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1期-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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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看看他。他知道老教授有一种很严重的神经衰弱,每年里差不多有一多半时间都在跟失眠做着搏斗。曲惊奇的是他竟然能将农场的劳役与一般意义上的劳作混为一谈。真是不可思议。不过后来他想,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够达到这种境界,那也将获得许多幸福。他可以沉醉其中,并且让这种欢乐滋养自己。这就使一个人具备了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抵消痛苦的可能了。不过这也是一场危险的游戏,弄不好不仅是肉体,连心灵都要一块儿跌进黑暗的深渊。
活着,然而却没有屈辱。这在许多时候是可怕的。
对于有的人来说,自尊仍然还是生命的一部分。当他面对困苦,面对像大山一样压过来的危难时,他还会抚摸到它。是的,有这样的一种人。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至今记得干校里那场运动会。他跨栏、掷铁饼,穿着皱巴巴的、颜色鲜艳却十分窄小的运动服进行训练……他把学生时期参加运动会的情景与其作了对比,发现干校里的运动会所给予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它掺进了太多的屈辱。让一些濒临绝境的人展开一场娱乐和游戏,不仅残酷,而且费解。那些操办者和观赏者的用意是复杂的,复杂到他们自己都难以言说的地步。曲忍受着繁琐的训练,然后又忍受了所谓的正式比赛。他有时,不,他大半时间都做得那么认真,以至于训练时没有谁比他更刻苦。他是想让这种专注把自己引入一种单纯的境界,一种专业上的纯粹性。“纯粹性”,这个字眼多么动人。离开了一种纯粹,人人都会失去幸福。一个人走入了工作和劳动就是走入了一种纯粹。想想看,谁愿意使自己既像个囚犯又像个主人、既像个运动员又像个老猴子、既像个女人又像个男人——或者这些奇怪的角色糅合一起兼而有之?这是他特别不能容忍的。
他发觉现代人的一个邪恶毛病就是争先恐后地走入一种复杂,他们从来不敢使问题明朗化、单纯化,而故意要搞得那么晦涩,以便让自己在这种晦涩中团团打转。
他多次在心中呼唤:请把我放回单纯的劳动之中,请让我稍稍恢复一点纯粹性吧,我不怕劳作的沉重,我只怕那种虚假以及难以胪列难以理解的各种繁琐。他记得来干校前的那一段日子——从那时起这种费解和晦涩就频频发生了。比如说有一次他到锅炉房打水,看到了烧锅炉的那位非常木讷的老人——很少有人听见这个人说话,他有气管炎,一劳累就发出吭吭的声音;他的目光和善,看每样东西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目光转开;可是随着生活气氛的变化,有人就在他身上发现了极其复杂的东西——那时他的目光除了一如既往的呆滞之外,还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严厉和得意——本来打一壶开水只要二分钱,曲提了两个暖瓶,就交了五分钱。他打完水正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吆喝。他吓得一抖,赶紧站住了。原来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工人手里捏着一分钱,恶狠狠地看着他。曲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赶紧把暖瓶放好走过去。老人问:
“你昏了吗?”
曲一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老人把一分钱狠狠地掷在地上:
“想显显阔气吗?谁要你的臭钱!”
曲赶紧把地上滚动的一分钱拣起。他不想说什么,转身去提两只暖瓶。可他刚走了两步那个人又吆喝了一声。他重新转过身。
老工人伸出苍黑的手指点画着他:
“告诉你,我们才是学校的主人!”
