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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芙蓉-2003年第5期-第23部分

小说: 芙蓉-2003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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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好地方!四望一二十里,庄稼长起来了,豌豆油菜开了花。实在是锦绣河山!老百姓那么好,土地那么好,这些大小地主恶霸狗腿子,在这里可做了多少对不起人民的坏事,造了多少孽!斗争会就得进行吗?是的好的,就那么办。就用杨家糖房那片土地搭个台子,那片土地五千六千人够用,全区五万人大会也够用! 
  ……你是那里?中队部吗?这里就是。找谁?我就是。住的人家情况,早了解过了,一共四户,人口大小老少二十五六,加上我们一伙,已快到半百数目。那中农是皇经坛主点传师,骗人罢了,传个什么法?已经坦白过。门前路边那口井水还干净,合用,虽当路,不会下毒药的……是的,也得警惕,有人注意,情况清清楚楚,不用担心。房子和高百万家当然不大相同,规模也小得多。树林子的封建性就不如那边来得显明。那几株二百年老树,早砍了,几个小孩子正在剜老根。要连根拔,一面唱一面在拉锯子,再有半天就成功了。 
  ……贫农家庭吗?大小五口,一个半劳动力,有个十三岁男孩,挑水砍柴,编虾撮,打草鞋,事事在行。有个九岁大女孩,三年前到地主家后山去扒树叶子,被地主家恶狗追咬,摔到田坎下边,坐骨脱了臼,跛到现在。每天还背个六尺高竹笼上山扒树叶。日常家事都参加,剁青菜推包谷粉,一天忙到晚。第二家是个白糖匠,丈夫上了糖房。第三家中农,五个劳动力,四个孩子,两个上了小学,大小一共十四口。第四家成分不定,三口人,老夫妇已过六十岁,青年二十六岁。这一家是十月里才从乌龙寺搬下来的。原是个道士,看守庙宇管香火,做了点庙里庄稼。乌龙寺改了保国民学校,这一家人才下了山。要特别落后一点的,这一家就是个典型。几十年骗人的老一套没有主顾了,白天一家三个人就坐在灶房里煮豌豆烤烤吃,一句话也不说。每到半夜,总是忽然吵闹起来。有时老夫妇对骂,有时又共同骂孩子,声音和一个钝刀子在空锅里刮一样,刮刮又停停。骂得个上气不接下气。老的还半夜咳嗽,直到天明……环境就是这样,得接受,是的,得改造。可是这是小事,人民翻身才是大事情! 
  ……你是那里?要中队部吗?是,是。我就是,你咋个不……怎么,报告得还不够清楚吗?对的。动物都得报告吗?让我算算喔:一只牛,年龄是“黑线边”。四个架子猪,还未上膘,一窝小的,共计七只。一群鸡,阉过的三只,母鸡四只,公鸡两只。一条狗。动态也调查研究过!特征是那些鸡入冬来都毛羽丰满,脸庞红红的,到处大模大样的走动。那窝小猪都胖墩墩的,白天虽经常赶到大门外去找吃食,可是闪不知一个二个又偷偷悄悄地跳过高门坎,回到院子中来玩,口中哼哼唧唧,兴头十足的各处走动,间或又彼此停顿下来,交头接耳一会会,把头一摆,即刻又分开走去。那只黑狗,见工作同志大棉袄,不叫,大约因为老棉袄样子相同,气味也相差不太多。见外乡送信员,可得汪汪吠两声,一经吆喝,就赶忙向屋里跑去。那只水牛就只吃草,整天都在吃草,极沉静。一切的动都反而衬托出农村中特别的静。一切声音都好像出自土地,又被土地即刻吸收,转若十分沉静。特别是中午时的鸡声。 
