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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部分

流年碎影-第53部分

小说: 流年碎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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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或可用旷达这味药对治;求而不得,因为是在中年,想旷达就旷达不起来吧?若然,则中年之为苦,其程度也许超过老年。不比较也罢,还是总的看人生,纵使天心向善,人祸不来,表面看,饮食男女都没有什么困难,想取得心的安然终归是很难的,每念及此,不禁为之慨然。


《流年碎影》 佟府旧迹(1)


  我教中学的经历,先后总有十年以上,1935年秋起天津南开一年,1936年秋起保定育德一年,1946年春起北京四中一年,1947年春起北京贝满女中四年,此外还有育英中学、土木学校等地。其时男女还不能混合,只有贝满,学生是女的。且说在这女校,时间长,自然经历的事情就多。也因为时间长,或者还有其他原因?可怀念的人和事也较多。自然,经历的事情多,其中也难免有不可意的,人生难得开口笑,还是以先说、多说可怀念的为是。
  以三才的天地人为序,天无私覆,高高在上,没什么可说的。说地,前面说过,初中部在灯市口西口内,高中部在灯市口东口内。校内都清洁安静,能够使人暂时忘掉各种争夺。初中部院内有公理会的教堂,虽不很大,也是尖顶指向天空,可以引导人想到形而上。高中部还保留着旧(清初佟国维)府第的殿堂,至少我觉得,比现代化的楼房多有肃穆之气。总之,在我教过的几所中学中,就环境说,我最喜欢贝满女中。
  以下说重点的人。人过多,只好挑一些常常萦回于头脑中的。学生,离校后有来往的不多,先说。初中教的时间不长,只记得一个,名孙亦林。是80年代前期,有一次我到复兴门外广播电台去干什么,她在电台作曲,听说我要去,在门口等我。见到以后,拉住我的手,往里走,过几道门还是不放。她说她在初中,喜欢音乐,我鼓励她顺着这条路努力,她的有今日(作曲得奖?),都是由于听了我的教导。她感恩的话显然说得过了分,但我另有所取,是我这个被许多人看做不前进的,还有昔年的小姑娘并没忘记我。我也感恩,或说深有所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别后就填了一首《浣溪沙》,上片云:“漫道萍踪聚会难,秋风斜日电台前。称名识面忆当年。”由初中的小姑娘就过渡到高中的大姑娘,这就多了,计有王德静、李爱冬、李迎祥、陈贞华、蒋雯、林如等人。来往最多的是王德静,她住东城演乐胡同,在鼓楼附近化工学院任课,离我城里的据点都不远,常骑车帮我办些零碎事。又连续几年,冬天,她约我和李爱冬、李迎祥,在她家吃饺子。她们三个人包,并买不少下酒菜,看着我一个人喝酒。屋里火不旺,可是人情的暖意还是能使人感到热乎乎的。是大前年吧,王德静去了法国巴黎,常来信,说想回来,因为心脏不好不允许上飞机,又家里人都在那里,未能如愿。我劝她不要回来,可是有时想到心目中的孩子们围着我,看着我喝酒的情况,也不免有些感伤。
  转为说学校的工作人员,记忆犹新的不少。依编职教员录的通例,先说掌校政的人物。教会学校,代表教会的有个寇教士,应该坐首席吧?她是美国人,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大概是独身。人,看外表,丰满健壮,既有严谨的一面,又有和善的一面,住在佟府的后院,到前院活动的时候不多。我同她几乎没有交往,有一点点印象,是她回国之前,一次谈话会(也许应该称为质问会或批判会)上得到的。任何年岁不轻的人都知道,1949年是有大变动的一年,前半的2月,解放军开入北京城,后半的10月,建国,于是以这一年为界,仅是在佟府,寇教士的地位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据说,其前,有些人是勤出入佟府后院,满面笑容呼寇大妈的;其后,还是这些人,视寇教士为来华侵略的敌人,当然也就不再出入于佟府后院。这还不够,想进一步,让寇教士也改变观点,站到自己这一边来。办法是惯用的小组讨论,宣扬正确的,批判错误的。记得是在北海五龙亭,寇教士安坐,听发言,千篇一律,都是美国怎么坏。坏之一是不民主,如总统就不能代表人民。我记得很清,听到这里,寇教士说:“他代表我们,因为是我们选的。”这句话对不对可以另说,她在被围攻的逆境里还说己之所信,总是可敬的。其后,美国人不再吃香加不是“孺子可教”,寇教士处理了家当,回国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再一位是校长管叶(xié)羽,人瘦小,因为已经入老境,还有点驼背。严正,忠于事业,规规矩矩办学,以求学生都能成为有知识、有能力、品行端正的人才。他寡言笑,与教师和学生都接触不多,可是校内上上下下都敬重他。我敬重他,还因为有那么一件事,表现他有容忍的雅量。来校比我略晚的曹家琪与我有深交,也教国文,一次上课,忘记为了什么事,管校长进了课堂。曹误会,以为是查他,当时发了脾气。管校长平平静静退出来,还向曹表示了歉意。这是有道的长者之风,就是在当时也是罕见的,所以后来每一想到,就有得见今之古人的感慨。也是建国之后,大概他自己也感到原有的一套不能适应新环境,就把校长的职位让给陈哲文,其后不久我也离开佟府,就再也没有见到这位有古风的长者。
  接着说陈哲文,任校长之前我们已经很熟,而且谈得来。他中等身量偏高,不胖,如果是青年,就可以称为“翩翩浊世之佳公子”。据目力特别明察的学生说,面部左右不匀称。我没看出来,只觉得透着和善,对话时总是面带微笑。身方面还有个特点,内脏的位置与常人相反,是某次透视发现的。这都关系不大,还是说为人,他是既正派又能不忘世故,于是表现为通达。这种美德,在今昔交替的时候也许再好不过,因为多方面都能接受,纵使一日千里的人物还会感到美中不足。至于我,就借了他的这种美德的光,离开佟府时没有多丢面子,而且得个远为容易端的饭碗。这是建国以后,我的脚步跟不上,又没有学会言不为心声,渐渐就引来堂上堂下的不满。眼看这碗饭不能吃了,哪里去呢?是他,先给我安排了立足之地,然后在举杯小饮的桌面上告诉我,“还是离开这里,去做编辑工作吧。”我不好问他,这样的安排,是碰巧有这样一个工作,还是认为我不宜于再面对学生讲话,上穷碧落下黄泉,才找到个可以只拿笔、不说话的位置的,如果是后者,那就如三国虞翻所说,“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他就是这样的“一人”。就说是机会使然吧,如果立足于今日,回头看看,四十余年,我得平安,甚至小名小利,应该说主要是他之赐。我离开佟府以后,他后来转任北京教育学院院长,忙,我经常自顾不暇,见面的时候不多。近年来他也退了,住在王府井街西大阮府胡同一个平房院里,设备不齐全,上厕所要走出院门。我应该去看他,因为忙,只是托他的儿妇岳女士(也在我们社的大院内工作)向他问候。是去岁(1995年)初冬,我在病中,不记得听谁说,他本无病,洗脚时忽然跌倒,急救无效,于9月下旬作了古。又是一次,应该见最后一面而未能做到,每一想到,就心不能安然。


