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5期-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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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在昏暗摇曳的油灯下争执不休,互不相让。如同以往的莫昆达会议,面对任何一个具体的事情总是从争吵开始,再没有别的场合可以证明一个男人的能力,有谁愿意承认自己的脑袋不如他人。直到吵得精疲力竭,大家才把显然跑出原来轨道的话题重新收拢回来,等待族长做出最终裁决。莽格把油灯拨亮许多,他的身体遮住了有限的光亮,头部影像在低矮的篷顶晃动不已。大家几乎看不清他的脸,然而却分明听见他说:“把那个浑身长着肉瘤的妖孩烧死,这是惟一的办法!”
人们用异乎寻常的目光盯住莽格,起初以为自己弄错了刚消逝的话语含义,继而从莽格平静得近似冷酷的面容上,证实了他的决定不容置疑。莽格有足够的耐性等待周围人的反应,他两肘支在盘坐的膝盖上,粗壮有力的双手握在一起的姿势无言宣告着至上的尊严。男人们垂下迟疑的目光,现在没有谁幻想莽格开了一个过于可怕的玩笑——烧死一个生灵?仁慈的上苍,族人从未动手结束任何一个超越动物之上的生灵。天哪,一切都乱了套,整个事件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当然,这不是残忍凶恶的主意,凡是有头脑的人都看得出,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可以摆脱厄运的途径了,那个该死的即将带来灾难和祸害的妖孩已经把乡民进入生活深处的道路阻塞死了。坐在凉飕飕草屋里的男人们总算明白过来,只有胆识超人的莽格敢大胆地替乡民做主,承担话说出口就不怕天惩地罚的责任。他们在持久的沉默后终于把拳头握在一起做出最终的表决,通过和莽格一样的姿势宣告全体臣服于他,臣服于十岁就把一个欺侮自己母亲的无赖干净利落收拾掉的头人——那把粗陋却犀利异常的匕首深深刺入那个找死的家伙宽厚的后背,在人们的传述中闪闪发光。
第二天上午,全屯人进入了昏睡状态。重大的决定弄得人们精神恍惚、心神不定。仿佛有一种拂之不去的病菌传播,人们普遍采用古老的嗜睡方法熬度时间,等待那个时刻到来。睡足觉可以增添超凡的勇气的说法现在派上了用场。
莽格引诱瘤孩走出家门来到野外指定的地点颇费一番周折。他不想惊扰哑女人,正像一位猎人装枪时不要骚扰还未注视你的野兽。一旦和母性十足的女人纠缠起来,整个事情就有失败的可能。那些逢遇一点事情便哭哭啼啼的女人们说不定又搅得男人们搞出点什么别的名堂。
瘤孩来到野外一个空旷的地带便被几个闷声不响逼上前的年轻人抓住两臂,用绳子仔细捆绑起来。他的脸上头一次流露出焦虑不安,大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莽格冷冷地说:“这该问问你自己。我们请你离开屯子,你却死活不肯。你是不是想看到整个屯子化成灰烬才心满意足!”
“不要把我想得这么可怕。”瘤孩神色里透露出不可测的痛苦和虚弱,他的话多少显得含混不清,“我来这里不是我说了算的,走不走也不是我说了算的。上苍究竟需要我干什么,现在我还不清楚,我还未到顿悟天机的时刻。”
人们大张着嘴巴望着瘤孩,从未有人跟他们说过这种艰难晦涩类似天书的话,黑洞洞的嘴巴犹如必不可少的疑惑粘贴在一些缺乏动感而显得茫然的脸上。喜欢用拳头解决争端的男人们不知所措,他们转过脸,愣愣地盯住阴沉僵硬的莽格。
“你和你母亲趁早离开这里,不然,我们只好把你点天灯,让那些伺机传播蛊惑人心鬼话和灾祸的妖魔及早断了邪恶的念头!”莽格用滞重的嗓音不耐烦地说。
瘤孩默默站立,似乎在思索莽格的话。过一会儿,他垂下与身体相比显得过于沉重的头颅,悲哀而忧郁地说:“我主没告诉我可以离开这里,现在我只能为自己选择通向死亡的路,也许它是一条再生的路。”他把悲伤的目光逐一落到每个人身上,仿佛他们都是毫无知觉的木桩子,“我成全你们的意愿,你们无法摆脱贫乏困惑的日子,与幸福无缘,因为你们识别不了人间的真相。我可怜你们,从我死亡之后,所有的神灵将封锁有关幸福的消息,让这里变成永恒的荒蛮之地!”
