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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芙蓉-2004年第6期-第13部分

小说: 芙蓉-2004年第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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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跟着他走到院子中间,仍然是亮晃晃的早晨,像睁着眼睛浸在水里一样不舒服。外婆说,在的马仪方、何向文、何向勇、何秀芝、邓华秋;不在的何秀芸,邓光德,全都给你陪罪来啦。改时候给你烧纸钱,行大礼,安心回到地底去吧。阿弥陀佛。等她说完,老野狗便往手心里唾了一口,用长火钳将死人脑壳夹起来,连火钳带脑壳都扔进麻袋,用一块红绸将麻袋口扎死。这个是有些年岁的,狗杂种说,哪个倒霉蛋惹着它了?妈没答话,拿又心痛又担忧的眼神望我。哦。狗杂种说,我说这小崽子的眼珠子怎么寒的。足足的准备上好高粱酒,我今天遇到个恶的了。外婆赶紧又念了声: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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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说了,太阳不能正眼看。太阳握着一把针,专刺看它的眼睛。外婆还说,如果实在想看太阳,就去看地上的花儿。花朵们都像太阳。外婆说,一个白天,有太阳从小尖山走到雪白丫口那么长;一个晚上,有母鸡回窝到公鸡打鸣那么长。外婆还说,它们和九河水走完九道沟所花的时间一样长。从孟粮坝丢一片叶子下水,叶子穿过碧隐峡流到金沙江,一天就没了。那么一个月有多长呢?月亮弯弯,割坏许多孩子的耳朵以后就圆了,一个月就那么长。那么一年呢?石榴树发芽、石榴开花、石榴结果、石榴落叶就是一年。一年有四季,吹风的是春季,下雨打雷是夏季,掰开石榴吃米米是秋季,打霜落雪是冬季。外婆说,太阳出来的地方是东方,东方旁边是鹭城,我们都是鹭城人。太阳落下的地方是西方。九河头是北方。九河尾是南方。中间是九道沟,九道沟的中间是咱家的老屋基。鹭城的中间才漂亮,那才叫中间呢。十个大人高的钟楼。楼上挂着几千斤的大铜钟,看得见的地方都听得见它的声音。太阳出山敲一次,太阳下山敲一次。一次起床,一次睡觉,没有背着干坏事的。可是啊,钟楼不是横断山的中间。横断山的中间是哪里呢?是居纳若罗山。一面是黄金,一面是白银,一面是祖母绿,一面是红宝石,四方八面的人抬了金银财宝修起了居纳若罗山。修好了,上天去。上天去打开四道门,一道门放出天下的种籽,一道门放出天下的畜牲,一道门放出天下的小孩。还有一道门呢?外婆说,放出天下快乐好玩的事情。搔胳肢窝,抓脚板心,吃饭团子。对!那道门不开啊,吃饭团子都没滋味。放再多盐都没滋味。九儿啊,快长吧,长高了去打开那扇门。我长得快,长得高,我会的。我记得万年坡顶上有株枣树,我就站在枣树枝杈上想我已经长得比谁都高了。 
  我站在枣树上,我看见老野狗带着大舅,故意从村子里穿过,冲着人家门口摇晃装死人脑壳的袋子,又回到万年坡,把它埋在离咱家不远的地方。他肯定在捣鬼。大舅拿他没法,要是跟着他的是三舅就好了。有些人生下来就是狗杂种。我站在枣树上,看得清清楚楚:天生的狗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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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拎着瓶子,喊我下树,一起去白三公家买酒。白三公是白家岁数最大的一个,偷偷卖苞谷酒,九道沟的白家就他一个好人。经过跛舅舅家门口时,看见半岁的丫头拦腰担在门槛上,屁股和腿晃来晃去挨不着地。妈妈连忙伸出一只手臂把她揽起来,高声喊跛舅舅。跛舅舅和跛舅母刚好是一对,一个左脚跛,一个右脚跛,一起走路总要碰在一起,他们就这样走到门口。幺妹进来坐,跛舅舅说。妈妈将丫头递给跛舅舅抱住,对他说,怎么没人管?跛舅舅没说话,妈妈说,生下来就归你们管,连名字都不给人家起,什么话?跛舅舅心不在焉地说:不是在等妹夫回来吗?妈妈说:借口,连小名都要等人来起?借口。接着说,先起个小名叫着才归得住魂。到处乱爬,谁看见都揪心。跛舅舅说:我们都叫她丫头。妈妈生气地说:这也算名字? 