曲点一下头,走开了。
很久了他都在琢磨那一句话。他在想“我们”包含的是谁?是烧水工人这一类人吗?那么像他这样的老工人在学校里是很少的。如果只有他们几个才是“主人”的话,那也未免有点太过分了。而作为一个学校,这里的主体劳动者显然是另一些人。这里几十年来就养成了崇尚学问之风,而且谁都看到,这个烧锅炉的老工人多次被总务处的人喝斥来喝斥去。以前曲曾在心里为老工人感到了怎样的愤愤不平。可是同样的一个人,突然之间又有了“主人”的严厉,恶狠狠地把多余的一分钱扔到地上。这个人带着“主人”的神情甩着黑汗往锅炉里添煤,又带着“主人”的神情忍受总务处的喝斥。
同样玄奥费解的还有许多。比如新来的系主任在第一次全系教职员工见面会上说:“我们做领导的无非就是公仆嘛,为大家服务嘛,还有什么?!”可这次见面会不久,他亲眼看到这个人动不动就训人。无论多么老的教授和讲师,他都毫不留情地指着鼻子训斥,声色俱厉。他真的陷入了惶惑,心想这种“服务”也太严厉了,这种“公仆”也太可怕了。“主人”、“教授”、“公仆”、“服务员”,这之间的关系多么复杂,简直是层次繁琐,好像有一只怪手把这一切完全给搅乱了。他记起了一个美国作家说过的话:一切蹩脚的作家总是从没有神秘的地方弄出神秘来。曲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弄出来的神秘”。他长久地被这种神秘所笼罩和伤害,痛苦不堪。刚去干校时,觉得“农场战士”这个称号崇高得令人恐惧——其实他们很快就明白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了。
曲眼下感到轻松的是,他终于逃离了这种繁琐,重新走入了一种单纯:一个逃犯,一个逃出了劳改农场、极力想活下去的逃犯。就是这么简单。仅仅为了活下去,他可以忍受一切痛苦。
生存
1
曲十几天没有见过一个人,他面对着的永远是石头、石头、各种各样的植物和动物。十几天里换了十几个住处。他一直向着大山深处走去。他没有力气攀援那些高山,总是顺着谷地往前。随着被追踪的感觉逐渐淡漠,他开始考虑寻找一个长久的居所了;还有,就是搞到一些食物。
他背囊里的那点干粮早就吃光了,他差不多用上了所有空闲时间来寻找吃的东西。上一年的松果、水洼边上的香蒲根,一切都被他收集起来。嫩嫩的蒲棒也叫蒲米,有一种清香味儿;蒲根就是蒲草下面的块茎,嚼一下透着甘甜,富含淀粉。他试着把这些块根晒干,然后用石头砸成粉末装在一个小袋子里,用它熬糊糊喝,并掺上野菜。他发现了指甲大小的野桃子、野杏子、上一年结出的无人采摘的野板栗。这些板栗只有极少数可以食用。他在杂草间寻觅那些攀援植物,凭经验知道它们往往有肥大的肉质块根。他小心地在那本珍贵的中草药书上对照,弄清它们的性味。有一次他甚至找到了攀在灌木上的一种摩萝科植物,认出它就是白首乌。他飞快掘出它的块根:大约有十厘米长的一个圆柱形粗根,碰破的地方冒出了浓浓的浆液。他舔了一下,涩涩的,透着一股甘味。
这一天他做糊糊时就把它放在了里边,结果成了一顿美餐。那些干缩在壳里的板栗硬得简直像石头,他用石块把它们砸碎,然后照例掺到糊糊里。掺了板栗的糊糊总是有一种敦厚的香气,掺了白首乌的糊糊则有一股药腥味。再加上野菜,这简直就是一餐难得的八宝粥了。这些日子他最盼望的就是吃一点荤。可他没有枪。灌木下常常飞跑着一些野兔,树上还落着各种各样的鸟雀。有时他也怀疑:一旦真的逮到它们是否忍心宰杀。由于他的食物构成当中野菜总是占了很大比例,所以常常腹泻。他采摘最多的就是咖啡黄葵和木天蓼、地肤、马齿苋等。他对付腹泻的方法就是用粟米草煎水喝。他发现这个办法每每奏效。
他采了很多粟米草,把它们晾干,一直带在身边。他还采了很多可以用来清热解毒的拳蓼、酸模叶蓼。