瘤孩的躯体内仿佛潜伏一个令人恐怖的妖魔,向乡民宣布未来一片悲惨荒凉的情景,恶毒的咒语激怒了乡民,他们终于明白了莽格的睿智和超人的胆识。幸亏有了莽格,不然要不了多久,眼前的妖孩浑身的毒气便从瘤子里炸裂开来,弥漫乡间和原野,那时牲畜纷纷倒毙,庄稼难逃死亡,大水或瘟疫冲垮人间,除了像烤焦毛的山耗子疯疯癫癫逃窜,幸存下来的人没有办法摆脱罹难。呸!愤怒粗暴的人们往地下吐唾沫,把早已准备好的没有疤疖、钉子、旁条的木材放得耸高,并且浇上黄油。已经风干一冬的木材被迅速点燃,几缕清烟缭绕升腾起来,火势刚开始像不动声色的猛兽蜷伏,继而猛地蹿起,发出可怕的咆哮。人们轰地离散,远远聚成一堆朝火堆观看,火光在强烈的阳光下颤抖起伏,一次又一次朝天际贪婪地舔噬。杂沓的燃烧声逐渐趋向高潮,似乎无数的野兽发出粗重的喘息,又像疾风穿越敞开的门洞吼叫呼号。乡民们目瞪口呆地凝望瘤孩自动走进火堆盘坐中心,反剪的双手令人意外地合拢于前胸做出祷告的姿势,犹如一位坐禅僧侣。被火焰隔离的面容显得模糊摇离,上面凝聚着怪诞奇异的微笑。瘤孩身上单薄的外衣很快焚烧殆尽,浑身大如鸡卵的肉瘤发出强烈刺眼的光芒,并且弥漫出类似森林深处植物淡淡的异香。人们禁不住朝后退几步,令人惊恐不安的心情像摆脱不掉的石头堵在他们胸口。尤为可怕的是,刚才还伸手可触的阳光迅速黯淡下去,天空没有飞鸟的啾唧,江水流淌的声音似乎被一种可怕的力量扼住,呜呜咽咽。不远处陡然作响的老槐树又骇得人们望去,那棵躯体僵硬的老树遭遇了不明真相的风,它猛然间剧烈起伏摇撼,像一个癫狂的女人抖动满头长发扯出声声悠长凄厉的怪叫。乡民们惊骇得全身的血都凝固了,彻骨的寒气从脚下一直窜入头脑。快点呀,快点燃烧,旺盛的大火,拯救部落的大火!快把不祥的妖魔带走吧,快把盘旋在人们头顶上的厄运带走吧!燃烧啊,红色的火焰黑色的漩涡金色的太阳!燃烧啊,万物之灵,大慈大悲的图腾!有人提高了嗓子,用忽高忽低的声音唱起祭祀的歌曲,大家随后扯开发干的喉咙颤抖地唱起来。眼前的一切在蔓延动荡的歌声里跌宕跳跃,天空在迸裂的歌喉中旋转飞散。漫过来,漫过来,让歌声像潮汐一样漫过来吧,让它吞噬全身淹没头顶,载着无数飘游的神灵和人间的星辰,像白色的闪电一样飞腾起来吧。乡民们拍着青筋暴跳的双手,粗糙有力的脚跺踏热气腾腾的土地一遍一遍歌唱:
天门地门全打开,列格莫列格
耶德根和信徒请神仙,列格莫列格
部落里有难让人急,列格莫列格
有何鬼祟请指点!列格莫列格
万能神灵已显灵,归勒耶归勒
作孽妖怪将逃生,归勒耶归勒
霞光祥气冲人间,归勒耶归勒
消灾灭病幸福长,归勒耶归勒
…… ……
萨娜,女,达斡尔族,敖拉氏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60年生于内蒙古大兴安岭牙克石,从教多年。1993年开始写作,在《钟山》《花城》《当代》《十月》《大家》《作家》等刊物发表小说。有小说集《你脸上有把刀》。现供职于内蒙莫力达瓦旗。
退守之后
张颐武
《巴黎最后的探戈》,贝尔纳托·贝托卢奇导演,意大利,1972年