《流年碎影》 佟府旧迹(2)


  以下说直属校当局的办公人员。为首的是朱先生,其下有管事务的杨先生,管财务的耿先生,以及抄抄写写的叶迪元、金荣荫、张永钟等。重点说朱先生和杨先生。朱先生与我有特殊关系,因为他是我的师范同班同学朱仰秋(名润岑)的三叔父。同学,限于同班,关系也有远近的不同,我和朱仰秋的关系很近,俗话所谓可以称兄道弟的。他们是旗下人,住在西直门内北沟沿一带。朱仰秋早已丧父,叔父还有行四的,在育英中学工作,也是主持校办公室。就因为我与朱仰秋有这种关系,见面,随朱仰秋,呼在贝满的朱先生为三叔,在育英的朱先生为四叔。且说这位三叔,人很精干,也很宽厚,又因为我与朱仰秋有这种关系,对我,表面虽然客气,心里却看成子侄,需要指点的时候,趁屋里没别人,小声告诉我,应该如何如何。我当然很希望身边有这样一位长辈维护,也就既敬重他又亲近他,到学校,没课,愿意到他那里去坐坐。也为了表示敬重和亲近,每年新正,我总是与曹家琪结伴,到朱先生家去拜年。朱先生是旗下的小户人家,蓬门小院,可是室内一尘不染,用具都明亮如镜,婶母等也是温和大方,仍不少“王侯第宅”的雍容气象。我离开佟府以后,与朱先生会面少了,不记得是大革命中还是其前其后,听谁说,就在那蓬门小院里归了道山。再说为朱先生之左右手的杨先生。他是天津人,年岁与朱先生相仿,高个子,面干枯无须,酷似紫禁城内的太监。只有一个女儿,以及老伴,相伴过日子。为人也是古道热肠,以帮助人干点什么为乐,并且作而不述。他可以算作怪人,一身而兼有聪慧和拙笨的两面。聪慧是动手,他什么都会,而且不同凡响;拙笨是动口,尤其在新时代的小组讨论中,他一句也说不上来。举一点点事例为证。教会学校,周六下午不排课,上午课上完,学生散去,我们松一口气,几个常在朱先生屋里闲谈的男教师就想享受享受,朱先生出主意,一个人拿一点钱,交杨先生,让他做点什么,下课后在朱先生屋里聚餐。记得第一次是吃红烧肉,入盘上桌,肉块方方正正,看着像是不烂,及至下箸,才感到连夹起来也困难。入口,味道好得难以言传,只能用间接的办法,说有生以来吃红烧肉无限次,评比,还是以这一次为第一。我惊讶,问朱先生,杨先生的技艺是怎么学的。朱先生略过因,只说果,是“他什么都会做”。果然,其后就品尝了他做的许多种,其中一种是糖葫芦,单说外形,竟超过东安市场北门内的。再说另一面的不能说说道道。建国以后,万象更新,原来不言不语也能做的事,有不少要经过小组讨论,以表示并非被动。有那么一次,是为什么事(救灾?)动员大家捐助,于是先定期小组讨论。杨先生也必须参加,也就必须发言。都知道他不会说,于是由我们吃红烧肉的一群里推举一个人代他作发言稿。要求简明扼要,以便容易背诵。果然背熟了,开会,轮到他,背一过,一点不错。一些先进人物既惊又喜,大力鼓掌,我们知内情的也就随喜,鼓了几下。万没想到,杨先生听到掌声竟忘其所以,又说几句与前几句意思相反的,是“我看不捐也可以,国家一定有办法”。散会以后,我们责备他,他说:“我以为多说几句,他们一定更高兴。”离开佟府以后,我没有再见到他,推想不久就会回天津吧?我有时翻检《庄子》,碰到《天地》篇中的“机心”,就禁不住想到他的朴厚,没有一点机心,也就不能不慨叹,以小组讨论的说说道道培养机心,我们的损失终是太大了。
  以下说同行,上讲台面对学生的。男本位,先说男的,附带说说女的,都以记得的多少为序。排在第一位的是曹家琪,不只这里排第一,我还专题写过他,收入《负暄三话》。何以这样恋恋不舍?是因为我们在说话必须小心谨慎的时候,还是可以无话不谈,推想现在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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