  跛舅舅闷闷不乐地低头看脚尖,解放鞋破了个洞,一个又脏又黑的大足趾动了动。好像脸上的表情跑到大足趾上来了,这表情和大舅的一模一样。外婆说,从前何家人绝不是这样的,何家人衣服齐整,连皮肤都比当地人白净,所以才配得上鹭城马家。现在呢,一个个闷闷不乐,如果不灰心丧气,准会孤注一掷地戳漏子。先是脸,变得闷闷不乐,唉声叹气。接着衣服也不整齐了,一身的泥也不管了。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慢慢地也就差不多了。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就是快变成原来的泥人了。这也难怪,因为人是女娲娘娘用泥捏的,命不好就会变回去。外婆说眼睁睁地看着何家人变成这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妈妈说: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咱们何家的后人。她这阵很像外婆一样地说着话,咱们再灰心也要给她起个好名字。跛舅舅歪着头听着,后来点点头:幺妹说得对,我马上给她起个小名。我是看着她是个丫头,又是个斜眼,冷了心肠。妈妈吃了一惊:她是个斜眼!她盯着丫头看了好一阵,又气又急地说:都是你们不管人家害的。魂散了啊?跛舅舅叹了口气,说:唉!是我不对。又问,幺妹也懂这个?妈妈说:什么这个那个的。我是做妈的人,小孩子的事,比你们清楚。妈妈叹了一会儿气,将今天早晨挖地基挖出一个死人脑壳的事对跛舅舅讲了。还说,现在被撵到坟场来了,看还能怎么撵。跛舅舅说,山不转水转,现在白家得势,不过咱们祖坟还在,迟早要翻梢的。他要妈妈叮嘱三舅,好像这几天出现了盗墓贼,说不定是白家人从外面叫来破坏我们家祖坟的。妈妈说:奶头山有吉克家照看着,不妨事。跛舅舅说:那就好。我喂了蜂就过来看看,好好商量一下。他问我要不要吃蜂糖,我摇头。 
  其实我很喜欢吃蜂糖,但是今天我很想去白三公家。白三公家里有糖拌酒糟可以吃,他家院墙上还挂着麂皮、岩羊皮、狐狸皮。白三公胡子白,脸黑,说是放火枪熏的。他是白家的老人,不像年轻的那么坏。他教爸爸放火枪,“嗵”的一响,爸爸吓得将火枪扔得老远,白三公就“喝喝”吹着胡子笑。他连笑起来都不坏。 
  我们在白三公家里买了满满三瓶苞谷酒,很香,但我不敢喝,除非有人跟我打赌。我吃多了糖拌酒糟,在回来的路上就开始犯困,妈妈把我背起来,阳光暖和,像尿淋在我后颈窝。回到家,妈妈把我放在床上和弟弟躺在一起,她和外婆三舅在堂屋里低声说话。叽叽咕咕,叽叽咕咕,他们这样说。晚上这样说,白天也这样说。我醒了一会儿,接着吃糖拌酒糟,听着大人说话的声音,后来就更醉了。接着我装小猪拱弟弟玩。弟弟口里含着指头,无声地笑。爸爸说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有老鼠那么大,一只手掌都放得下,都说养不活,我要对弟弟好一些。再说我就盼着他赶快长大了和我玩啊。其他孩子都不理我,除非有了主意欺侮我。我半睡半醒地望了一眼弟弟,他正眼巴巴地把我望着呢,我赶紧爬到床外边防他掉下去,不久我就睡着了。我梦见死人脑壳,一脸泥巴,一点都不吓人。它说:你要帮我洗了脸以后就会害怕了。我到处找水找不着,就洒尿淋它。我正想看看它洗了脸以后是什么样子,突然就醒了。其实是我尿床了。裤子湿了,不过这难不到我。我飞快地冲出屋子,从坡上跑下去。我跑了两趟,裤子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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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舅抱着外公留下的书看,他不听话。外公死前写了一张字条,说不让我们看太多的书。要去学木匠、石匠的手艺。