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湾(赵树理)-第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东西去了。玉生一出门,魏占奎便给他鼓掌,不过他的两只手并不碰在一块,只作了个鼓掌的样子,叫人看得见听不见,因为怕玉生听见了不好意思。大家都忍着笑,估计着玉生将走出旗杆院的大门,就都大笑起来。何科长说:“这个青年有趣得很——社里有了任务,就把离婚的事搁起了。”金生说:“玉生是不多发脾气的,恐怕是事情已经闹得放不下了!”又向秦小凤说:“你明天晌午抽个空儿给他们调解一下!不要让他们真闹出事来!”又向大家说:“我们还是开我们的会吧!”
大家已经讨论完了领导秋收,接着便谈起准备扩社、开渠的问题。村长范登高说:“以下的两个问题,和行政的关系不大;我的骡子明天还要走,我可以先退席了。”金生说:“这两件事也是全村的事,怎么能说和行政关系不大呢?”登高说:“我以为扩社是你们社里的事,社外人不便发言;开渠的事虽说和全村有关,不过渠要经过的私人地基还没有说通,其他方面自然还谈不到。”副村长张永清说:“扩社在咱们村的行政范围里扩,而且是党的号召;渠是要社内外合伙开的,都不能说和行政关系不大。至于开渠用私人的地基问题,也正是我们今天晚上要谈的问题。你不要为了照顾你的私人小买卖,把责任推得那么干净……”一提小买卖,范登高就着了急——因为他发展私人小买卖在党内有人批评过他,不过他没有接受。县委一时也说不服他,准备到了冬天整党时候慢慢打通他的思想。他当时解释的理由,其中有一条是说他的私人事务并不妨害工作。这次县委又在场,他怕县委问他,所以着急。他不等张永清再说下去就抢着说:“咱们说什么只说什么!不要把哪件事也和我搞小买卖联起来!况且我是个半脱离生产干部,私事总还得照顾一些!两个骡子在家闲住一天,除了不得生产,还得白吃一斗料,要不抓紧时间打发骡子走了,光料我也贴不起!”县委副书记老刘同志说:“登高!你对你的错误不只没有打算克服,而且越来越严重了!你是个半脱离生产干部,对你那资本主义生产抓得那么紧,为什么让人家这些完全不脱离生产的干部比你管更多的事呢?”
范登高见风头不对,赶紧说:“好好好!我参加到底!”
会议又继续下去,很快就讨论到扩社是否应该拆散互助组那个老问题上去。有范登高在场,这个问题提起来没有完。他说金生有本位主义,为了扩社把积极分子都抽到社里去,留下了落后分子,给以后行政上领导生产造成很大的困难。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怕拆散互助组,自己不得不入社,不过他的话说得很圆滑,弄得老刘同志在形式上也找不出驳他的理由;跟他讲本质他又故意装听不懂,故意绕着弯子消磨时间。
金生见这样拖下去不会有结果,便向大家说:“这样一直辩论下去,咱们的工作也没法布置。我想这样好不好?在我们动员的时候,哪个互助组报名的人多了,尽量争取他们全部加入,实在不行的话,仍把个别户留下;要是哪个组只有个别户报名,我们也不拒绝;等到报名完了以后,再研究一下具体情况,真要是留在社外的户就连互助组长也选不出来的话,党内可以按具体情况派几个党员暂且留在社外领导他们。”大家都说这样很好,范登高见金生提出的这个办法把他作为根据的那个理由给他彻底消灭了,便再说不出什么来。