  ……此外还有院中一角的磨石声,大门前擂谷子时的擂子声,破篾箍桶的敲敲打打,孩子们放地黄牛时时发出嗡的一声响。……大门外呢,卢音寺堡子上,经常可听到开群众大会召集群众时的喊人声,是武装队长站在那个堡子上城墙头上执行任务的。大路上经常有锣鼓声。半夜里,还可听到田坎对过乡农会斗争大会上,群众对地主的呐喊示威声音。这一切都和另外一种声音有密切联系,就是这个电话铃子的响声。 
  ……你是那里,这是中队部。昨天的大会吗?很好。进行的十分好。堡子上山路口都有武装守卫,十一点前后人就到齐了。群众一共六千四百五十一,地主六百二,当场过关的四个,愿意谈判承认赔偿人民血汗果实的二十六个。……天气好,庄稼经过雨都绿得发亮,油菜花开了,当真是锦绣山河。公审控诉大会就在这个背景中进行,把应当扫荡消灭的宣告死亡。一切都进行的顺利。晚上各村反映情况,都说毛主席真是为我们穷人撑腰,把大恶霸枪毙了,挪去了一个千斤大石头,翻身大事再不会有何挡路的东西了……人民动起来了,全面动起来了。是的喔,历史在改变,应当死亡的一律死亡,必然新生的得到新生。打地主吗?……是的,早纠正过来了。不过,这是斗争!不能如请客画花,可是一定得照政策行事。昨天晚上××突破了。×××分化瓦解那个小婆子,完全成功。×××老的十分顽固刁歪,麻烦,斗了三天还不成功,已经换了个方法斗。这家伙几十年老油子,老百姓做他的田,凡是田里生长的他都要,动物只不要蚯蚓,植物只不要火麻——现在还坚决不要!另外一面也就坚决的要送一点。送火麻,是不合政策的。……可是,这是斗争!纠正过来了,放心,放心! 
  ……院子里情况吗?很好。白天真是静得出奇。依旧是箍捅破篾,磨石擂子声音低沉沉的。那几只鸡也还是大模大样的各处跑去。这几天青菜萝卜晒满了半个院子,每家都在做腌菜预备过年!……一个外来人实在看不出这是一个司令部,一个指挥作战的司令部,一个指导了五万人口广大地面,通过了大大小小一系列会议,在每一个区域里都展开对地主激烈的斗争,每一户每一人都慢慢卷入到这个斗争高潮中,无日无夜的为翻身大事而忙。六七岁大捡狗屎割兔儿草的孩子,都参加了管制地主的工作。且背了小箩兜参加送公粮,把家中养的两只小兔子捐献一只,给抗美援朝人民志愿军。院子里虽极沉静,办公室门前那块黑板上的数字表,每天可看得出不同。原来有些地方是空的,都填上了新的数目字。特别是政治方面隐瞒埋藏枪支子弹武器的数目字,经济方面分散金银物资数目字,越来越多。 
  ……糖房吗?五十六个糖房,有廿九个是恶霸地主的,有廿六个是不法地主的,政策上说得明白,工商业不能动。可是这些压榨农民血汗千年,把这地方农民,降到半农奴状态中过日子,地主剥削老百姓的主要生产工具,不交还人民手中,人民是不答应的!一切发展和变动,都为的是完成一个历史使命,促进历史的向前,宣布应该灭亡的到时灭亡,必然新生壮大的新生壮大。五十六座糖房,经人民群众证实,有五十五座请求全部生产没收。……眼前并不动,只作为群众组织的合作社管理。此后还是要解决! 