大舅不听话,还是要看书,后来就疯了。那是咱们还住河边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三舅到奶头山守墓。那天晚上,大舅在他房间里大喊大叫。电!电!他喊,抖个不停。地里有电!还说有人拿刺刀戳他。刺刀也有电!妈妈急得直哭,外婆狠声骂他,使劲抽他大耳括子。我最担心的就是大舅要出事。外婆说有了舅母就好了,谁知道呢。沙湾塘王田义家有个二女儿,王金凤,长得像个磨盘,走路也磨盘,左一下右一下的横着走。王田义硬把人家留在家里砍柴、犁田、打耙,三十几岁不让嫁人。六幺姑去王家给大舅提亲,一说就成,六幺姑说毕竟咱何家根基深,埋得再深也要冒芽,他们信呢。凭力气,王金凤镇得住大舅,我看她的力气只比三舅小一点。 
  吃饭的时候,外婆说吃完饭我们要去观音沟。我很高兴,因为观音沟可以吃别人放在那里的糖果子。外婆说观音的糖果子能给小孩儿吃,否则叫什么观音娘娘!这次去我要多磕头,咱们家的房子修不好就过不了冬。咱们还要盖更多的房子,还要大舅娶媳妇的房子、爸爸回来住的房子。我一定好好给观音娘娘磕头。爸爸在学校有房子,但是不如一家人住在一起好。学校里有电灯,还是不如一家人住在一起好。妈妈说爸爸到鹭城学习去了,他是老师,却写错了标语,所以去学习。去鹭城我就放心了。外婆说,老家鹭城有大炮都打不垮的大城墙,城墙有四个门,每道门都对着很高的钟楼。楼上挂着几千斤重的铜钟,五十里外都听得见。每天早上、傍晚敲,全鹭城的人都在一个时间起床、睡觉,这样就没有人背着干坏事了。这样我就放心了。外婆是鹭城最多人的马家人,外公从外国念书回来就是在鹭城开医院认识外婆的。他们要是不认识就没有妈妈,没有妈妈就没有我。妈妈也是在鹭城认识爸爸的。鹭城是个让亲人相互认识的好地方。我长大了一定要到鹭城去。大舅、三舅、妈妈、爸爸都要到鹭城去的,我们这一家人,没有不去的。姨妈不听外婆的话,不和我们一起,但她终归还是要去的。 
  正吃着,跛舅舅串门来了。让他一起吃,他不。他对三舅说:这几天,奶头山要小心。去年那伙盗墓贼又来了,我看见他们从白光祖家出来。三舅说:这种事白家人也敢做?跛舅舅说:他家什么不敢!三舅说:那我吃了饭就上山,正好这几天不弄房子。外婆点头:六幺姑说要先选日子。你去吧。跛舅舅说:还是六幺姑记恩。外婆说:她是好人。跛舅舅转头对妈妈说:我给她起名叫月牙儿。妈妈高兴地说:这还是你在鹭城中学想的名字。跛舅舅说:对啊,大哥带我们去吃馆子的时候,我说以后生了儿子就叫太阳儿,生了女儿就叫月牙儿。他望着大舅,大舅赌气说:别跟我提鹭城!一家人的高兴一下都没了,跛舅舅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吃完饭,三舅去找他的水壶、挎包,我和外婆和了盐给他捏了很大的三个饭团,用纸包了装在他的挎包里。水壶,挎包,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带子交叉在胸前,威风极了。他又握着大柴刀呼呼地挥舞了两下,总有一天我也能像他这样。我很想和他一起上山,但我又想到观音沟,后来我提醒他:三舅,星期六一定要回来。他说:当然。他转头问外婆:记着带包盐,彝族人就要盐。外婆说:装在包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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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舅走后,我、外婆、妈妈、大舅还有弟弟,锁了门,沿着斜坡下到路上。我跑得像只秧鸡那么快!要是马上就到鹭城去那才棒呢。不过,观音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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