谈到开渠的地基问题,何科长听见他们说只有一户没有说通,便向他们建议说:“你们尽可以作宣传,订计划,万一最后真说不通,向政府请准,也可以征购他的。”这一下也把登高的嘴给堵住了。
原则上的争吵过去以后,接着大家就计划起怎样宣传,怎样动员、组织的步骤来。
肌�
肌�
6 马 家 院
小俊跑到老天成院子里,见能不够不在家,就问天成老汉说:“爹!我妈哩?”老天成老汉叹了口气说:“谁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吃了饭连碗也没有洗就出去了,直到现在不回来!”原来这能不够和她女儿一样,也是没有洗锅碗就走了。小俊听天成老汉一说,心里明白,也不再往下问,就又跑到范登高家里来。
这时候,范登高家桌上、床上的货物已经收拾到柜里去了,灵芝和马有翼围着范登高老婆不知道正谈什么闲话,小俊一进去,见房子里只有这三个人,就问:“我妈不在这里了?”范登高老婆说:“你一出去她就出去了!没有回去?”小俊说:“没有!”马有翼说:“大概到我们家去了!”灵芝说:“你怎么知道?”有翼说:“你忘记了玉梅跟满喜在学校说的是什么了?”灵芝一想便带着笑说:“你去吧!准在!小俊自然猜不着他们说的是哪一回事,不过从口气上听起来她的妈妈一定是到她姨姨家去了,便不再问情由,离了范家又往马家去。
她走到马家的大门口,见门关着,打了两声,引起来一阵狗叫。马家的规矩与别家不同:三里湾是个老解放区,自从经过土改,根本没有小偷,有好多院子根本没有大门,就是有大门的,也不过到了睡觉时候,把搭子扣上防个狼,只有马多寿家把关锁门户看得特别重要——只要天一黑,不论有几口人还没有回来,总是先把门搭子扣上,然后回来一个开一次,等到最后的一个回来以后,负责开门的人须得把上下两道栓关好,再上上碗口粗的腰栓,打上个像道士帽样子的木楔子,顶上个连榾棙刨起来的顶门杈。又因为他们家里和外边的往来不多——除了他们互助组的几户和袁天成家的人,别人一年半载也不到他家去一次,把个大黄狗养成了个古怪的脾气,特别好咬人——除见了互助组和袁天成家的人不咬外,可以说是见谁咬谁。
小俊打了两下门,大黄狗叫了一阵,马有喜媳妇陈菊英便出来开了门,大黄狗见是熟人,也就不叫了。小俊问:“三嫂!我妈在这里吗?”陈菊英说:“在!你来吧!”小俊进去,陈菊英又把门搭子扣上。小俊听见她妈在北屋里说话,便到北屋里去。
小俊的妈妈能不够几时到马家来的呢?原来他从范登高家出来正往她自己家里走,迎头碰上了王满喜。满喜说:“婶婶!我正要找你商量个事哩!”能不够是村里有名的巧舌头,只要你和她打交道,光有她说的,就轮不到你开口。不过王满喜这个一阵风,专会对付这种人。满喜和她一开口,她便说:“你说吧孩子!只要婶婶能办的事,婶婶没有不答应的。”满喜说:“专署来了个重要干部,找不下个清净一点的房子,想借你那西房住一住!”“好孩子!不是婶婶舍不得把房子借给人住!要是春天的话,那房子马上收拾一下就能住人,可惜如今收开秋了,里边杂七杂八堆得满满的,实在找不下个腾的地方!不信我领你看看去!”“要是做普通工作的干部,我也不来麻烦婶婶,旗杆院那么多的房子,难道还挤不下一个人?可是这个人是有特殊任务的……”“做什么工作的?”满喜想:“要是完全照着玉梅的主意把话说死了,倘或她先知道是农业科长,她一定不信;就是现在完全不知道,将来知道了也不好转弯,不如把话说活一点。”想到这里,便故意走近了一步,低低向她说:“说是专署农业科的,又有人说实际上是专署人民法院派来调查什么案件的。婶婶!这可是秘密消息,你可千万不要跟谁说!”“孩子!你放心!永不用怕走了风!婶婶的嘴可严哩!”