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4年第6期-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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础!�
“猜一猜我是谁?”
他们往往以这样的方式开始。
培小阳在我的小说《一个分成两瓣的女孩》出版之后,也曾以类似的语气打过电话,“猜一猜我是谁?”他的语调十分油滑,透着一股熟稔而又庸俗的气味。
说实话,要我把那一段生活写出来,对我来说是种酷刑。我很后悔,不该在军校秘密恋爱,使生活变得异常扭曲。在非常时期,人的眼光会变得很狭窄。
开学没多久,学校举办文艺汇演。我们女生班自编自导了一个舞蹈《太阳鸟》。彩排那天,学校大礼堂的后台挤满了人。我们队还有一个男声小合唱的节目也在参加彩排。队干部正在请人给我们化妆,当时后台乱乱的,服装扔得到处都是。
队干部正冲乱扔东西的人发火。
有人在舞台正中跑来跑去,发出咚咚的响声。灰尘从高处的梁柱上飘落下来,带着股陈年的味道。我穿着条火红裙子,被打扮成一只“鸟”。头顶的“冠”是用鲜绿的毛线做成的,看起来有几分可笑。
果然,有个人走过来对我说:“赵雪凝,你们的服装太可笑了。”
我有点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说:“咱们是一个队的,只不过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叫培小阳,培是培养的培。”
我说:“你的姓怎么那么怪呀。”
他说:“怪又怎么啦,人好不就得啦。”
说完,他做了一个好像跟我很熟的表情。
我好久没有听见北京人说话了,心里“哒”动了一下。这时听到远处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看了眼培小阳,就转身走了。
他们在舞台上演唱。
我注意到那个叫培小阳的男生眼睛特别亮。
多声部合唱。声音重重叠叠,似波涛,似海浪。男生培小阳的眼睛,在灯光里一闪一闪,隔着重重人影,他仿佛在冲我微笑。
中秋节来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是从中秋节那天开始约会的。所谓约会,不过是在树影下站一会儿。我们都怕被别人看见,说话的声音极小,类似于一种隐秘的耳语。记得那时候,我们谈得最多的还是北京。故宫、北海、颐和园、香山、八达岭长城,我们把好玩的地方都谈了一遍,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北京,是多么遥远啊。我们以前从不觉得北京有多可爱,可一旦离开了,就会想起它的种种好处来。
“放假回北京,咱们一起去玩吧。”培小阳说,“我现在就盼着放假了。”
“去哪儿玩?”
“哪儿都成,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北京咱们就自由了。”
回到宿舍,我躺在下铺硬邦邦的床上,睡意全无。我一遍遍地想着刚才在楼下,我和培小阳的那番谈话。“回北京咱们就自由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呢?
在漫长的白天,我们总是假装不认识,即使面对面走过,也不能说话。有一次,在饭堂看见他在那里打粥,用大勺子一下下地捞着大桶底下的米粒,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察觉是我。等他发现了,就立刻把手中的大勺子让给我。
“噢,不,你先盛。”
“来吧,还客气什么。”
他把勺子交给我的时候,他的手无意间和我的手碰了一下,触电一般,霎时间我感到一阵麻。
我闭上眼睛跟他拉手,我觉得我在跟我的城市北京拉手。只要有他在,亲爱的北京就不会离我太远。
后来,我们又有了进一步的接触。
用怎样的语言来描述那场含义复杂的初恋呢?这里,我不得不发明了一个相对比较准确的词语:“准肉体接触”。
接 触
培小阳想出一种办法,使他和我的交往更加隐秘,按他的话说,叫做神不知鬼不觉。具体办法是,他通过地方邮政局传递信息,也就是说他写好信后,不直接交给我,而是贴上邮票,投进邮筒中。那封信在外面转一圈之后,再由文书交到我手里。
从表面上看,我和培小阳很少交谈,见面就像陌生人一样。但我俩经常通信,从一个信箱,再寄回到这个信箱,骗过所有人的眼睛,情感在纸上灼热燃烧着,表面却像水一样平静。
如果这场恋爱始终停留在纸上,没有后面的事情发生,那生活可能就是另一番模样。雪凝还会不会是今天的雪凝?
我不知道。
星期六下午,我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照例只写“北京”两个字,这是我们的暗号,信封上不写地址,只写“北京”这个虚拟的地点,其实,信不是从北京寄来的,信就是从这间教室出发,再飞回来的。
那种信,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羽毛信”,意思就是那封信插着白色的羽毛,飞出去,又飞回来。
“白色的羽毛”拿在手里,虽然它已经在外面周游了一两天,但似乎仍带着写信人的体温。有时候,晚自习,我甚至能看见那个人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趴在桌上长时间地书写一封信,我甚至能听到他沙沙书写的声音。
我知道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但我不能马上得到它。
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总是要折磨我两三天。两三天之后,等信从邮局飞到我手里的时候,拆开信那一刹那,那种猜测与折磨已到了极限。
这一次,培小阳给我写了一封奇怪的信。信中说让我星期六晚上6点钟准时到大教室来。按规定我们每个星期六晚上6点半都要统一集合到大礼堂去看电影,电影是总政宣传片,每个学员都必须看。
6点钟,距6点半集合看电影,这中间有半小时的时间差,我想象不出培小阳要利用这半小时做什么。
教学楼里一片漆黑,我像掉进一口深井,越走越感到害怕。这已经不是白天那个我走惯了的热热闹闹的大楼了,过分的安静使我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误闯进一个学生不该去的区域。
我走到大教室门口,站住,回想起开关的位置。我抬起手,正要按下开关,突然,我的手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耳边出现了一个神神鬼鬼的声音。他说:
“别开灯!”
