又是那么虚弱。可他动弹不得,四肢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约束着。
林秀仪回头对他莞尔一笑,露出两排石榴粒一样的细齿。这才是真正的林秀仪哩。真正的林秀仪从来都是把微笑和快乐留给他一个人享受的,或者由他们两个人共同享受的。
堆雪人,林秀仪说,想跟我一块去吗?
想。李子清说。
林秀仪转回身,伸手拉他一把,原来是这么容易就能起来,想必刚才是自己不愿起来。
外面的雪把什么都覆盖住了,他们堆的雪人与雪景毫无二致,而且根本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充当雪人的五官。林秀仪急得想哭,忽然惊喜万状。她用左手折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像五根冻笋脆生生的被折断,开始一点血都不流,她还举给他看,简直是娇嫩的花骨朵。后来血射出,更像一朵怒放的红玫瑰。
哦,花开了,听,哦,花开了,听。
林秀仪举着那朵花欢快地奔跑着。李子清在后边追撵,边追还用雪团掷向她。他要听听花开的声音。突然林秀仪失足跌入一陷阱内。她一点一点下沉,到最后,只能看到那朵红玫瑰的梢顶。李子清踉踉跄跄,跪倒在雪地里刨呀刨呀,什么也没刨到,拿起那朵红玫瑰,失声恸哭。
秀仪,秀仪。
这时,一双暖烘烘的小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遮住他的眼睛。待他转过头来,发现用手捂他眼睛的不是林秀仪,而是柴欣和一些陌生的女子,一闪一闪的完全是影像。最后一个是小芳。
你怎么在这儿?李子清问。
送还你的花。小芳腼腆道。
果真不知何时那朵他一直拿着的红玫瑰跑到了她手里。她挑逗一般刚递到他手边又急忙收回。他抢着去夺,小芳撒腿就跑,他用力撵,眼看快要撵上了,小芳急中生智把花塞进嘴里吃掉了。李子清眼睁睁看着鲜红的汁液由她的唇角流出来,把雪融化出一个一个深深的洞。花已经没有了,她还在空嚼着牙。她贪婪的神情和咀嚼咯吱咯吱的响声令李子清毛骨悚然。李子清一激灵,原来是对心跳失去关心后,使挂钟的走动更加突出所致。他心头被一时未散尽的恐惧压抑着,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翻身坐起。
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似乎没有风,室内的温热暖化了一窗的玻璃,雪仅在窗框的下部积累成形。新到的雪姗姗来迟,独具几分娉婷的神采。
李子清再也没有了睡意。抬腕看看表,已快六点钟了,离马天中叮嘱的时间只差一刻钟,就势赶往马天中家。
娶亲原本是光明正大的事,趁着旭日东升霞光普照没有什么不好。可人们对第一越来越在乎,便演绎出抢早之风。不到六点半,跟同李子清前去迎娶的人就熙熙攘攘聚齐了。这里面有的老人李子清认识,年轻人却一个都不熟悉,听说话的口气和内容是马天中小儿子的同事和朋友。他们扛着录像机挎着照相机兴致勃勃打闹说笑。不知是马天中还是他小儿子搞来三辆小轿车,加一辆中巴,前走后跟,也够声势和气派了。欲上车走之际,马天中发觉李子清衣服没系红,忙去取一条边指宽的红布系在他的大衣二门扣上。李子清对自己的疏忽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新娘家就住在市内,直来直去大半个小时足矣,可娶亲不准走回头路,又要逛市区,有雪有红灯人多车多,回来时差不多快十点了。新娘下车时,闹出个小小的高潮。下车之前,新娘须穿上婆家赠送的新裤,不知那个促狭鬼送裤子时调了包,所送裤子又窄又短,新娘没走出两步,屁股上的裤缝“咯咯嘣嘣”全开了,引逗得看景的人笑语喧阗。
李子清在楼上陪客,却实在没陪客的心情。喜宴要这样捱上两个小时才开始,李子清简直如坐针毡,有两次借上厕所之机在里面停了好久,屋里到处是人腿人胳膊人脸,使李子清感到眼肌疲劳。躲进厕所自成一统毕竟是暂缓之策,因为还有人要利用它,所以李子清还得耐着性子坐到那堆人中间去。
正坐得无奈呢,马天中来喊他,李子清总算松了口气。还是堆放礼品的那间屋,但只有马天中和他两个人。马天中掩了屋门,压低嗓门神秘地说:
你猜谁也来了?
从马天中的神态和语气看,来者肯定不是一般人,且无疑又和他相关联,不然马天中不会专门去把他喊过来的,可这无边无沿的猜,李子清无法猜出谜底。
是小芳的儿子冬冬。
李子清的头轰地大起来,双腿有些发软,嘴里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
他,他在哪里?
这样的相见是他始料未及的,生生把他的心扯疼啦。
是你让他来的吗?李子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马天中。
小芳一直打听这件事,想是找个借口要来转转看看。我不告诉她,过时会落埋怨,心中会不舒服,她说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送她的那条红缎子被面。马天中的话语无伦次。
你绝对不应该让他来。
咱门口办喜事,就是要饭的来也不能撵人家走,这是老辈就传下来的理数。人家要来,我咋能说不让来呢,那不是嫌弃人家吗。这孩子昨天就到新城了,没有找到这儿,在市里寻个旅社睡了一宿,刚刚赶过来。我让人给他先去弄点吃的,十二岁,长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很懂事。待会儿我去把他带过来说说话,行不行?
李子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渴望马上与他相见,又害怕和他相见。
马天中又说,他讲来之前他娘有交待。
李子清轻轻地点了点头。
马天中出去后,李子清一个人就在那堆礼品中间一片不大的空地方焦躁地踱着步。
门开了,走进一个高身材的清瘦的小男孩。李子清望一眼,眼就直了,冬冬似乎就是他年少时的一个翻版,可眼神中又透出小芳那种柔情无限的清纯。
你是冬冬?李子清的声音颤抖着。
冬冬应了声,同时用含着几分怯意的目光打量起李子清。听马爷爷讲,以前你也在俺姥姥家住过。
他还对你讲了些什么?李子清心头惴惴的。
就这些。
你爸你妈身体好吗?李子清鼓足力气问。这么多年的来信中,小芳从未提及自己的生活状况。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