满喜故意装成不在乎的样子说:“婶婶的西房要是不好腾,我先到别处找找看——我去看看你亲家家里的两个小东房是不是能腾一个,要不行的话,回头再来麻烦婶婶!”说罢就故意走开,不过还留了个活口,准备让她想想之后再来找她。可是满喜才走了四五步,能不够又叫住他说:“满喜你且等等!”满喜想:“有门!”能不够赶了几步走到满喜跟前说:“马家院你去过了没有?”满喜说:“没有!那老大娘很难说话,我不想去丢那人!”“只要说对了脾气,我姐姐也不是难说话的人!要不婶婶去替你问问!”“婶婶要能帮我点忙,我情愿先请婶婶吃顿饭!”“好孩子!不知道的人都说婶婶顽固,其实婶婶不是顽固的人!婶婶可肯帮人的忙哩!”满喜也故意说:“谁敢说婶婶顽固?婶婶要是个顽固人的话,我还来找婶婶吗?婶婶要肯替我去,我就跟着婶婶到马家院门口等等!”只有天成老婆这个“能不够”,才会为了自己又卖假人情;也只有满喜这个“一阵风”,才有兴趣把这场玩笑开得活像真的。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马家院门口,满喜远远地等着,天成老婆便叫开门进去。
这时候,马多寿和他老婆、大儿子、大儿媳都坐在院里。这四个人都有外号:马多寿叫“糊涂涂”,前边已经讲过了,他老婆叫“常有理”,他的大儿子马有余叫“铁算盘”,大儿媳叫“惹不起”。有些人把这四个外号连起来念,好像三字经——“糊涂涂,常有理,铁算盘,惹不起”。除了这四个人以外,还有四个人:一个是马多寿的三儿媳,叫陈菊英,在她住的西北小房里给她的女儿玲玲做鞋。一个就是这玲玲,是个四岁的女娃娃。一个是铁算盘的八岁孩子,叫十成,正和玲玲两个人在院里赶着一个萤火虫玩。铁算盘还有个两岁的孩子,正在惹不起怀里吃奶。
能不够一进去,有外号的四个人都向她打招呼。铁算盘问:“姨姨!在院里坐呀还是到屋里坐?”能不够说:“到屋里去吧!有点事和你们商量一下!”说着也不等他们答应,便领着头往北房里走。
马家还有个规矩是谁来找糊涂涂谈什么事,孩子们可以参加,媳妇们不准参加,所以只有铁算盘跟着他爹妈走进北房,惹不起便抱起她的两岁孩子回避到她自己住的西房里去。
常有理点着了灯,大家坐定,能不够把王满喜和她说的那秘密报告了一遍。她报告完了接着说:“我想咱们村里,除了前两个月姐姐出名在县人民法院告过张永清一状以外,别人再没有告过状的。告上以后,县里只叫村上调解,没有过过一次堂,一定是县里报告了专署,专署派人来调查来了!”铁算盘说:“也许!我前几天进城,听说各机关反对什么‘官僚主义’,上级派人来查法院积存的案件。”能不够说:“满喜听我说我的西房腾不开,他就要去找老万宝全腾他的小东房……”糊涂涂说:“他姨姨!你还是答应下来吧!要是住到他们干部家里,他们是不会给咱们添好话的!你要知道我‘刀把上’那块地紧挨着就是你的地!我那块地要挡不住,开了渠,你的地也就非开渠不可了!”能不够说:“我就是没有那一块地,知道了这消息也不能不来说一声!姐姐是谁,我是谁?不过我那个西房实在腾不开!我想你们的东房里东西不多,是不是可以叫他来这里住呢?”糊涂涂说:“可以!住到咱家自然相宜,不过谁知道人家愿不愿到咱家来住?”能不够说:“找不下房子他为什么不愿来?满喜的值日。我跟他说我替他来找你商量一下,他还在外边等着哩!”糊涂涂他们三个人都说:“行”,糊涂涂说:“你出去让他进来打扫一下,就把行李搬来好了!”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