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1期-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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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给小芳一件结婚礼物,一个大红的缎子被面。出嫁那天,小芳特意交待家人,把那大红缎子被面搭在一口木箱上。它红得像一片火,陪伴着小芳一点点顺沟而上,从马天中的视野中燃烧掉了。
当天夜里喝喜酒,马天中没喝几杯就头昏脑涨,眼前总浮现出小芳凄楚楚的脸。半途出来解溲,被寒意逼人的风一吹,在要告诫自己挺住的功夫,意识就那样不明不白地跑掉了,第二天醒来,和衣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沾了不少泥水。
一次,马天中到厅里办事,将这些讲给李子清,李子清半天沉默不语,他正在写一份材料,嘴不动手却没闲着。马天中看见那只指纤色白的手暗中用了力,钢笔发出蹇涩的响声,如刀似的把写出的材料划出好几个破洞。
接下来的日子,小芳并没有放弃,只是李子清一个大活人蒸气一样挥发掉了,云里雾里无法寻觅,只好把无限的思念倾吐在一个个方格子。里,信写好了,就邮寄给马天中,她相信马天中一准能将这些信转给李子清。她是执意要将那些已经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美好地延续下去。
李子清将马天中转交给他的小芳的信看过,都悄悄锁进了自己的文件柜里。
3
李子清文才好,应付宣教工作驾轻就熟,很得金处长的赏识,到下边的各个单位转游时总不忘带上他,而且言必诗人。偶尔酒兴大发,会命令李子清当场赋诗一首,让酒桌前的酒囊饭袋们开开眼界。
金处长比李子清还要白细些,他总是容光焕发,仿佛对人生充满了憧憬。金处长比李子清人大不了几岁,混到这个份上,自然有种分外的感觉,不足为怪。何况金处长是梁厅长的女婿,机关里到处流传班子调整时,金处长还极有可能成为一匹黑马,高升半格,坐到副厅长的宝座上。李子清分别得出金处长与常人的不同,常人更具体更事务性的成份偏多,这样的务实和琐碎使其目光短浅,虽然经常把后果悬挂在嘴上,事实上很难搞明白悬挂着的后果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所以到头来一无所获。金处长看得透彻,一下即能看到本质,后果如掌中的纹路清晰在握。关于他作为梁厅长的乖龙快婿厅里就有不少说法,特别是和他有抵牾有过节的人,不断将这些当作攻击他的流弹射到李子清的身边。李子清不惊不乍,对方的用意连三岁幼童都能察觉出来,他有义务维护处长形象。
只是金处长对李子清迟迟不谈婚事不以为然。
和林秀仪的纠葛,李子清还只是极度的憋闷和愤慨,有了小芳的事,李子清觉得自己和死了一回没差别。李子清努力掩饰着这种因不经意的怀念引发的哀伤和悲切,除了他真实地走向成熟外,主要还是考虑了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和环境,他已不愿再把自己内心的一切裸露给别人观看、评点(马天中是例外),即便是丑恶的也是仅仅属于他个人的。他按照自己的设计去生活,他甚至想独身一辈子与自己的影子永远呆在一起。
一天,
下班铃都响过好一阵子了,金处长还没有任何打算走的意思。一方面鼓励李子清做诗做学问,另一方面也鼓励他在仕途上努力想想办法。他谆谆教导李子清,既然你坐在了机关里就不能不考虑升迁的事情,你有才,可有才的人多了,为什么用你?你就是比有才的人还有才,组织上说不用你还是不用你。党的干部使用原则是民主集中制。高度的民主算不了什么,人人都可享受的东西有什么可以使你心花怒放的。至关重要的是高度集中这一环节,也可简单地理解为谁把握有生杀大权谁说了算数。但你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更改这种看似神秘兮兮的定数。
李子清以为金处长是在给自己讲解官场上的切身体会,不知是一首前奏曲。
接下来,金处长话锋一转,又讲到了李子清的个人问题,提出把柴副厅长的女儿介绍给李子清,并说是柴厅长亲自为女儿择的婿。李子清根本没有思想准备,但又不好马上拒绝金处长的一番好意,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金处长笑着说,子清呀,看你平时办事挺干脆利索的,一讲到终身大事怎么就优柔寡断婆婆妈妈的啦。哪儿跌倒再从哪儿爬起来嘛。见面,先见见面,不合适再说。
金处长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何况女方又是柴厅长的千金,这事不应付一下恐怕难过关。
李子清被迫同意了。
与柴欣的见面被安排在四季公园的九曲桥上。
临行前,金处长给了他一张对方的照片,除了涂脂抹粉妆化得太重外,看面相似乎挑不出什么不妥。金处长说实际人比照片上还要丰满些。柴厅长的小女儿李子清认识,在办公室外事办上班,说不上美也说不上丑,平平常常一个人,属于你看着心里想顺眼就顺眼的那种女子,比一般人腰肢稍显粗壮些,这无疑得益于柴厅长的真传。柴厅长在五位在职的厅长中是个头最矮身材最粗大的,机关人们背地称他柴墩子。金处长给李子清介绍的是他的大女儿,在轻工业厅一个下属的商贸公司上班,自然每天要回家,但无太多联系也就相见不相识了。金处长说她比照片上丰满,李子清只是脑中飞快地闪了个念头,金处长也真够细心的,有她妹妹在那儿站着,她丰满又能丰满到哪去呢。李子清暗自发笑。
等到见面后,李子清才真正见识了柴欣的丰满果然不得了。
四季公园借护城河堤岸一侧的起伏丘陵而建。九曲桥蜿蜒在公园中央的一个水塘之上,水塘靠人工换水保持流动,三五朵睡莲蔫蔫的真睡着了,显一星半点粉红。桥是仿北海九曲桥所建,材料则是水泥白色颜料。李子清到了公园后,并没急于步上桥面,而是藏匿在一边悄悄地观望着桥上的动静。他内心绝对不愿接受这样的撮合,又本能地对这种近于刺激的事情有着了解的渴望(印证好玩)。不时有青年男女勾肩搭背从桥上穿过。每当一个年轻女子单独映入眼帘,李子清的心就会迅速收紧,然而那女子很快便被随之而至的男友拥走了。直到一个女子久久伫立桥上不去,四处张望,并三番五次抬腕看表,他才从幕后走出来。
请问小姐你在等人吗?
