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湾(赵树理)-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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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家里去。
小俊自从她妈走出去之后,对外边传来的消息也放心不下,也学了她妈的办法关起大门来躲在门里听流言,直到她妈回来叫门她才把门开开。门开了,满喜和天成也正赶到。
满喜看见小俊的眼圈子有点红,顺便问了一声“二嫂你怎么……”,不过话一出口就想到叫得不对,同时发现小俊的脸一下子就红到脖子根,才赶紧改口说:“对不起,我怎么又乱叫起来了!”小俊没有回话,低下头去。满喜不好意思再看她的神色,似乎看见滴下几点泪去。
能不够什么也没有说,走进去了。袁天成什么也没有说,也走进去了。满喜再没有说什么,也走进去了。小俊觉着奇怪:“爹不是打场去了吗?怎么空手回来了?妈向来是不参加打场的,怎么跟爹相跟着回来?要说他们吵过架吧,妈的脸上怎么没有一点杀气?满喜一脸正经的样子跟着他们,又是来干什么?”她正东猜西猜摸不着头脑,恰好碰上她十三岁的弟弟也揉着眼睛赶回来。她拉住弟弟问了半天,才大体问明了她爹妈在场上发生的事故——至于到旗杆院去的一段,连她弟弟也不清楚了。
问明了这段情况,她拉着弟弟哭起来。她妈出去以后,她躲在门里听到的评论,大体上和她妈听到的差不多,特别刺到她的痛处的,是“一头抹了、一头脱了”这句话。这是地方上一句俗语,说的人特别多,一小会就听到好几遍。她和玉生离婚以后,想起玉生的时候常有点留恋,只是说不出口来。她每逢出现了这种心情,就觉着她妈的指导不完全正确,自然有时候难免对她妈有点顶撞。她妈觉察到这一点,所以趁她舅舅来给菊英分家的时候就抓紧机会给她包揽有翼这股头。这件事合了她的心事。她想要是能捞到一个中学生,也算对玉生一种报复,不想事情没有弄成,自己要捞的这个中学生没有捞到手,反让玉生捞到个中学生,正好是“一头抹了、一头脱了”。要不声张出去还好,偏是过了礼物又让人家顶回来,弄得她更没法再出面见人。她听弟弟说爹生了大气要和妈离婚。她想真要那样的话,自己和妈妈就会变成一对再也没有人理的人物。她正一边哭着一边想这些事,忽然听得她爹又在里边嚷起来,便拉着弟弟赶紧跑回去。
原来正当小俊在门道下前前后后思想自己的道路时候,袁天成和能不够也正在满喜的监督下开始了谈判。满喜让双方提出今后的条件来作为讨价还价的根据,能不够便先提出今后不得再在外边败坏她的名声。她才提了这么一条,袁天成就恼火了。袁天成说:“你还要提你那好名声?是我败坏了你的名声?我的名声早被你败坏得提不得了,我找谁去?你要是什么洋理也不要抓,老老实实检讨你的错误,咱们就谈,再要胡扯,咱们就散!”能不够怕的就是这个“散”字。天成提到这个字,她就又老实了一点。她说:“这么着吧:你说我说得不对,你先说好不好?”天成说:“我就先说:听上你的鬼主意,留下那么多的地,通年只在社里做了五十个工,家里的地也种荒了,叫我受了累、减了产,还背上个‘资本主义思想’的牌子。