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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部分

流年碎影-第83部分

小说: 流年碎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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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书和花瓶之类是风卷残云式。接着对付书画就不想照方吃药。原因有大小两种:大是多年心所爱,费足力、眼力和财力所集,一霎时付之丙丁,实在舍不得;小是如张廷济写的一副集前人成句的对联,其与反的关系,究竟与潘光旦一流人有别。可是见诸勒令,书画确是应该算作四旧,怎么办?恰在此时(记得是9月),不知由谁发明,有了上交之法。单位已成立敌对的战斗队组织,吾从编辑室之众,加入一个,名为红旗联队吧,上交,就交到联队指定的一间房里,有人负责收,并放在架子上保管。这种情况就容许我采用兼顾的战略:为了表示有除四旧的决心,隔两三天就用自行车运去几件,上交,听候处理;又为了心所爱尽量不离开寒斋,先交可有可无的。就这样,交了几次,除四旧的热风大降温,像是都不再提这件事,我也就不再交。且说这些上交的书画之轴,记得是过了一年,不知道又根据什么教义,说是与反与修都无关,应该发还。我表示遵命,领回。
  扔,砸,上交,用的都是驱逐出境之法,比较费力,也就难得除恶务尽。是除之风刮得最猛的时候,街道有发令之权的人通知,除四旧可以自己做(意思是不必等红卫兵),应该烧的可以在院里烧。我未再思,就觉得以积极响应为是。于是检寻应该烧的,标准是推想红卫兵看到会怒而言曰:“这个,你怎么还保存着!”这个标准,也是抽象的时候像是合用,移到具体就嫌过于模棱;模棱而不得不用,到执行的时候也就难免从重从快。许多质地为纸的,如旧报纸,旧杂志,旧书,书画轴册,等等,检出来了,利用星期日在家之暇,借房东一个尺把高的铁锅圈,掷于其内,点着,眼看着化为灰烟,送走了。计一次烧一个多钟头,大概烧两次吧,除降温,就不再烧。又是已然者不可改,事过回想,这“纸灰飞作白蝴蝶”,也有不少可以算作家之敝帚,值得怀念,甚至看做社会财富,值得保存的。当然,“值得”是俗见,会引来烦恼,不如转投佛门,求烦恼化为菩提,即少想用周公瑾火攻之法的损失,多念“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也。
  但念完,也还要谈“减”,因为,就算作大革命的遗爱吧,主要是书,还有两次减。先说第一次,是1969年8月,我到凤阳干校接受改造之后不久,留在北京的住房必须扔掉(情况以后说),人(妻和岳母)和物迁北京大学二女儿处。二女儿的住房只有大小两间,我的书就成为过重的负担。我不在家,只能写信告诉他们一个甄别的原则,是笨重且估计用处不大的都不要,以便新处所还能容纳。其时我身心负担都很重(劳动很累,且没有改造好,无垢荣归的希望),为了照顾家属,信里大概说了“都扔了我也无怨言”的意思。他们也是多想照顾,又有建基于希望的乐观主义(我还能回去,坐在屋里看书),所以奉行的还是可留则留主义。但就是这样,当做废品处理,八分钱一斤,还卖得人民币二三十元,第九版《大英百科全书》就这样走了。连带的还清除了两种,由爱染的角度出发应该保留的。一种是一个旧煤火炉上的旧报刊,记得有二三尺高,都是因为有我的文章才留下的,家里人误认为废品,处理了。这里边虽然没有什么值得藏之名山的,但想到也曾费不少心血,留有昔日的足迹,一旦泯灭,也不免于有些感伤。另一种是书桌之下的一捆书画轴,可能是因为无处安置,堆在那里,家里人未打开看,也当作废品处理了。记得其中有扬州八怪之一黄慎的《东方朔偷桃图》,画已不新,草书的题却很好。最可惜的是熊十力师写的字条,他寓银锭桥时挂在屋里,50年代他移住上海,我帮他整理行装,给我留作纪念的,想不到竟随着十力师本人,也走了。


《流年碎影》 割爱种种(2)