是的。
我叫李子清,我也在等人。
哦。
你是?
我叫柴欣。
她和照片上一点都不像,不是不像,夸张点说简直就判若两人,那丰满不叫丰满叫臃肿不堪,一身深色套装破裂的蝉蜕一样紧紧绷在身上。那张照片是不是几年前照的,李子清直想问问她,仅有一点空想的兴致也暮霭一样飘失了。为了避免难堪,李子清耐着性子陪她在公园里逛了半天,聊一些不咸不淡的话,经过小柏林时,因潮湿泥泞,她的高跟皮鞋几次脱脚,她竟招呼李子清拣拾。碍着柴厅长的面子他极不情愿地照办了。柴欣似乎情绪也不是太高,讲话时眼总斜斜地朝着别处看,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临分手两个人谁也没提出再次约会的要求,望着她消失在垂柳的掩映中,李子清如释重负地长长嘘出口浊气。
李子清主动把见面的经过汇报给金处长。金处长判定李子清所言不是不真实,而是不够全面。
谁肯把这些原原本本告诉他人呢?这是隐私。
真的是这样,没有什么感觉。
第一次就想感觉什么呢?不要性急嘛。
金处长,我看这事就……
年轻人,真是年轻人,怎么能浅尝辄止呢?
任凭李子清再说什么,金处长不开导不解释了,冲着李子清直笑,笑得李子清理屈词穷,闷闷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第二天上班,李子清提开水刚回来,便被金处长喊到他办公室去,一本正经地说:
子清呀子清,你可真行,才见第一面,就想抛开我这月下老人呀。我昨天晚上到柴厅长家去了,柴欣也在场,跟你讲的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出入不小,柴欣非常愿意继续接触下去,柴厅长又不是不认识你,且尊重柴欣的意见,更没讲别的话。你比我幸福,我还是死皮赖脸地生蹭哩,你是一眼被人相中的,多好,一见钟情,再没有比这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事情了。
李子清有点坐不住,他知悉班子改组在即,柴副厅长自然是关键的一票,但李子清为金处长以这种方式去赢得柴厅长的赞同犯嘀咕,难道柴欣嫁不出去了吗?就算她长相普通甚至丑陋,可单凭柴厅长在那儿站着,不用招手,势利之徒都会趋之若鹜。他想像不出自己具备什么优势,就算会写几首歪诗,通过短短的交谈,他已知道柴欣绝对不需要诗这一类玩艺。论条件,柴欣可以找个比自己强许多倍的人,更苦愁的是自己一点也打不起精神喜爱她。
金处长,我看这事就算了吧。
子清,你这叫什么话,这不是给我这个中间人造难堪吗?让我怎么给柴厅长回话,就说你不愿意了?况且你和柴厅长抬头不见低头见,机关的人都知道你和柴厅长的女儿处对象了,你不要人家啦,以后怎样相处呢?
金处长的话有节有奏,听得李子清心惊肉跳,这等于把这个事有意无意中上纲上线了。李子清后悔初始没能开动脑筋委婉坚决地回绝这件事情,没有朝更深一层想它的利害关系。李子清妥协了就范了,他在夜间的黑暗中直打自己的脸,他回想起了自己在林秀仪和小芳事件中的懦弱,追问自己为什么对生活总是缺乏正确的驾驭能力,痛恨自己太虚荣太优柔。
婚后的生活由于缺乏必要的热情寡淡淡的,惟一的奇迹是结婚不到两个月,柴欣的肚子就明目张胆地隆了起来,每天闻不得油腥,吐得满屋怪味重重。李子清原以为她哪里不舒服,陪她到医院里一检查,柴欣竟有了四个月的身孕。李子清脸色铁青,哑口无言。柴欣却一付见多不怪的样子,和李子清商量要还是不要这个孩子。李子清不假思索,狠狠地吼道:
打掉这个杂种。
柴欣做人工流产那一天,她妹妹陪她去的。李子清坚决不去,他把自己锁在屋里,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宝丰大曲,喝得又唱又跳,鼻涕一扯尺多长。
金处长正如传言那样,打败了所有的竞争对手,顺利地荣升为副厅长。
李子清则也迅速获得了升迁。
那天夜里,李子清蓦然有了灵感,想起早先流传的一首一字诗,生活:网。他觉得这首诗还是写得有点太实了,生活是什么呢?他用笔重重地划了一个圈。生活是空虚,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是一只需要修补的眼睛。他为自己的杰作得意好一阵子。
4
时间是水,可以将岁月中最刻骨铭心的东西涮洗得更加光可鉴人,也可将岁月中最刻骨铭心的东西涮洗得影踪殒消,李子清在对待小芳的事情上属于前者。尽管他的生活很快被新的内容所充填,他成了柴副厅长的乘龙快婿,坐上了处长的宝座,他有那么多应酬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但他不能彻底淡忘小芳,加上马天中偶尔还转交一封小芳的信给他,甚至连山野里的那段时光都爱整个时不时地去翻检一番。这要归咎于李子清所具有的诗人气质的多愁善感。
然而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放任自己的情感。
这需要一个契机。
如今,他不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