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绽放的年代-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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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秋莎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便一脸愁苦地望着邱云飞。邱云飞还站在院子里,背着手冲西天的晚霞痴迷地想着什么心事。
她就说:柳东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邱云飞就转过身子,毫无主张地说:那你说咋弄?
邱云飞又把柳东这个球给踢回来了。柳秋莎说这句话时,并没有让邱云飞为自己排忧解难的意思,她是说给自己听呢。这么多年了,家里的大事小情历来都是柳秋莎做主,邱云飞只执行就是了。此时此刻,柳东这个样子,柳秋莎还能指望什么呢?
想到这儿,柳秋莎转身就走了,她要去大队书记家。大队书记姓孙,年纪和柳秋莎差不多,在柳秋莎离开靠山屯后,有一段时间孙支书的父母曾为抗联通过风报过信。土改的时候,孙支书的父亲当了第一任支书,后来老了,前几天又去了,孙支书便成为大队的领导了。
孙支书在家里刚吃过晚饭,坐在院里的一块石头上剔牙,柳秋莎就走进来了。孙支书忙立起来,招呼婆娘倒水拿凳子。全屯子的人,都对柳秋莎充满了尊敬。柳秋莎离开靠山屯,就成了这里的一个奇迹,后来他们又听说,柳秋莎去了苏联,又去了延安,后来在军区当了大“官”。那时,一屯子的人,因为有了柳秋莎都感到骄傲。那时,他们全屯子的人都把柳秋莎当成了一个人物,在外面做大事情的人物。
她相继把两个孩子放到了靠山屯,那时全屯子人把柳北和柳南当成党的孩子了,都心甘情愿地拿出自己家最好吃的东西,送到于三叔家里,他们用这种方式支援着柳秋莎的革命。当时,全村子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芍药连命都不要了,为了她的孩子,我们少吃两口算啥。
可以说,柳北和柳南是吃全屯子的百家饭长大的。这里的乡情和对柳秋莎的崇敬之情喂养大了两个孩子。
柳秋莎走进村支书的家。孙支书冲屋里的婆娘说:快倒水,多放点糖。
对柳秋莎的到来,孙支书显得很局促。她是为柳东来的,坐下后,她就开门见山地说:支书,求你件事。
孙支书就摆着手道:芍药,可别说求不求的,有啥事你就说,就是头拱地,我也为你办。你是功臣,现在遭难了,我们全屯子的人不能只在旁边瞅着。
柳秋莎就说到了柳东,他的前途和命运。柳秋莎的语气里,充满了忧虑和无奈。
孙支书也是一脸凝重了,他开始抽烟,抽了一支,又抽了一支,然后说:柳东是革命的后代,这谁也没说的。其实柳东高中还没毕业我就想到了,让他去当兵,让他去上大学,这我都想过,可政府这一关他过不去呀!
那时,农村青年最理想的出路就是当兵或者当工农兵大学生,这两条路是走出农村,走出土地最有效的办法。因为名额有限,一个大队,要想送一个工农兵大学生出去,几年都不一定碰上。因为竞争,便要求得异常严格,单凭政审这一项,就会调查祖宗八代。当兵自然也是。
在这之前,柳秋莎也想到了,她想让柳东去当兵,她还想到了让部队那些战友帮忙。柳北、柳南已经难为那些战友了,柳东的事她真的说不出口了。
柳秋莎就沉默了,她对柳东的前途命运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孙支书就开动脑筋想办法。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后来把烟屁股扔在脚下,碾了又碾,然后冲柳秋莎说:芍药,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大队现在还有一个赤脚医生的名额,让他当赤脚医生,你看行不?你要说行,这个名额就给柳东了。
柳秋莎沉默了,她对柳东的希望,可不仅仅是名赤脚医生,她期望儿子能干一番大事。显然,一个赤脚医生与她的期望,落差太大了,她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孙支书就为难地说:我知道,这委屈孩子了,可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
柳秋莎又想到柳东整日里无所事事的样子,最后还是咬了咬牙答应了。那一刻,柳秋莎的心里充满了悲壮和绝望。她不知怎么走到家里的,她也不知怎么在院子里坐到半夜的。邱云飞催了她好几次,让她睡觉,她像没听见一样,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此时,她对儿子未来的悲哀,比当年对自己是个女人而无法打仗那份悲哀不知沉重多少倍。
等到柳东半夜三更回来,她一直追到柳东的屋里,把孙支书的意思告诉了柳东。柳东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就答应了。
柳秋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现在已经有些认命了,她承认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明白自己对柳东的期望越高,最后失望也就越大。柳东整日里这样无所作为,她心里急,总不能让柳东这辈子成为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吧?如果柳东认了,她也就认了,哪怕柳东一辈子就是个农民,她也认了。农民有农民的活法,只要柳东适应这种农民的活法,她那颗不安的心,或多或少也会得到一丝安慰。