  再说第二次,是1970年的秋冬之际,在凤阳干校,想不到像我这样须大力改造的人也有探亲假,我回北京探亲了。进屋,看移来的书还未开包,总有二十几包吧,堆在墙角。我同于街头巷尾的常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愿意过得好一些。这包括化杂乱为整齐,于是其他都不管,先整理书,大致分类,上架。确知必装不下,就一面清除还可以割爱的,一面上架。大致用了将近两天的时间,存的都给了安身的地方,割爱的,装入麻袋,不很满的两袋,送往校东门外成府街的废品收购站,卖了。卖之时,不由得想到逛书店书摊时的痴迷,而又一跳就跳到佛门的万法皆空,“顿悟”人都是被置于俗和道的两端之间,绝大多数,滑向俗容易,滑向道就太难了。
  那就坚守俗人的阵地,谈一点俗情俗理,即关于除,事后回想,是怎么看的。这方面也有大小之分,大是群体的得失,小是个人的得失。先说大,是确知有关群体的事,尤其不可发疯,因为发疯容易,因发疯而毁的一切就“黄鹤一去不复返”,悔之晚矣。何以还有悔?是恢复为清醒的时候,或下一代变为清醒,思念不复返的黄鹤,会写入历史,痛哭流涕。写入历史,会不会问,何以会有发疯之事?这是将来的事,现在还不好说。再说小,流为细碎,就不只一端。其一是又想到机遇之难明而力大。以师范大学中文系的二位师尊为例,刘盼遂先生和启功先生都住在校外民房,抄除风起,光顾刘先生家的非师范大学红卫兵,于是而有批斗及抄走书之事,刘先生老夫妇的老命就搭上了;光顾启功先生家的是师范大学红卫兵,人未批斗,认为长物应除,办法却是先封存,待处理,这“待”就待到依新政策应该发还时期,仅启封就完事大吉。其二是得一种关于除的经验教训,是主动不如被动,从快不如从慢。举社门之内的二位为例,一位是张志公先生,一位是蔡公超尘,都住在社外不远。张先生书多,自认为应该算四旧,可是交或烧,都无此大力,只好等,而等到除之风已过,红卫兵竟还是没有光顾,书也就全部安全过关。蔡公不然,向来慢条斯理,这一次见勒令却慌了神,把若干年费力购置的书画碑帖文房四宝等,小孩坐的车装了两车,都交与小红卫兵(非后来成立的战斗队),到依政策该发还的时候,人和物都不知去向了。其三是闭门算寒斋之账,应该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机遇是好的,因为红卫兵未光顾。可是自己未学好《孙子兵法》,常是在主动被动间、从快从慢间徘徊,以致虽未彻底毁而终于毁了不少,自己糊涂自己受,后悔的话也就不必说。不悔,还来于其四的事后的自知之明,是其时,自己的心态,轻说,已经丧失了分析、判断能力,重说,已经接近精神失常。比如不少英文本,书名中有SEX,一个莫友芝墨迹手卷,上面提到“粤匪”,就都毁了,事后想,中学红卫兵会通英语吗?会知道粤匪指太平天国吗?到性命攸关的时候,马后课,我省己,兼度人,觉得自负为万物之灵的我们,比神赞禅师所说钻故纸的蜂子,其实并高明不了多少,岂不值得长叹之后继以痛哭流涕哉。赵晶晶录入


《流年碎影》 李也鲁


  李也鲁是北京大学国文系的同学,比我晚两年,由第三院宿舍住同屋而熟识,其后交往很多,成为互相关心、互相关照的朋友,直到他于大革命初期的1967年春作古才各走各的路。现在重温大革命时期的生活,不由得想到他,就想说一些还记得的旧事,且算作怀念吧。
  他名九魁,字菊东,河北省宁晋县人。1933年夏考入北京大学,入中国语言文学系,专攻语言,尤其音韵,用功,成绩不坏。但他,恕我说一句或者不应该说的话,天赋不高,所以论著方面虽然幻想不少,却几乎都没有成为现实。对于他的性格,他像是有自知之明,证据是利用《论语》中“参(曾子)也鲁”的成句,取别号为“也鲁”。鲁有朴厚之义,还有粗犷之义,这朴使他交了不少朋友,但粗(性格兼形貌)却常常使他的美妙幻想归于破灭。
  记得念大学还没毕业,是由我的通县师范同学曾沛霖的介绍吧,他就到育英中学兼任国文教员。其后他教过中国大学,谈话常提到刘盼遂先生说王国维如何如何,刘先生没教过北大,他们就是在中国大学认识的。他还在文学院教过课,40年代前期我在文学院混个饭碗,就是他奔走,得到赵荫棠先生的关照,才办到的。大概是抗战胜利之后吧,他改为到市立二中去教书,一直到解放,与我差不多,才离开教中学的生活。在我们来往多的几个熟同学里,他职业比较稳定,因而解救知交的穷困,他的担子也就重一些。记得是1937年的9月,我因事变不能回保定的学校,失业,而妻要生产,住医院,就是他当了几件衣服,才交了费的。
  可是他的经历中也有些不顺遂的事。先说男女方面,男本位加臭老九本位,由出生于19世纪晚期的起到出生于20世纪早期的止,都会遇见先旧后新的麻烦问题。旧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不说头脑里有没有墨水,单看足下,都是三寸金莲。而一新就带来突变,所向往是自己看中,到公园卿卿我我,而资质呢,最好是上顶学士帽,下登高跟鞋。面对突变,如何应付?极少数,以北大的红楼人物为例,胡博士和俞平伯是仍旧贯,伴同江夫人和许夫人,白头到老。绝大多数是避旧趋新,连我们认为应登上凌烟阁的人物,如孙中山、鲁迅等也不例外。也鲁兄生于20世纪初期,虽然出身于农村,却入了洋学堂,高升为臭老九,则依时代之潮流,不满足于乡土气的三寸金莲,想身旁来个烫发高跟,亦情理中事。于是情动于中而表现为行,就托人介绍。我也曾行“君子成人之美”的圣道,转托人,介绍一位姓陈的女士。尝试,有些来往,但不很久就结局分明,是女方由不升温变为冷,就不再来往。了解原因,是女方的评论,太粗,不能唤起子夜读曲之情。失败了,但这是“男女居室,人之大伦”范围内的事,心中没有般若波罗蜜多的觉悟,是不会回头的。于是如钓鱼,这里无所得就换个地方。终于有志者事竟成,延迟到40年代后半,年已趋向不惑,结婚了。与存于家乡的一位相比,这一位有文化(不很高),大脚,可以说是旧变为新。但用旁观者清的眼看,也有不足之处:一是貌在中人以下,事小;性格是开朗的另一极端,事大。不幸这大事未能化小,而且有大发展,或我们后来发现有大发展,是居内助之地位,不只不能助,反而任己之性,要求男方如此如彼。就这样,也鲁兄先是把《殷虚书契》等比较值钱的书都卖了,在西城一个偏僻的小胡同里换一所小平房。其后到50年代后期,他失业(情况以下说),而女方有教小学的职业,就与他离婚,带着所生一子另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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