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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流年碎影-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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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件,扩大到教师和学生间的。是某同学告诉我,一次,开有关佛学的讨论会,有几十人参加,其中有胡适先生和哲学系同学韩镜清(同我很熟)。胡先生发言,讲得不少,估计又是他一贯的用历史眼光看吧,韩镜清认为不对,站起来说:“胡先生,你不要说了,你说的都是外行话。”与会的都一愣,因为这是违反自由与容忍精神的。胡先生不愧为胡先生,停一下,接着平平静静地说:“我自知对于佛学造诣很浅,所说不免多误,但是,能不能让我说完了?”与会的都说,当然要说完了,于是胡先生接着说下去。这件事,我没问过韩镜清,因为我推想,他这一时的无名之火,与长远的北大红楼精神对照,是很快就会悔悟的。
  又一件,也是教师与学生间的。这次是亲见,不是耳闻。是上俞平伯先生的古诗课,听课的不少。他讲“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说知就是不知,所以风吹而无阻挡,天冷而水不结冰。一个同学站起来说:“俞先生,你这样讲有根据吗?”俞先生仍然平静,说“有”,接着在黑板上写,古书上一处,两处,三处,记得写到六处,都是什么作不什么讲,所谓反训。那位同学又站起来说:“俞先生,你不要再写了,我信啦。”心里有所疑就说是自由,听者不以为忤是容忍,在北大,这是司空见惯的。
  顺着讲的自由说下去。有所见,甚至成一家之言,如钱穆先生把《楚辞》上的地名都移到江北,在课堂上可以任意发挥,不新奇,新奇的是有些胡思乱想,甚至发展成为胡说八道,在红楼中也可以获得容忍的待遇。这方面的典型人物是国文系的教授林公铎(名损)。他古书念得不少,长于记诵,也许天性就有些近于祢衡,二十出头就来北大任教授更助长他的狂气。恕我也狂一次,是据我看,他是食古并未大化。他著作不多,我只见过一本《政理古微》,像是集些传统概念兜圈子。可是他自视甚高,喜欢发怪论,还好骂人。先说骂人,因为是亲见。他上课之前常是喝葡萄酒半瓶,脸红红的。单说有一次,是唐诗课吧,又是脸红红的,走上讲台之后,忽然想到白话和新式标点,气不从一处来,说提倡这个,就是因为自己不通古文,意思是,如果通,就用不着白话,用不着断句。越说火气越大,最后集中到新式标点,说一次看什么文件,里面有他的名字,左旁竟打一个杠子,“这成什么话!”再往下看,有胡适,左旁也有一个杠子,“我的气才消一些。”听到此,学生都大笑。林先生像是很得意,就这样,一堂课已经过去一半。当然,学生中不乏新派,可是,一半由于听听好玩,或主要还是由于惯于容忍,所以竟没有人驳他。还有更容更忍的情况。是听通县师范同学兼北大国文系同学(比我早一年)田春霖说,他上林先生唐诗课,听讲杜甫《赠卫八处士》,说“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是慢待,“这是用黄粱米饭、炒韭菜招待杜甫,所以杜甫生气了,说‘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意思是此后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想,如果田春霖同学没有听错,这是林先生学阮籍、刘伶之流,故意说怪话,且不管他;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同学都具有容忍精神,所以能见怪不怪。
  关于上课的自由与容忍,还有可以说说的。一种是,受课的人数(指注册科注册的)没有限制,如一年级普修,可以多到二百多人;选修课,学科重要且普通,讲授者有大名,选者可以多到几十人,学科蹩脚,选者也会少到一两个人。学校是只要有人选,不管人数多少,就开课。开课,不管必修还是选修,学生还有两种自由,一是点名簿上有名却不去听,二是点名簿上无名却去听。听点名簿上有名的课,经过学期考试,及格,可以得两学分;学分够数,才能取得毕业资格。可是考试,间或也容许自由和容忍插入。也说说还记得的一些情况。一种,如党义和军训,是只要参加就及格。学生心目中所谓正式的课,也有只要参加考试就及格的。那是钱玄同先生的音韵课,记得上学期终了,我去课堂参加学期考试,响过钟,钱先生走上讲台,把一叠考卷放在讲桌上。学生自己去拿自己那份考卷,四道题夹在考卷里。钱先生则一坐下就打开自己的皮包,拿出文稿之类,在看,在写,永远不往下面看。我打开考卷,看考题。旁边一个同学小声说:“马马虎虎答三道就成了,钱先生向来不看考卷。”后来证实,考卷收齐,钱先生果然就直奔注册科,扔下考卷就回家了。适应这种特殊情况,学校刻一个木戳,文曰“及格”,注册科收到未评分的考卷,只要卷面有名,就加盖及格,计入学分。钱先生这样做,显然是认为,学识方面造诣的高低,并不能由考卷上反映出来。这样的看法,据我所知,学生中也有不少人有。也就因为有这样的看法,规定有考试,教师,学生,都常常以逢场作戏的态度来应付。比如还记得,一次考大一普修英语,我不愿意去,就托陈世骧同学代办,他入考场,拿并答两份考卷,教师钟作猷先生未必不知道,只是因为有红楼的自由、容忍精神笼罩着,他就视而不见了。
