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1期-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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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实在疲倦了。我只想好好睡一觉。等待我的还有更漫长的一段跋涉,但我最终会抵达你的面前。我们将重新变成一个人。
曲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一块巨石旁,身上紧紧围着他亲手编成的那个绒草毡。它柔软、脏黑,不过它是曲所能搞到的最后一张“鹅绒被子”。他把背囊当成了枕头,觉得背囊里有扑扑跳动的一颗心,那是自己的心。它提前跑到了背囊里,那是准备着有一天让过路人把它拎走。那个过路人会是谁呢?他睡着了,悠思偏离了肉体,升上了云端。它在那儿游动,俯视着自己的躯体。可怜巴巴的老头像个娃娃一样,这身体多么瘦小。他自己不知道,他大概还不足六十市斤。他躺在绒草毡里的姿势顽皮可爱:侧着身,一条腿稍微弓一点,紧贴地上。他睡得多么香甜。
草毡上软软的绒毛贴在他的腮部,让他觉得是另一个人的柔发。她总有一股奇怪的香味,细腻的肌肤、衣服、指甲盖,还有她沾过的一些东西,包括那些纸页,都透着这些奇怪的芳香。他有一种特别的敏感,记得他老远就可以嗅到一种气味。一叠纸、一本书,只要是她的,他就会感觉到这种气味在上边。而那本书只要被路吟触摸过,立刻就让他有了一种奇怪的排斥感——但那不全是厌恶。他也喜欢这个小伙子,只是不喜欢那种气味。和路吟一块儿讨论问题时,他的眼睛有时离开所要做的事情,长久地端量她;而她却低着头。她那么专注。“这是一个心肠柔软的、不懂得提防的美丽无比的一个姑娘。她还有点瘦小,不过她会胖起来的。她会是一个体态更加匀称、更加知冷知热的、挺好的一个妻子。”他有好几次提着拐杖在屋里走来走去,那是一种焦躁的举动。他咳嗽。后来他一次又一次问路吟问题:
“噢,这个,你来看——”
他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到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老师,您的意思是?”他睁着一双迷茫的、受惊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你必须把它们核对一遍,然后把它们分分清。”
“这——”他迟疑着,大惑不解。
那时候我在屋里急急走动,可能是我的拐杖捣地的声音,还有我的脚步声,使他们没法工作下去吧!到后来他们竟然提出要到阅览室,到那儿去把余下的工作做完。
“不!”
他当时暴烈地喊了一声。这喊叫使两个年轻人傻呆呆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一叠稿纸和一个硬皮笔记本。焦躁、喜悦、反复无常;一些奇奇怪怪的日子,像梦境,像害了奇怪的热病……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像现在这样,依偎着一个温热芬芳的躯体?噢,我得怀念那个温暖的夏天了,怀念那个穿着花布连衣裙的人,她的侧影,她的绵绵细语,她在丁香花的校园、在我耳旁的声声诉说。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地娇惯自己、放纵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地迷途忘返。他攫取得太多了,神灵将用什么样的手,在什么样的时刻阻止这一切?
这只手终于伸出来了。不过它却没有办法从睡梦里将你驱赶。你才是我真正的神灵。我说过,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违背我在深山里遇到的第一个师长和他的劝诫。是的,“一个人,永远是一个人”——你和我合成了“一个人”,正因为我只是半个自己,裸露着鲜血淋漓的一半躯体,所以我才要如此痛苦!如此痛苦!痛不欲生!我奔走、呼叫,踉踉跄跄追赶,就是在追赶我的那一半,那一半!天哪,我不会忘记深山里师长的劝诫,我要“一个人”,“一个人!”
在这最后的相依相偎中,我真切地感到了你的躯体——你扑扑跳动的心脏……云嘉,你的手,我在寻找你的手。这是你的手吗?噢,这是我们孩子的手,一只多么有力的男子汉的手。是的,小家伙长大了,他是我们的孩子。他的眼睛多么像你,这就说明他充满了希望。云嘉,你的手,你的手。噢,我的手……
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明朗的春天,春天的上午,那个正在山地上下野兔皮扣的石屋老人突然一抖:他感到了某种极其奇特的东西,好像心窝那儿猛地被揪了一下。他老得两眼深陷,眉毛也白了,不过那顶瓜皮小帽仍然油滋滋地扣在头上。他的衣服显得更加瘦小,用一根桑树根把衣服束起来。不过他举手投足仍然那么利落,偶尔张开嘴巴,满口的牙齿还是那么整齐、结实。
他无心做任何事情,只登上山坡向西方遥望。西边总是给人一种苍茫的感觉,实际上也正是如此。群山起伏,一切都掩在一片淡淡的薄雾之中,跳跃,虚幻莫测。老人眉毛动了动,闭上眼睛。后来他又圆睁双目,笔直地向西走下去,走下去……
他平时什么也没有想。可是在这个奇怪的上午,他只想往西走,再往西走;他想看一看西边的什么,这成了他的一个心思。
