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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部分

流年碎影-第87部分

小说: 流年碎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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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В业钠桨驳P模蛭P模炊桓业轿壹依锢础4笾率�1967年一整年,我们由有时见到渐变为很少见到;到1968年,我斯文扫地,兼劳动;他呢,清队是不问老不老、退休不退休的,也许有什么风吹草动吧,我们就断了来往。记得是7月2日,我仍依常规,早饭后骑车上班,车到后门桥头,看见他在右侧的石栏旁站着,显然是在等我。我下车,四外看看,行人不多,没有人注意我们。可是我们仍有草木皆兵的感觉,只小声说了几句话。他说他昨天入城,想今天就回去。问我情况如何,我说:“很紧张,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你问题不严重(据我所知,没有国民党的问题),估计不会怎么样。”他说:“那也难说,说严重就严重,说不严重就不严重。”说完,他催我快走。我们都怕“偶语者弃市”,就匆匆未握手而告别,万没想到这就成为最后一面。
  重复一次古文滥调,光阴如白驹过隙,日日劳动、请罪,竟也到了1969年。是2月6日,未加晚班,下班回家。照常吃晚饭,饭后干点杂事,直到入夜,妻才说,义方的长子应鲸曾来,说义方脑溢血,于1月26日去世。因为怕我伤心,饭前没告诉我。我先是有些愕然,接着就想了很多。后门桥一别,以后就没有再见面,是遗憾。刘大嫂作古以后,他困苦的成分增加,沿着同一条路得解脱,也不无好处。大好是就可以不再为不知明天会怎么样而心惊胆战。但主要还是我自顾不暇,知道他有了个结束,有时反而像是比他在世时心里安定些。记不清又过了多少天,可能因为刘兄的小女儿来家里一次,一天晚上,妻又告诉我,上次,怕消息太突然我承受不住,告诉我的死因是假的。他是喝敌敌畏死的。据说是查历史,家乡还有五十亩地在他名下,他虽然没收过租,家中有地,也要赶回老家,他忧虑自己回去不能活,所以寻了短见。他死于新租的一间房,在苹果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概是怕遗留的衣物不能用,都叠得整整齐齐。死的前几天,他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李秀三,一封给我,未寄,烧了。


《流年碎影》 刘佛谛(2)


  这一来我就难得心安。恍惚记得苏格拉底说过:“人都说死很痛苦,我没经历过,不知道。”这是哲学家的思索,而且来于逻辑;至于我们常人,就还是相信常见,死是痛苦的,尤其动手的不是天而是人。喝敌敌畏,中毒而死,极度痛苦的时间也许不短吧?每想到这些,对照他苍老的笑脸,幽默的言谈,心中总是很悲伤。也就有感慨,想得更远。总的说,又是有的人自己也有而不愿意人说的人性论。分着说,想只触及与这里有关的两种,弱和劣。《易经·乾卦·象辞》:“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自强是理想,实际难能才这样说的。自然,难能不是不能,正如身高,也可以超过两米。这是说,到故纸堆,到街头巷尾,我们也会遇见强者。强是超常;至于常人,甚至可以总而言之,是弱者。佛谛兄是常人,所以到紧急关头,就表现为瑟缩,即决心逃避。他一生,在熟人眼里是乐观主义者,到自己设想的将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放弃乐观主义,也是不强而弱之一证。又佛谛兄作古之后,我的妻,想是出于女本位,说如果刘大嫂还在,他就未必肯寻短见。我同意她的看法,但这就更可以证明刘兄是弱者,因为求依靠(可以一同还乡),舍不得(不忍扔下老伴一个人),正是弱者的表现。我是常人,或者是同“弱”相怜吧,对于佛谛兄的弱,即杀己而不杀人,每次想到,总是既悲伤又钦仰的。再说也是人性一面的“劣”,是表现为杀人而不杀己,或说得更概括些,是以迫害人为乐。整整三十年以前,红卫风起,打、杀、抄家等野蛮残暴的举动遍天下(用古义,四海之内),如果这样干的人数不少于百分之几,甚至十分之几,我们就不应该不想想我们的“民族根性”,而一想,然后揽镜自照,我们还有勇气活下去吗?所以,专从这个角度看,多出些弱者也好,千缺点万缺点,他总不会逼人无路可走,喝敌敌畏。以迫害人为乐,在个人,内是心态,外是行动,可怕是一时的;扩大为根性的劣,就不再是一时的,如果还未感到可怕,或感到而讳疾忌医,就成为更加严重的可怕。如何医?千头万绪,难言也。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以为,这足下就是认知我们的根性还有劣的一面,想减少,甚至变劣为优,很不容易。不容易,这里只好躲开。还是说佛谛兄,他的舍生是出于估计错误,其实,也是依惯例,只要保住命就会等来落实政策,也就还能不是饺子就是馅饼。但死者不可复生,代他后悔也就没有必要。文该结束了,又想到个遗憾,是未能收到他的告别信,写了,究竟说了什么呢?他是敞快人,想不到最后为至交留下这样一个谜!


