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音-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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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阿照成了野狗,他们就想拿狗崽来顶替吗?”
“好像是这样。”菊子然后又回答保子刚才的问题:“妈妈,阿照可能到哪家要饭去了吧。”
接着她对信吾解释说:“邻居都说阿照很聪明,大家都没有想到它这样聪慧呐。
听说,它对街坊的开饭时间都了如指掌,按时转悠去了,很有规律。“
“哦,是吗。”
信吾有点失望。最近早晚都给它饭吃,信吾以为它会一直呆在家里,没想到它却瞄准街坊开饭的时间出去了。
“准确地说,不是开饭时间,而是饭后收拾的时间。”菊子补充说。“我遇见一些街坊,他们说听闻这回阿照在府上下崽?他们还告诉我许多阿照的行踪。爸爸不在的时候,街坊的孩子也来请我让他们看看阿照的狗崽呐。”
“看来很受欢迎罗。”
“对、对,一位太太说了一番蛮有意思的话。她说,这回阿照到府上来下崽,府上定会添丁哩。阿照来催府上少奶奶呢。这不是可庆可贺吗?”
保子说罢,菊子满脸绊红,把搭在保子肩上的手抽了回来。
“唉呀,妈妈。”
“街坊的太太是这样说的嘛,我只是传达罢了。”
“哪有人把狗和人并提的呀。”信吾说。这句话也是很不恰当的。
但是,菊子抬起耷拉的脸,说:“雨官家的老大爷非常惦挂着阿照的事呢。他曾上咱家来过请求我们说:府上能不能把阿照要来饲养呢。话说得很恳切。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是吗。也可以考虑把它要来嘛。”信吾回答。
“它也就这样到咱家里来了。”
所谓雨官家,就是阿照饲主的邻居,他事业失败之后,把房子卖掉,迁到东京去了。雨宫家原先住着一对寄食的老夫妇,帮他家干点家务活。由于东京的房子狭窄,他们就把老夫妇留在镰仓,租间房子住。街坊们都把这位老人叫做雨宫家的老大爷。
阿照同这位雨宫家的老大爷最亲近了。老夫妇迁到租赁的房子住下以后,老人还来看过阿照。
“我马上按您说的去告诉老大爷,好让他放心。”菊子说着趁机走开了。
信吾没瞧菊子的背影。他的视线追随着黑狗崽而移动,发现窗边的大蓟草倒下了。花已凋零,从茎根折断,但蓟叶还是绿油油的。
“蓟草的生命力真强啊!”信吾说了一句。
山音(冬樱)
一
除夕半夜下起雨来,元旦是个雨天。
从今年起改为按足岁计算,信吾六十一,保子六十二了。
元旦本想睡个早觉,可一大早就传来了房子的女儿里子在走廊上跑动的声音,把信吾惊醒了。
菊子已经起来了。
“里子,过来。我们去烤糯米糕好吗?里子也来帮忙。”菊子说这番话,是想把里子叫到厨房里,以免她在信吾的寝室走廊上跑动。里子压根儿不听,继续在走廊上跑来跑去。
“里子、里子。”房子在被窝里呼喊。
里子连母亲的话也不理睬。
保子也被惊醒了。她对信吾说:“大年初一是个雨天哟。”
“唔。”
“里子起来了,房子即使继续睡,菊子当媳妇的总得起来嘛。”
保子说到“总得”这个字眼时,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信吾觉得滑稽可笑。
“我也好几年的元旦没被孩子吵醒过了。”保子说。
“今后恐怕每天都会被吵醒的哟。”
“大概不至于吧。相原家没有走廊,上咱家来她可能觉着新鲜才到处跑动的吧。
过些日子,习惯下来也就不跑了。“
“或许是吧。这个年龄的孩子都是喜欢在走廊上跑动的,跑步声吧嗒吧嗒的,仿佛被地板吸住了。”
“因为孩子的脚是柔软的。”保子竖起耳朵来听了听里子的跑步声,又说:“里子今年该五岁了,可足岁变成三岁,总觉得好像是给狐狸精迷惑了。我们嘛,六十四岁、六十二岁变化都不大。”
“也不见得。出现了件怪事哩。我出生月份比你大,从今年算起,有一段时间是和你同岁呐。从我的生日起到你的生日止这段时间,我们不是同岁吗?”
“啊,可不是吗。”
保子也发现了。
“怎么样?是个大发现吧。这是一生的奇事呐。”
“是啊。可事到如今,同年又有什么用。”保子嘟哝了一句。
“里子、里子、里子!”房子又呼唤起来。
里子大概跑够了,又回到了母亲的被窝里。
“瞧你的脚,多冰凉呀!”传来了房子的话声。
信吾合上了眼睛。
良久,保子说:“大家起床之前,让孩子这样跑跑也好。可是,大家一在,她有话也不说,只顾缠着妈妈了。”
这两人莫非在寻找彼此对这外孙女的爱情?
信吾起码感到保子是在寻求自己的爱情。
或许是信吾自己在寻找信吾自己呢?
走廊上又传来了里子跑动的脚步声。信吾睡眠不足,感到吵得慌,可他却不生气。
但是,他也并不觉得外孙女的脚步声是柔和。也许信吾确实是缺乏慈爱吧。
信吾没发现里子奔跑的走廊的木板套窗还没有打开,一片黑魆魆的。保子似乎很快就留意到了。这件事,也促使保子感到里子怪可怜的。
二
房子婚姻的不幸,在女儿里子的心灵上投下了阴影。信吾并不是不怜恤,许多时候他也焦急得头痛。他对女儿婚姻的失败,着实无能为力。
信吾简直无所适从,他自己也很惊讶。
父母对于已经出嫁的女儿的婚姻生活,可以施展的能力是有限的。从事态发展到不得不离婚这点来看,女儿自己也是无能为力了。
房子同相原离婚之后,带着两个孩子,把她接回娘家来,也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房子的心灵创伤无法治愈,房子的生活也是无法建立起来的。
女人婚姻的失败问题,难道就无法解决了吗?