他千方百计在沟谷里找有水的地方,后来终于发现了一片浓黑的荻草,而且还听到了水鸟拍动翅膀的声音。他抑制着惊喜走过去,竟然看到了一个椭圆形的水湾。水湾的边缘好像很浅,长满了河蒲、荻草和芦苇。水湾的当心一点飘着一些水藻,没有一棵水生植物,一看就知道那里的水很深。这个水湾在开阔的谷地上,它的西部大约有一华里处是一座丘陵。东部和北部都是光秃秃的大山。这儿显然汇聚了四周的山落水,而且长年不会干涸。蓬勃的绿色一直延伸到秃山脚下,这说明有溪水从上游不停地流淌。他沿着水湾勘测了好久,发现这真是一个好地方。不过他总是怀疑,这么好的地方竟会没有人迹。尽管这样,他用心观察了一段,还是没有发现人的踪迹。
在浅水边上,他看到了一种球果菜,它刚刚长出的种子已经有了油性。他揪下来嚼着,香得很。在它旁边就有一味清热解毒的中药,叫“聚花过路黄”;还有轮叶排菜。他四下端量,心里揣摩的是最佳落脚处。后来他决定在离水十几米远的灌木丛下做成一个草庵。他估计了一下,大约可以用灌木枝条和水边上的荻草来做窝棚。灌木茂密粗茁,灌木旁边还有些更高的小乔木,比如那些没有发育好的黑榆和刺槐、柳树等等。这些可以很好地掩护他的窝棚。他仍然不想让他的窝棚暴露在开阔的视野下,甚至想躲避阳光。当然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如果在这里搭起一个窝棚,那么远远的就可以发现它。
做了决定之后就开始动手。不过忙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犹豫,最后把窝棚的位置又往北移动了一百多米。这样他就靠近山脚了。旁边都是岩石,岩石缝隙长出的一丛丛茂密的灌木与他为邻。他觉得背靠大山就有了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半天时间过去,他的窝棚只打了个底座。晚上他就在这个底座上过夜了,兴奋得饭都没有吃好。逃进大山的这些天里,他第一次有了一种落定的感觉。眼前既是个水湾,那么里面就一定有鱼。水湾旁边有一片很平的泥土,在这里可以动手搞成一个小菜园,甚至可以种点粮食。他兴奋地拍了一下手:“天哪,这该是多棒的一种田园生活!”不过他想到了种子,又有些沮丧。只有搞到种子才成啊。他知道那要到村庄里去。不过他又想等到了深秋季节庄稼成熟时,从山外的耕田里也能弄来一些种子。愉快的畅想中他甚至还想到了要养几只鸡。只要疾病不来打扰,那就可以获得一种丰衣足食的生活。
他想采各种各样的草药:定居下来之后,就可以尝试着摸路出山;他将会用采来的草药去交换物品,比如说到山外代销点去换回一点盐、一点起码的农具。
这天他用想象打发了不少时间,直到天黑的时候才想起该做晚饭了。他把那个小铝盆用两块石头支好,盛一点水,加进一点东西,然后就熬起来。他看着那湾水想的是:我要逮一条鱼了。最迟明天,天一亮我就要动手逮鱼。我会成功的。然而我可千万不要落到水里呀。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逮鱼了。没有成功。水湾里不断弄出声音的,更多是青蛙而不是鱼。他想逮一只青蛙,结果发现那是更灵巧的一种生物。急了不行,看来这只能是从长计议的事情。他接着又去搭窝棚。由于没有起码的工具,要折断胳膊粗的一根树枝要花费很长时间。他先用一块尖棱的石头砸上半天,直到把它砸上一道深痕才可以扭断。要折断那些荻草同样费劲,他发现这里最有效的工具就是各种各样的石块了。
他苦苦工作了十几天,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