《流年碎影》 准备离家(1)


  借用化学术语,定性分析,文化大革命是整人兼毁物的既数量大又程度深的综合活动。人与物有别,对待的办法也就不尽同:物是暴风骤雨式,主要是红卫之风初起的时候,凡是未发狂的人认为珍贵应该保存的,都或烧或砸或抢(只是易主,还好一些);人是一小部分(与若干亿比;具体数目若干,也不会小)暴风骤雨,解脱了也就可以避免下回分解,至于多数未解脱的,就可以借用古语来形容,是水逐渐加深,火逐渐加热。以己身的经历为证,斯文扫地加劳动,再加请罪,是加深加热。但由有权力加的人看,也许仍须再加吧,这就来了送往干校,集中改造的办法。上干校,名义是学习,何以谓之加深加热?是用接受改造的人的眼看,一,劳动更累,生活也就更苦;二,在这样的校之外,日落之后,还可以面对家中人喝白酒一杯,也就是还有一些偷偷保留的小自由,入校之后就大变,编入军队编制的某排某班,如果说还有自由,就只剩下变立为行,先举左足还是先举右足之类了吧?但在那个只能听命(指示和天命)的时期,自己想这想那是多余的;生路只有一条,是顺从,静候发号施令的人也不再热心于深和热。
  转为记事,记得是1969年6月下旬,我们在昌平县的白浮村参加麦收劳动,有一天开大会,传达上级的指示,都下放五七干校。依惯例,听到指示之后要学习、讨论,发言,说所指示如何及时,有如何伟大的现实意义。然后是化认识为行动,报名,希望批准云云。其实,当然也是人人都明白,这变实际的被动为假象的主动只是搬演互骗的一场戏;至于到后台,则是哑巴吃扁食,心中有数。人心之不同,在这里同样适用,是心中都有数而数不尽同。如我的朋友金禹民先生就以为此一去不会再回来,就结束了北京的家,带着老伴一同出发。先师俞平伯先生可能也是这样想的,北京的家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反正许夫人也跟着去了。我有我的想法,是惟恐不能回来,但希望长夜漫漫终有时旦,那就也许若干年之后,还能坐在斗室,过翻看残书的生活。因为还怀有希望,对于已经住三十年以上的家就想保留着,以这个家为本位,走一个,万一不能回来,由妻和孩子支撑,仍旧过下去。主意已定,继而知道干校地点是明太祖的龙兴之地安徽凤阳,前往的时间是8月初,一切就照预想的准备。
  其时,教育部已经取消(如此多的人口,不要管教育的部门,亦奇闻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出版社自然也要随着灭亡,所以,纵使人能放还,回出版社上班的机会总是没有了。于是准备离京的工作就由出版社之内做起。可以分为公私两个方面。私简单,是把属于自己的物品都拿回家。公复杂,有大小之分,如整理编辑室的书,装箱,送存某处,是小公;奉命捆办公桌椅,装车(运往干校),为罚劳动的继续,是大公。大致是7月的前一大半,仍须照常上班,名义,学习是绝顶重要的,所以还有各种内容的学习,开会,讨论新措施的意义、有无困难等,这是务虚;实是整理、搬运书籍、用具等的劳动。下班回家也不得闲,但只是我一个人走,需要整理的什物就不很多。主要是两类。一类是带走什么,要在够用与轻便间“允执厥中”。四季,白天穿什么、用什么,夜里上床梦周公,铺什么、盖什么,等等,家里有的带着,没有的买。带的东西,最难决定的是宝书之外的书,带不带,带多少,带什么,都包含不少问题。只说总括的,带,被发现,有判为反的危险,就说只是思想的,也不得了;不带呢,头脑饥肠辘辘,也不好受。千考虑万考虑,最后决定只带《唐诗三百首》《白香词谱》两种书合订的一本(世界书局印),是想“心”无事可做,难忍,就背唐诗宋词,以求变度日如年为度日如月。结果呢,正是怕什么有什么,有如俞平伯先生之偷看《水经注》,被积极人物发现,惹了祸,我也未能逃过搜寻阶级斗争新动向之眼,于是罪上又加一罪。但凭良心说,处罚还是轻的,只是批斗一次,书没收而已。另一类是整理存书。曾设想把可有可无的都清出来,以便可以使家里人减轻一些负担,可是及至动手清,比如拿出一本,看看扉页,上有昔年某月日买于何处的记载,扔,心不免于恻然,就还是请它安居原处。总之,记得费力不小,战绩却很可怜,不过十几种,就是这一点点,也是横一下心才让孩子送往废品站的。
  需要添置的东西也有一些,因为不像旧时代,货上市也有个老谱儿,想买什么,到某街某商店,准能买到合用的。文化大革命也破坏了这个老谱儿,因而需要什么,就要到街头去碰。有碰巧的可能,但凭经验,还是以碰而不巧的时候为多。还记得为了一双劳动棉鞋,曾跑了很多地方,最后才买到一双橡胶底五眼的。买雨鞋,图轻便,选了一双矮筒的,裴世五大哥看见,说如果土质粘,穿短筒的就会拔不起脚,因为就要启行,把他的一双半高筒的给了我。总之,为添置一些必需的衣物,费的时间和精力也不很少。
  记得不只一个人说,人是社会动物,单说为了心情的安适,也难于忍受鲁滨逊式的生活。这是说,我们常人都有人情味,其表现的重要形式是愿意聚会,如果办不到,就退一步,变为通音问,用形象写法是:以己身为本位,对于一位“长毋相忘”的,愿意能够面对面吃炸酱面,不巧而他或她移住上海,面对面吃炸酱面办不到了,也愿意知道某时,他或她正坐在外滩吃阳春面。就本于这样的常人的生活常道,我离开家之前,要通知亲友我将到哪里去。通知有两种形式,书札和亲往,这亲往还有另一个名堂,曰辞行。大致是7月一个月,信写了不少,其中少数是本市的。关系深的来往多,就不必用笔墨,或者他来,或者我去。还是根据人之常情,随着辞行来的是送行,路远的用书札,路近的必亲自来。无论是书札还是面谈,关系浅的仅仅表惜别之意,关系深的就兼有(纵使不明说)是否能平安回来的忧虑。总之,情况是忙乱加凄凉。
  说起人情味,也是凭良心说,就是天塌的大形势之下,由于事是人办的,人,或说有些人,也许如宋儒所设想,心中仍有天理吧,有些安排就还富于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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