他走啊,走啊,当太阳转到了正南方向,大地被烤得一片温暖的时候,他首先看到了在山漫坡上开放的那一片雪白的茶花。啊,这茶花简直像白色海洋,浪涌在风中浮动。他就踏着这片花的海洋走过去。太阳照在茶花上,它放出了刺目的白光。一只秃鹫在这白色的花海上空翱翔,好像发出了一声嘶哑的鸣叫。
老人抬起头看看它,一直往前。
在一片雪白的茶花之中有一个黑点,它显得那么刺目、凸出。
他不禁快步赶过去。他终于看出:那是一个躺在草中的人。他把草毡拨开,发现这是一个极其瘦小的老人,胡须都白了;连鬓胡子显得很长——在最后的时刻,他的嘴巴还大张着。啊,这张脸多么老、多么瘦,他那薄薄的皮肤简直要蒙不住颊骨了;他的头枕在一个鼓鼓的背囊上……他觉得很奇怪。
他又退开一步,端量着。这是谁呢?如此熟悉!他猛地跺了一下脚,大叫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瓜蹲下来。
“是你呀,我的兄弟!你到底还是一个人,你一个人死了……是啊,我琢磨就该是这样……”
他一手托起了老人又瘦又硬的头颅,一手把那个背囊轻轻抽开。
他从背囊里发现了一柄磨得比巴掌还小的铁铲,一把坚果核,一叠子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还有用干树叶、纸和布反复包裹的一小撮火柴,一个摔瘪了的铝钵和一个破了半边的搪瓷缸。
他把搪瓷缸仰起来扣在脸上,对着太阳照了照:“还好,它没有漏……”
尾声
1
我回到了那座城市,悄无声息。
为了笃定和梳理,也为了对一切有个了结,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直接奔到那个“静思庵”。
它静悄悄的,一切如旧。推开那个木栅栏门,一眼看到的是泥院里那青青的荠菜开出了白花,结出了三角形的种子。
屋里好像没有人来过。但仔细些看,可以发现小桌上有动过的痕迹。我想庵主和黄科长都有可能光顾这儿。走进厨房,立刻闻到了一股霉味。我马上记起离开之前小冷送给我的“酥菜”,打开坛盖一看,它们长出了长长的绿毛。除此之外一切如旧……墙上仍旧垂挂着庵主收集来的字画,土炕上那单薄柔软的被子也整整齐齐叠放着……
又一次可怕的跋涉结束了。
它将让我长久地咀嚼。我跨越千里,又一次看过了乡亲与故地。我发现山地永远是山地,原野永远是原野——或者说真实的它们已经全部隐匿,如今面目全非……总之这次跋涉结束了,我又回来了,回到了最偏僻之地,这儿是心灵的西郊。
一边是令人绝望的重复,一边是不祥的积累。人们拼命积累,投入了全部的野性和热情、全部的希望和绝望……这就是那个春天/我看见了开放的蘑菇云和玫瑰花/一张图片的两面暗暗吻合/玫瑰花瓣一层层展开/它的苞蕊散落宛如一片破碎的蘑菇/彩虹落下了纷乱的露珠/蜘蛛在歌唱昨夜的闪电/我沉睡珍爱薄薄的耳膜……啊,我沉睡,我醒着,我疼痛/我的两手紧紧护住心灵……
我闭上眼睛。真正的困乏来临了。把一生余下来的所有时间都用来沉睡,也难以解除奔波的疲惫。我不敢回忆走过了多少山路、遇到了什么,也不敢回忆那片原野。我最好忘掉那片沦陷的土地,那儿肮脏的河水,还有不复存在的葡萄园。在那里,连最好的歌手也变音变调;淳朴的乡间小伙子已戴上大黑眼镜;大眼的姑娘纹了酱色假眉;锃光瓦亮的轿车来复穿梭;坍塌的校舍一下压死了二十个娃娃;发臭的河水漂着死鱼……
我扳着手指细数这次追赶。我发现自己又一次两手空空,没有找到庄周,也没有打听到飞脚——或许我根本就不想找到他们?我为何而去又为何而归?
一个隐隐的声音在提醒我:不要追问,不要追问……
我仿佛看到今夜梅子正扯紧孩子的手,伫立窗前……但我不想让她看到浑身的疤痕。这些伤痕有的刚刚愈合,有的还在流血。为什么她一次又一次拒绝那片平原?因为你不愿到陌生的土地上去注视男人的失望,正像我不愿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忍受女人的苍老一样。我们俩的恐惧完全一样。我的迷恋如同你的迷恋,我的迷茫如同你的迷茫。你如果浅薄,我就不会深邃。你是一个循规蹈矩者,我就别想闯荡于天地之间。
这一次啊,我真的向西走了很远。我曾经说过,一个人只要足踏大地,他对不同的方位必有不同的感觉:西部对我来说永远是一种苍茫无定,它深远无际,既让人遥想又让人恐惧……那儿亘古至今都蒙着一层生命的云雾。一个人踏入西郊并不停地走下去,就会发现它漫远得没有尽头——翻过一道山岭还有一道山岭,走过一片沼泽还有一片沼泽。它太大了,大得足够一万个人花掉一生。
人的一生也走不穿西部郊野,他所能做到的只是把自己融化在那里,无声无息。
让我在此好好沉睡吧。让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伤口一起愈合。沉静的思绪会悄悄沉入一片黑夜。它们谁也不会惊动,只要闭上眼睛。
安安静静,让灵魂飘到西部郊野,让它再一次飞快触摸那苍茫大山——它归来时就会发现自己苍老的样子。
2
早晨起来,一直在琢磨不愿逝去的梦境。我梦见一片坡度平缓、在水流中侵蚀严重的山地——那儿岩石高凸,正处于崩裂前的最后阶段,到处可见一堆堆碎岩屑。这很像一幅静物画。现在极力回忆的,就是我曾经在哪里见过它。记不起来。但它太清晰了,以至于我醒来好久还以为自己正身处旅途小屋,窗外响着沙沙风声。
我长时间坐在炕上,好像面对着一个海湾,有一种下水前的奇怪感觉。我在心里小声咕哝:“把坚硬的石头变成细细沙末,这需要多少个世纪?用这一粒粒细沙把海湾淤塞,把海水赶走,又需要多少个世纪……”
我为自己做了一餐简单的饭。从甲地到乙地的艰苦奔波,归来后的安恬和必不可少的一丝新奇感,开始缓缓地消退、疏远。我下面要做的,是近在眼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