在阅读《芙蓉》发表的这些小说之后,我觉得二十年来我们追求的“纯文学”的目标似乎已经实现,但同时它的确面临着自“新时期”以来最为深刻的变化,而这种变化的标志就是在其他的所有事物的高速变化之中,文学,或者我们习惯的“纯文学”几乎是唯一不变的事物。保持不变的纯文学和高速变化的时代之间的反差恰恰是一直紧紧地靠在时代的潮流之中的文学的最大的变化。纯文学一方面和自己的传统没有脱节,我们看看这些小说就知道它们的渊源和文脉之所在。另一方面,文学却在坚持自己的方向的同时,丢弃了这个全球化和市场化的时代。究竟是纯文学放弃了时代,还是时代放弃了纯文学的确是一个困惑难解的谜题。
《芙蓉》的这些小说恰恰证明了文学的“纯度”。这些作品都是用想象和回忆编织的诗意的故事。《大鸟》里郎中和姚富成的怪异的关系,被敲诈的姚富成希望的谋杀变成了郎中的老婆真实的谋杀,强烈的宿命感和人性的诡异性所编织的似乎仍然是鲁迅的“国民性”的话语,却抽掉了其历史的具体性,将其变成了一种“人性”的抽象。这种抽象以一种平淡、安静的叙事将特殊性转化为一种普遍的人性。其中的表现相当细腻和微妙,可以看到鲁迅式的冷静和深刻,作者将这种人性表现得相当深入。与此相似,《》则很像沈从文的湘西小说的风格,其中对于民俗的表现饶有兴味,而如水般清净的表达将一个山中的宁静的传统和外来者带来的震荡变成了一个传奇。这个传奇的精美和平和让人沉醉,也让人感到“唯美”的文学的力量。《一条紫色的围巾》的温婉的回忆也是有力的,它抒发了内在的情意,而这种情意看起来非常感伤,却仍然非常有力。《插图》则表现了城市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突起的波澜。孔介的生活由于一段生活秘史被改变和袭扰,这有一点十九世纪欧洲现实主义的神韵,也有这种现实主义对于金钱和权力的深入剖析,作者试图回到现实主义对于私生活与公共生活的复杂的关系的考察,逼视其微妙的复杂性,特别是调用了十九世纪欧洲现实主义的“感伤”的调子,一点狄更斯式的感伤弥漫在小说之中,变成了一种特殊的表达。而《满金》则将许多同名同姓的满金的不同的命运做了有趣的拼贴,这些满金的名字和他们的命运之间的脱节正是一个饶有兴味的状态。而这似乎也应和了荒诞小说的风格,试图在荒诞中穿透现实。其中正包含着强烈的寓言性。这种“寓言性”当然是八十年代以来文学传统的一个部分,也是现代主义文学的一个重要的特色。另外的两篇小说《天光》和《最后的巴别塔》也具有这样的“寓言性”。《天光》的“民俗”展现,《最后的巴别塔》的传奇性,都是将“寓言”发扬光大之作。但这寓言已经变成了比现代性的民族寓言更抽象和更加指向人类命运的普遍性。这些作品都能延续和传达纯文学的传统,又和新的时代的文化主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也投射了。它们并不趋时,而是保持着自己的传统。我们看到文化的其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