你说我冤不冤?你不参加劳动,也不让小俊参加劳动,把我一个人当成老牛,忙不过来的时候去央告人家别人帮忙。你也睁开你那瞎眼到地里、场里去看看!看人家别的妇女们谁像你们母女俩?妇女开会、学习你都不参加,也不让小俊参加,成天把小俊窝在你的炕沿上,教她一些人人唾骂的搅家婆小本事。人家玉生是多么好的一个小伙子,你偏挑得小俊跟人家离了婚!人家又和灵芝订婚了,你教的这个好徒弟结了个什么茧?”这一下又刺到小俊的痛处,说得她顾不得怕满喜笑话,就哭出声来。天成接着说:“你鼻子、嘴都不跟我通一通风,和你那常有理姐姐,用三十年前的老臭办法给孩子们包揽亲事,如今话也展直了,礼物也过了,风声也传出去了,可是人家有翼顶回来了,我看你把你的老脸钻到哪个老鼠窟窿去?”能不够说:“我的爹!你少说几句好不好?对着人家满喜尽说这些事干吗呀?”天成说:“你还嫌臊吗?‘要得人不知,除非己不为’!满喜要比你我都知道得早!”满喜说:“算了算了!话说知了算拉倒!从前错了,以后往对处来!咱们大家休息休息,还是去收拾场里的谷子吧!”天成说:“不行!还不到底!”能不够说:“你不论说什么都由你一个人说,我一句也没有打你的岔,难道还不到底吗?我的爹!怎么样才能算到底呢?”天成说:“怎么样?听我的:明年按社章留自留地,把多余的地入到社里去;你和小俊两个人当下就跟我参加劳动,先叫你们来个‘劳动改造’,以后学人家别的妇女们参加到社里做工去!要你们参加开会、参加学文化,慢慢都学得当个‘人’,再不许锻炼那一套吵架、骂人、搅家、呕气的鬼本领!你听明白了没有?一条一条都照我说的这样来,咱们才能算到底;哪一条不答应,都得趁早散伙!”能不够想:“咦!这老头儿真的是当过老干部的,说出来的话一点空儿也不露!我操典了他多半辈子,想不到今天他会反扑我这么一下!要是完全听他的,以前的威风扫地,以后就再不得为王。要是再跟他闹翻了吧,看样子他已经动了老火,下了决心,说不定真敢和我离婚、分家……”她正考虑着利、害、得、失,调解委员会就打发人来叫他们来了。
来叫他们的人说刚才的重要会议已经结束,调解委员们留在旗杆院准备给他们调解这场争执。满喜对来的人说:“你回去请委员们散了吧!就说他们自己已经调解了!”天成说:“请你等一等!”又向能不够说:“你说句清楚的!我说的那些你要是都答应,咱们就打发人家回去;要是还想打折扣的话,咱们趁早都往旗杆院去!”能不够想:“我真不该到场里去找你这一趟呀!”她说:“好吧!我都听你的就是了!”“找你的保人!”“自己家里个事怎么还要保人呀?”“不搁上个外人,过不了一夜你就又忘了!”能不够看了看满喜说:“满喜你保住我吧!”给他们和解,满喜倒还热心;要让他当保人的话,他便有点踌躇——他知道能不够的话,不是说一句抵一句的。小俊说:“满喜!你行点好!说句话吧!”天成看了能不够一眼说:“看你那牌子怎么样?”又向满喜说:“满喜你只管答应她!不要怕!我不是真要谁保她不后犯,只要中间有个人能证明今天我跟她说过些什么就行了。有这样一个人作个证明,一日她不照我的话来,我跟她散伙就成了现成的事!你明白吗?”
满喜说:“好!婶婶我保你!”
天成向叫他们的那个人说:“你回去请委员们散了吧!就说满喜给我们调解了!”