秋天房子离开相原之后,不是回娘家,而是到信州老家去了。老家发来电报,信吾他们才晓得房子从家中出走的原委。
修一把房子接回家里来了。
在娘家住了一个月,房子说了声“我要找相原把话说清楚”,就出门去了。
尽管家里人说过让信吾或修一去找相原谈谈,可房子不听,非要亲自去不可。
保子说:如果去的话,把孩子留在家里吧。
房子歇斯底里似的反驳说:“孩子怎么处理还是一个问题呐,不是吗?眼下还不知道孩子是归我还是归相原呢?”
她就这样走了,再也没回到家里来。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们夫妇间的事,信吾他们无法估计要等待多少时日,就这样在不安稳的状态中一日复一日地度过了。
房子仍然杳无音信。
莫非她打定主意又回到相原那里去了吗?
“难道房子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拖下去不成?”
保子的话音刚落,信吾接口答道:“我们才糊里糊涂拖下去呐,不是吗?”
他们两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愁云。
就是这个房子,大年夜突然口到娘家里来了。
“唉呀,你怎么啦!”
保子吃惊地望了望房子和孩子。
房子想把洋伞折起来,可双手颤抖,伞骨仿佛折断了一二根。保子望着洋伞问道:“下雨了吗?”
菊子走过来,把里子抱了起来。
保子正在让菊子帮忙把炖肉装在套饭盒里。
房子是从厨房门走进来的。
信吾以为房子是来要零花钱,实际上并非如此。
保子擦了擦手,走进饭厅,站在那里瞧了瞧房子,说:“大年夜,相原怎么让你回娘家来啦。”
房子不言语,直淌眼泪。
“嘿,算了。分明是断缘份了嘛。”信吾说。
“是吗?可哪有大年夜被赶出来的啊?”
“是我自己出来的。”房子抽噎着顶了一句。
“是嘛,那就好。正想让你回家过年,你就回来了。我说话方式不好,向你赔不是。嘿,这种事来年开春再慢慢说吧。”
保子到厨房里去了。
保子的说话方式使信吾吓了一跳。不过他也感受到话中流露的母爱之情。
无论是对房子大年夜从厨房门走进娘家,还是对里子年初一大清早在黝黑的走廊上跑来跑去,保子都立即寄予同情。就算这种同情心是好的,可是却引起信吾的某种怀疑:这种同情心不是使信吾有所顾忌吗?
元旦早晨,房子最晚起床。
大家一边听着房子的漱口声,一边等候她来吃早餐。房子化妆又花了很长的时间。
修一闲得无聊,就给信吾斟了一杯日本酒,说:“喝屠苏①酒之前,先喝一杯日本酒吧。”他接着说,“爸爸也满头银发了。”
①日本人新年喝的一种药酒,传说是延用华佗的处方。
“哦,活到我们这把年纪的,有时一天就增添许多白发。岂止一天,眼看着就变成花白哩。”
“不至于吧。”
“真的。你瞧。”信吾稍稍把头探出去。
保子和修一一起瞧了瞧信吾的头。菊子也一本正经地凝视着信吾的头。
菊子把房子的小女儿抱在膝上。
三
为房子和她的孩子另加了一个被炉,菊子走到她们那边去了。
信吾和修一围着这边的被炉对酌对饮,保子把腿脚伸进了被炉里。
修一在家里一般不怎么喝酒,也许是元旦遇上雨天,也许是不知不觉地喝过量了,他仿佛无视父亲的存在,一味自酌自饮,眼神也渐渐变了。
信吾曾听说这样的事:修一在绢子家里喝得酩酊大醉,还让与绢子同居的那个女友唱歌,于是绢子哭了起来。现在看到修一的那双醉眼,就回想起这件事来了。
“菊子,菊子。”保子呼喊,“拿些蜜桔到这边来。”
菊子拉开隔扇,把蜜桔拿了进来,保子就说:“喂,到这儿来吧。瞧这两个人问声不响只顾喝酒!”
菊子瞥了修一一眼,有意把话头合开,说:“爸爸没有喝吧。”
“不,我在思考爸爸的一生呐。”修一像是说别人坏话似的嘟囔了一句。
“一生?一生中的什么?”信吾问道。
“很朦胧。硬要作结论的话,那就是爸爸是成功呢还是失败?”修一说。
“谁知道呢,这种事……”信吾把话顶了回去。
“今年新年,小沙丁鱼干和鱼肉卷的味道基本上恢复到战前的水平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是成功了吧。”
“您是说小沙丁鱼干加上鱼肉卷吗?”
“是啊。估计就是这些玩意儿,不是吗?倘使你稍稍考虑爸爸这一生的话。”
“虽说是稍稍考虑。”
“唔。平凡人的生涯就是今年也要活下去,以便能再见到新年的小沙丁鱼干和青鱼子干呀。许多人不是都死了吗?”
“那是啊。”
“然而,父母一生的成败,与儿女婚姻的成败也有关联,这就不好办啦。”
“这是爸爸的实际感受吗?”
“别说了,元旦一大清早……房子在家里呐。”保子抬起眼睛,小声说。然后问菊子:“房子呢?”
“姐姐睡觉了。”
“里子呢?”
“里子和她妹妹也睡觉了。”
“唷唷,母女三个都睡了吗?”保子说着脸上露出了一副呆然的神色。一副老人的天真烂漫的表情。
厅门打开了,菊子走过去看了看,原来是谷崎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