我被人一把拉进门去,教室门迅速合拢,四周鸦雀无声,寂静得像一场阴谋。
黑暗中发生的事
在写到这儿的时候,北京正遭遇前所未有的“非典”疫情,我日日夜夜陷入回忆之中,与外面的世界保持着相对隔离。
在黑暗之中,培小阳的手伸过来,他抱住我,把他的脸,贴在我的脸上。
他在发烧。
他的脸是那样烫。
他说你别动,我等你好久了。
说着,就把一只手伸到我衣服里面去了。我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胸口一松,胸罩已被松开了。
培小阳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他那么老练,令人吃惊。
我全身开始变得滚烫。长大后从来没被人像这样摸过,感觉有点怕。我站在那里,木木地被他抚摸,心里空空的,不知怎么,心里好难过。大概是还没准备好吧。
7岁那年,也曾有一次类似的经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母亲。
那是一个坐在圈椅里的老男人。现在想来,那男人的岁数可能在30到40岁之间,但以7岁小女孩的眼光来看,30岁已足够老了。老是一个相对的概念,7岁觉得30岁很老,70岁觉得30岁相当年轻。
那个30岁的男人始终坐在一张深色木椅里,直到他死去。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奇怪,那个人好像始终坐着,从来也没见他站起来过。
那人是我母亲的朋友的丈夫,母亲的朋友我叫她吴阿姨。吴阿姨人长得很漂亮,她和我母亲都是南方人,经常在一起研究服装式样,她们都是爱漂亮的女人,对服装又有独到见解,我妈常说,要是她不当医生,就去当服装设计师,肯定做得像法国那些大设计师一样优秀。
这话我相信。
再回到我母亲的朋友吴阿姨身上。她丈夫姓何,以7岁女孩的眼光看,那人长得又老又威严。长大以后,我听说那人是很有身份地位的。吴阿姨和我妈经常要交换一些服装书,或者做衣服的新鲜纸样,当时,我在她们两个女人之间扮演一个小天使的角色,经常帮大人传送一些东西。
我穿着母亲做的缀有细细白色花边的小裙子,从东飞到西,再从西飞到东,把大人要的东西送来送去。
我很乐意参与大人的游戏。并且,因为我长得漂亮,走到哪儿都很受大人们的欢迎。
粉蓝,粉红,粉绿……所有小裙子都缀有细细的花边。母亲懂得配色,她总是使用出人意料的颜色,做出最新颖的衣服。吴阿姨对我母亲很佩服,两人频繁来往着,好看的衣服越来越多。
没有一盏灯,整幢楼都是空的。
教室的窗子里透进来一点月光,有一个18岁的女生站在门背后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她的衬衣从下面被解开一个钮扣,有一只手从下面伸进。
女生觉得那只手就像一只小心行走的动物,他一边摸她的小腹,一边趴在她耳边小声说话。说的是什么,女生根本无法听懂。摸过小腹之后,又摸到她腰上来。
女生开始还不能适应,她隐约觉得这是一件不好的事。但她又没有力气把那只手推开,那只手继续上移,用手指轻轻拨弄她的乳尖,这是致命的一击,她听到身体内的围墙哗哗倒塌的声音。乳尖被他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那是一种奇异而又陌生的感觉。因为隔着衣服,女生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原来被人摸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啊,身体好像变轻了,轻飘飘的。男人紧紧地抱着她,骨头都被他抱酥了。
粉裙子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7岁。
圈椅里的男人也是这样抱着她,长久地、好像带有很深感情地抱着她。她不知道什么,7岁的她更像一个任人摆布的娃娃,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长的,穿着粉红色的小裙子,真像一个娃娃。
一个老男人抱着一个粉红色的洋娃娃,那是怎样奇异的一幅图画。
女孩一直没有说出这个秘密,直到女孩长到17岁,圈椅里的男人突然去世了。是脑溢血。听吴阿姨说,他就坐在那张圈椅里。坐着死的男人让我感到害怕。
深夜,总是穿着粉红色的裙子,被人抱在圈椅里。他喂我香蕉吃,他教我用舌头舔。他说,甜不甜?我觉得有一只手揪住我头发,把香蕉用力塞进我嘴里。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声来。
总是在最委屈的时候醒来。
醒来才发觉是梦。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我和培小阳我们依旧站着。偌大的教室只有我们两个人,显得比平时空旷许多。他问我,你在想什么呢?我说想起小时候来了。他说,你真怪,怎么会想起小时候呢?你现在该说爱我才对。对了还没问你呢,你爱不爱我?
我像从梦里醒来似的,一把推开他,拉开教室门跑掉了。
他没敢喊我。怕被人发现。
楼下是黑压压的正在集合的人群。
“雪凝跑到哪儿去了?”
黑暗中我听到班长焦急的声音。星期六晚上集合看电影,是学员队的一件大事,每个班集合时都要清点人数,一个都不能少。
电 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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