满喜说:“起晌了(即睡午觉时间过去了),我还要给大年收玉蜀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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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变糊涂为光荣
灵芝和玉生订过婚,有翼和天成革了命的第二天(九月二十号)又是个休息日,上午又是在旗杆院前院搭起台开大会。
早饭以后,大家正陆续往旗杆院走的时候,干部们照例在北房里作开会的准备。
这天负责布置会场的是灵芝。灵芝参加这次布置工作的心情和以前不同——因为休息日是社里的制度,社外人只是自由参加,上次她还是社里用玉梅换来帮忙的工,这次她爹已经入了社,她又和玉生订了婚,娘家婆家都成了社里的人,她便感觉到她是主人,别人也觉得她不止是会计,而且是社里的秘书。
台后的布幕中间,并排挂着一张画和一张表——画还是老梁的三张画中的第二张,准备讲到开渠问题说明地点时候用;表是说明近十天来扩社成绩的,是灵芝制的,为了让远处也看得见,只写了几行大字,说明户口、土地、牲畜等和原来的比较数字。
先到的人们,一方面等着别人,一方面个别地念着“……原五十户、增七十一户、共一百二十一户……原七百二十亩、增一千二百一十五亩、共一千九百三十五亩……原五十八头、增……”
一会,人到得差不多了。有人问灵芝说:“怎么还不开会?”灵芝告他们说因为魏占奎到县里去取个重要的东西还没有回来。灵芝问八音会的人都来了没有,有人告她说只缺个打鼓的。打鼓的就是外号叫“使不得”的王申老汉。灵芝又问王申的孩子接喜,接喜说:“他身上有点不得劲,不会来了。”另外有知道情况的人说:“有什么不得劲?还是思想上的毛病!”灵芝说:“思想上没有什么吧?他已经报名入社了!”又有人说:“就是因为那个才有了毛病!”灵芝把他们的话反映给在北房里开会的干部们,金生和张永清都忙着跑到台上来问,才问明了毛病出在张永清身上。
原来十号以后,参加在沟口那个小组里讨论扩社问题的干部是张永清。有个晚上,王申老汉说他不愿意和大家搅在一块做活,张永清说:“组织起来走社会主义道路是毛主席的号召。要是不响应这个号召,就是想走蒋介石路线。”到了报名时候,王申老汉还是报了,不过报过以后又向别人说:“我报名是我的自愿,你们可不要以为我的思想是张永清给打通了的!全社的人要都是他的话,我死也不入!我就要看他怎么把我和蒋介石那个忘八蛋拉在一起!”
问明情况之后,金生埋怨张永清说:“你怎么又拿大炮崩起人来了?是光崩着了这位老人家呀,还是也崩着别人了?”没有等他回答,沟口那些人说:“没有崩着别人,因为别人表明态度在前!”张永清说:“这我完全没有想到!我得罪了人家还是我自己请他去!”说着就要下台。金生说:“你不要去了!咱们还有要紧事要谈!我替你找个人去,等请来了你给老汉赔个情!”他向台下问:“我爹来了没有?”宝全老汉从团在一块吸烟的几个老汉中间站起来说:“来了!”金生便要求他替张永清去请王申老汉去,别人也都说他去了管保请得来。
宝全老汉去了。
金生和永清正要返回去,有翼站起来说:“现在还能不能报名入社呢?”金生说:“当然可以!你们家也愿意入了吗?”“不!光我入!我就要和家里分开了!”金生看见有余也在场,就问有余说:“有余!怎么样?你们已经决定要分了吗?”有余无可奈何地看了有翼一眼说:“唉!分就分吧!到了这种出事故的时候了!”金生说:“你们分家的事我不太了解,不过我可以告你说社里的规矩:在每年春耕以前,不论谁想加入,社是不关门的!”
小反倒袁丁未站起来说:“我也要报名!我的思想也打通了!”金生也说可以,满喜喊了一声“不要!”金生向满喜说:“应该说欢迎,怎么说不要呢!”满喜说:“他昨天把他的驴卖了!”永清说:“那自然不行了!”金生说:“本来到银行贷款买牲口也跟把你的牲口给你作价出息一样,只是你既然这样做,就证明你不信任社。要收一个不信任社的社员,对社说来是不起好作用的!迟一迟等你的思想真正打通了再说吧!”有人说:“迟迟也不行!想入社他再买回个驴来!”又有人说:“把驴价缴出来也行!”小反倒说:“把驴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