  最后,还要说说也许只见于北大的更大的自由与容忍的现象,是对校外人的门户开放,即非本校师生也可以随意走入某教室去听课。据我所知,对于非校内人,不掏学费入教室听课,学校并没有容许或不容许的规定,事实是容许,这只能是在北大,学术自由的风太硬,本位主义的小家子气就不能有存身之地了。若然,这种现象,也许在民初就司空见惯了吧?且说我入学的那几年,自己亲见,以刘半农先生的古声律学为例,每次上课有十几个人听,到学期考试才知道,选这门课的只我一个人。还有更离奇的,是抗战胜利以后,学校由昆明回来,梁思成先生开中国建筑史课,曹君家琪约我去听最后一次的杂建筑,记得用幻灯介绍,有桥、塔、花园等。讲完,梁先生征求如何考的意见,没有人答话。最后弄明白,原来堂下坐的二十几个人都是旁听的。学校开课,如此容忍,也许太过了吗?至于我的私心所愿,是母校永远这样大大方方的才好。可惜时移则事异,过去的就永远过去了。


《流年碎影》 讲理


  夸娘家,也如今代之有些人求“发”,没有够,所以写了自由与容忍之后,还想深追一步,求精神之根底的精神,于是想到“讲理”。讲理有世俗意义的,小两口吵架,一方火气盛,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另一方会说,“你要讲理”,这理通常是习俗认可的某种生活方式,而这种生活方式,比如放到道德哲学课的讲义里,是否合理就要另说。这是否合理的“理”是深一层的,或深几层的,其表现也许不异于习俗,但要由“思辨”来。本篇所说讲理的理,是由思辨来的理,求得,不易,而只要肯求,它就会在知和行方面有大建树。求,得,都是一种珍贵的精神状态,也因为后来成为广陵散,所以想提出来说说。
  理,不可见,说,就不像广告家吹自己产品那样容易。从哪里入手呢?想到七年前的旧事。那是1988年,母校北京大学过九十岁生日,当然更应该有各种纪念性的活动。活动之一是组织一些人写以“我与北大”为主旨的纪念文章。承编者不弃,让我也滥竽充数。比如母亲过生日,不管自己成器不成器,登堂拜寿总是不能辞谢的。于是我想写什么。我与北大,我想分而治之,或写北大,或写我。而凑巧,在此之前,由于怀念,关于北大的旧人和旧事,我已经写了不少,都收入《负暄琐话》。剩下可以写的只有“我”?当然,祝寿不当说泄气的,于是搜索枯肠,求自己的所得,甚至可以摆上桌面的。居然就找到,或只限于治学,是学会了怀疑和追根问底。标题加大,是《怀疑与信仰》,因为想到培根的名言“伟大的哲学始于怀疑,终于信仰”,自知造诣有限,只能有始无终。但这“始”也不是无所得,那是不轻信,是直到现在我还珍而重之的。单说这怀疑和追根问柢。二人同心,作为一种精神,至少是作为一种思想方法,各方面的影响却是不小的。只说两点。一是不信任何权威,如旧的子曰诗云直到上谕之类,新的什么主义、什么思想、什么指示之类,因为依照怀疑精神,都可以问,或说必须问:“你信,它就真正确无误吗?拿权威以外的理由来。”而经常是拿不出使人人心服的理由,更经常是不许问。问,结果常常是不信,有什么好处吗?由浮世的利害方面看,也许没什么好处。至于说到治学,求真,那就只能走这一条路。二是有所知,因为都问过所以然,所以就比较靠得住。总之,在红楼混四年,我虽然未能“终于信仰”,因为学会怀疑和追根问底,就算作所得只是不信吧,我还是认为大有所得也就不悔恨的。
  说到所得是不信,这里还要补充几句,因为1988年以后,我不自量力,写了一本《顺生论》,讲了不少有关“人应该怎样活”的看法,说应该如何如何,显然是有所信。难道我真就能够“终于信仰”了吗?难言也,因为由一个方面看是有所信,由另一个方面看,这所信并不根深蒂固。具体情况是这样,借用《礼记·中庸》的成说,我接受“天命之谓性”的“性”,而不问“天命”是怎么回事,它规定的“性”究竟好不好,有没有形而上的价值。在此阶段,“天命之谓性”在我的心目中,与佛教的净土、基督教的天堂不同,所以还不配称为信仰。但接受这句之后就会顺势下行,同样接受“率性之谓道”。这“道”是“朝闻”之“夕死可矣”的“道”,自然要影响知和行,知会分辨是非、好坏,行会决定如何立身处世,所以说是有所信也不能算僭妄。与《怀疑与信仰》那篇文章相比,我写《顺生论》,思想的大格局没有变,只是表白得比较全面,比较细致。这不变,这比较全面;这比较细致,饮水思源,都来于北大红楼的精神面貌,“讲理”。这是自我陶醉吗?古语有云,当仁不让,干脆就再费些笔墨,说说有关讲理的一些情况。
  先要说清楚,其时,红楼之内,人对人,无论治学还是交往,都习惯于讲理,大概没有人把它当做一个课题,研究所谓“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自然更没有想到这些。后来,比如现在,想到这些,是因为而立之后,问学兴趣转变,扔开《龙筋凤髓判》之类,改为钻研《纯粹理性批判》之类。钻研,有所悟,这里,借这所悟,就可以为讲理之“理”加个小注,也可以夸大言之,称为阐微。计可以分作三个方面。其一是求知方面,不无条件地接受传统,听信权威。从正面说,凡有所肯定,都要找到充足理由。所谓充足理由,是要合于思想规律,举例说,接受一个全称肯定判断,一定要在不能找到任何特称否定判断为真之后。或干脆简而明地说,是信任自己的(纯粹)理性。其二是在立身处世方面,用中土的话说是待人如己,借用康德的话说是服从自己的实践理性,把别人也看做人。其三是凡有所信,都承认它的普遍性,这是说,不当如俗话所说,“你的是我的,我的也是我的”,甚至己所不欲(如挨整),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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