柳东之所以这么快就答应下来,他并没有认命。他答应下来的理由是,在大队卫生所里,有一名女知青当赤脚医生,这名女知青叫杜梅。杜梅的年龄和柳东差不多大,她在这里插队已经两年多了,她的父母在城里就是医生,还是中医世家,小时候耳濡目染的,她就爱上了医生这一行。不用学,大病小病的,她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的。就这样,杜梅插满一年队后,她成为了大队卫生所的一名赤脚医生。
杜梅的样子长得很甜美,圆脸,大眼睛,眼睛很黑,一闪一闪的,说话办事也快人快语,脸色红润,脚步落地有声,很健康开朗的样子。她又会拉手风琴,还能唱歌,把一首《红梅花儿开》唱得柔婉动听。
邱柳东去知青点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每根神经都在关注着杜梅。杜梅虽是赤脚医生,她还吃住在知青点里。柳东为了更加走近杜梅,他硬是接受了赤脚医生的这个工作。从此,柳东的新生活开始了。
四十二
柳东被孙支书送到县城医院学习半个月之后,便回到大队的卫生所上班了。和杜梅在一起,是柳东朝思暮想的。刚开始,杜梅并没有把柳东当回事,在她的眼里,他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虽然他们的年龄差不多,但杜梅天生心理成熟,便有了这种距离感。
柳东在县城医院半个月的时间,并没有真正学到什么。好在他从小对医院就不陌生,柳秋莎当副院长时,他一放学就扎在医院里等母亲下班,于是,他对医生护士什么的,就有了一种亲近感。他很快就学会了打针、开个头痛感冒药什么的。其实,大队一级的卫生所,本来也治不了什么大病,也就是扎个针开个药。
但村民们都不这么认为,他们来看病要找最好的医生,在他们的眼里,杜梅就是最好的医生。因为杜梅在柳东之前,已经在卫生所工作一年多了,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曾为无数村民治好了头痛脑热的病,于是,杜梅在村民的心里威信就很高。
小小的卫生所经常出现这样的场面,柳东的桌前,空空荡荡,而杜梅的桌前却排起了长队。村民们一口一个杜大夫地叫着,用余光瞄着闲得无事的柳东。
柳东就说:杜医生忙不过来,到我这儿来吧。
村民就冲柳东笑笑道:那啥,反正我们也没事,再等等。
柳东见村民这么说,便也不好说什么了,在那里又尴尬又难受地坐着。有时杜梅忙不过来,便让柳东过来帮助拿药,那十几种常用药就放在药箱里,很显眼地摆在印有红十字的柜子里。
柳东帮着拿完药,村民不信任地看着药袋,又看一眼柜子,然后就含蓄地问:小邱哇,没拿错吧?
村民们称杜梅为大夫,称柳东从来就是“小邱小邱”的,这给柳东的自尊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伤害。
这种伤害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来自杜梅的轻视。没有病人的时候,杜梅便手捧《赤脚医生手册》或者《中医学概论》看,从来不对柳东多说一句话。书看累了,她就站在卫生所的窗前,一边望着外面,一边轻声哼着《红梅花儿开》的调调,自得其乐的样子。
能和杜梅在一起工作,是柳东在那一时期最大的梦想。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杜梅并没有把他当回事,这让柳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天,他就硬着头皮冲杜梅说:杜医生,村民找你看病,为什么不找我?
杜梅就笑一笑,然后望着他说:你呀,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当然没人敢找你了。
柳东的脸就红到了脖子根,他又嗫嚅着道:你嘴上也没毛哇?
杜梅就笑了,笑得不可收拾的样子。
在杜梅的笑声中,柳东明白了杜梅话里的隐深含意。从那一刻起他就发誓,自己要超过杜梅,只有这样,她才会正眼看他。
从那以后,他一下班便回到家里,知青点也不去了,甚至连自家的小院他都很少露面。他捧着《赤脚医生手册》和《中医学概论》没日没夜地看了起来。
柳东的变化,得到了柳秋莎的表扬,她用手爱抚地摸着儿子的头说:儿子,你出息了,这才是我儿子。
柳东并不领母亲的情,他拨拉开母亲的手,在本子上认真地做笔记。
晚上会经常出现这样的情景,东屋里邱云飞在那堆草纸上写着东西,西屋柳东也在挑灯夜读。农村都有早睡早起的习惯,别人家这时早就进入了梦乡。柳秋莎这屋看看,那屋瞅瞅,就说:别写了,睡吧。
邱云飞就说:我又没影响你,你就睡呗。
邱云飞为了不影响柳秋莎睡觉,还在灯泡上用纸板做了个伞状的灯罩,让那团光束只照着自己的桌面。
柳秋莎又走到西屋,她冲柳东说:儿子呀,明天再看吧,书一晚上是读不完的。
柳东不说话,神情专注的样子。
柳秋莎就又冲柳东说:儿子哇,饿不饿?要不,妈给你做点啥吃的?
柳东就没好气地说:妈,你一边待着去吧,烦不烦啊!
柳秋莎从东屋到西屋,都没达到自己的目的,热情就受到了伤害。然后背着手走出来,望着满天的繁星,自言自语道:写吧,看吧,看你们能弄到啥时候。
她来到院子里的猪圈,她已经和农民一样养起了猪,猪也睡着,她去叫猪:唠唠唠——猪不理她,只吭了两声。她没趣了,便又看看鸡窝关得牢靠不牢靠,然后没滋没味地就回到了东屋,脱巴脱巴躺下了。
她躺下了,又望一眼邱云飞,邱云飞此时把后背冲着她,躬着身子在那儿写着,一团巨大的黑影罩着了她。她突然爬起身,冲他说:你是猪呀,记吃不记打,你要是不写能有今天呀!
邱云飞就头也不抬地答:书让你烧了,又不想让我写,你到底想咋的?
柳秋莎就说:我想睡觉,明天还下地干活呢。
邱云飞说:我又没影响你睡觉,我写我的,你睡你的。
柳秋莎就说:你这样我睡不着。
邱云飞无奈,起身拉灭了灯。他没躺下,仍然坐在那里,沙沙啦啦地卷叶子烟吸,不一会儿,他听到了柳秋莎的鼾声,这时,他又把灯打开,想一会儿,写一会儿。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下过着。
柳东经过一段时间的卧薪尝胆,终于有了不大不小的起色。他开始敢往自己身上扎针了,针是银针,长长的,颤颤的,先用手指摸着身上的某个穴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