  ……你是那里,这里是中队部!一切顺利。动起来了,就必然是向前的,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的。人民聪明得很,勇敢得很。任何障碍都阻挡不住这个向前力量!……一定的,要按时完成的。乡农会吗?今晚那边休息,没有会。今天是元宵,是的,我们知道,月亮很好,是的喔!院子里大家正在开联欢大会,小朋友发起的。有些什么人嘛?团长、秘书长、中队部调研员全体、乡农会通信员全体、炊事员两位。还有小朋友八位。大家在月亮下捉猫猫,谁被捉到谁就唱歌,唱得好热闹!……春天快来了吗?已经来了。和小朋友在一块,大家都十分年青,变成了小孩子。还有两个新来的小朋友……怎么,我忘记告你了?那个老道士,刚过了年死了,当天就埋了。这家伙用他那个半游民的迷信行业,骗了几十年的人。特别是为地主阶级服务,麻醉人民。地主阶级垮了,完了,这些家伙也功德圆满,随同消灭是很合理的。院子都照常,只有晚上去茅房,在屋外竹林子那边,可看到一点东西,一个竹杆子扎好用白纸糊成的小灯,里面有个小碗,装了点油,有一苗苗火光,象征生死之间的一点联系,别的再没有什么。老婆子就从不哭泣。房子里反而有了生气,来了两个小外孙,很会唱歌,这时节也在院子里捉猫猫唱《东方红》。 
  ……怎么,一过二十我们就得到区里集中吗?不能参加庆功大会,就得赶回北京到另外一个战场上去吗?好的,好的,是一样的!任务总是要好好完成。四个月,倒好像不多久,真是。 
  ……你是那里?这是中队部,一切都准备好了,差不多了。是的,明天上午就上路。……怎么,电话十点也得撤吗? 
  ……是的,是的,没有必要,通知他们来撤好。 
   
  本文作于1952年,手稿上作者原署名“茂林”。 
  据手稿编入。 


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
沈从文 
  上 
   
  (九月十四) 
  一九三六年七月廿三日下午四点。 
  天落大雨。有个便衣警察,拿了那个用卷烟纸写的字条,送到裴局长家中。上面潦潦草草的写着: 
  “昭毅:我完了,望代收尸,毋告吾母。咬紧牙关,抚养几个孩子,继续我的任务。鼎和留言” 
  字条送到裴家裴太太手中时,一看内容,即知道人已牺牲了。力作镇静,问明白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问清楚后,送了来人两块酒钱,打发走后,即要局里当差的王四带了两百块钱,去看了副寿材,办了些衣物,亲自赶去东门外收尸。时五点多些。大雨已过去。天尚闷热响干雷。 
  到时空坪里无一个人。尸首泡在泥水中,仰天躺着,脸白白的,子弹一从眼下部穿过,一从胸间穿过。血渍已被雨水冲去。亲自为解去缚身绳索,换更衣裳。 
  入棺时雨已止住,围了几个闲人看热闹,被一个警察骂着,趄趔走开了。棺木暂时停到附近一个庙后空地里。 
  大姐回到家里已将天黑。要局丁王四送了另外帮忙的各人两块酒钱。第二天,即写信通知乡下二姐,嘱咐用一种谨慎态度,把事情转告圩子家中,再由家里来信,要四嫂到乡下去,只说有事情商量,带孩子同去。不知何事。 
  孩子们都给瘦得不成人样子,各剩一双大眼睛。四嫂还行动不便,腰腿伤未好,是乘了两顶轿子去的。到了圩子,见老公公时,老公公即哭,老婆婆也泪眼模糊,搂着小孩子哭,说得到安庆来信,老四在牢中害痢疾死了(这是预先商量好说的)。亏得那边裴家大姐派人照料,装殓……现停在安庆,等待过几天就起运下乡。家里遭了这种不幸,也是命,不要难过,人死就算了!四嫂听到这消息,心中绞痛,几乎昏去…… 
  因商量运柩回乡下事,家有家长,同去聋大伯伯院子里,禀告情形。却不许棺进圩子,不许在祖坟山地安葬。说情说理都通不过,只顽固的坚持己见,以为族中有族中规矩,谁也不能违背。死的死了,生的不应跟着受罪造孽。 
  由进行商量,请求,到争吵,进行谈判约两个钟头,还是没有效果。大家只有回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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