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旗草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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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什么,丁府打死人的事,每年都有几起,你便这样呼天抢地的想诬人,
你也没摸摸你那个牤牛卵子,可还想要不想要了。”听声音可以知道是大管事的。
“真的呀,李老爷,不是我爷爷听错了斗,实在是小爷记错了,后来我爹背地
里念道几句,小爷听见了,就是劈头盖脸地打,一马棒,就……也不怨……”
“放你娘的屁,这还谈到怨不怨,怨他命短。”
“傻孩子,听中人说一句话,谁是谁非也不用提了,归根结蒂一句话,是老头
儿的老骨头经不起磕打……”
两个人的声音是一起发的,前边的响声特别地高,把后边自称中人的声音压得
几乎听不见。
大爷听了李才儿子剖辩的声音,又看看躺在木板上的苍黄色的脸,脸上蒙着一
片无告的哀愁,丝毫没有一丝悉愤的痕迹,心里不由一震,这才觉得这样和善的老
头,实在是不应该有这种死法……可是谁让他背地里叨咕来着呢,这怨得着吗?…
…
人声更近了。大爷很想抽身便走,为了一会儿人多了,难作腔。可是人们这时
候都已经闯进门来了。
李才的儿子一看见大爷在这里,便像遇见亲人似的双腿笔直地跪下,脑袋磕在
地上砰磅响。一腔子的控诉便都万马奔腾地塞在喉咙口,挤着要出来,可是偏是拙
笨的嘴唇,太不听使唤,痉挛地颤动着,拼命地才挤出几个听不清的句子:“……
实在是小爷听错了……后来,又过的斗……都没错……大管事李二爷亲眼见的……”
“放屁,你没过错,少爷能听错吗?现在你又跟大老爷号什么丧?”
大爷依然神色不动的,也没准对着谁便说:“你把老头先抬出去埋了,回头到
我那里,我有话跟你说。现在的事,有大管事的在,我还得赶着到几个地方……”
说完一扭身便向外走,满不在乎地踏出门槛,就在院心里骑着马稳稳当当地出去了。
走在道上,心里还气恼李才的儿子一只比猪还笨的嘴,怎的那么不会打圆场,
非得把这个过栽到少爷身上不可。你就不会把不是都担过去,把面子遮过去,然后
暗地里托个人向我说句小话,我还有不贴补你几吊的吗?你这么一来,不是把大管
事的这些人都装在里头吗?这种蠢东西,真是没办法,顶好的事,让他一弄便砸锅
了,非一口咬住少爷不可。咬住少爷,你不白咬,是能咬出钱来,是能咬出命来…
…可是大管事的,也实在混蛋,李才那老面瓜似的人……让就让他一点,也就完了
……唉,处处非你自己个亲自经手不可……
想到这里,简直就有点愤怒了,很想对着四周围包围着来的黑暗放一枪。
带了一身的灰心和倦怠,懒懒地牵过马来,交到吕存义的老早就已经伸过来侍
候的手里。
真奇怪——怎的吕存义的家,也没约粮呢?这是怎么一回子事呢?……
吕存义满脸堆笑地蹒跚地走过来,匆遽地用自己的羊肚手巾给大爷打手巾把。
打听出来,大爷还没吃晚饭呢,吕存义这才意外地满意地笑了。
悄手悄脚的,像个不倒翁似的,老头儿从大爷的屋里转进了二儿媳妇的房里,
便机密地嘱咐:“大东家老爷来了,你得好好地侍候,咱们一年的指望,都在这一
面了。咱们要把他答对好了,今年的饥荒也还了,日子也好过了,要不然你一过门
就跟我受罪呵……你听见没有,还没吃饭呢,赶快预备,露露手艺,快,洒脱点,
黄蘑扣小鸡,口重点,把鸽子捉几个,挑母的,炒瓜子,快快快——”老人把第三
个“快”字给喜悦吞了一半,便又像个老阴谋家似的,前仰后合地回到大爷跟前,
卖弄风情似的说:“我看东家老爷走得有点累了罢,弄口烟咕嘟咕嘟……”
大爷不耐烦地把鼻子向前一拱,便算是回答了:“哎,你还是把饭快快地弄来
罢。”
“是,是,喳,喳。”
老头儿连忙跑到外间屋,故意地提高了干涩的嗓子,向着下屋高声喊道:“二
媳妇,你把菜弄得麻利点!”老头儿得意地把这顿饭的制造者的名分宣布出来,便
又偷偷地睁开了自己的一双多肉的蛤蟆眼,觑着大爷的嘴角上,是不是也有一丝儿
的笑意。
菜上来了,老头儿咂嘴咂舌地夸奖这菜的滋味。乘着缝儿,老头儿又理清了自
己说话的次序。
“大爷你不知道呵,你老深宅大院的不常出门,今年偏是咱们的地穷赶上……
崔老八他,他,他的地调成了坝,往咱们这地撇水呀,大老爷,我不是说吗……”
老头儿斟了头盅酒的时候,便用舌尖舐了舐上嘴唇,吞吞吐吐地说:
“大爷,我不是说吗,凭咱们丁府的地,他,他崔老八敢撇水吗?……是,是
……嘿嘿……大爷听了,又笑啦……可是,可是,我不是说吗……偏是咱们的地…
…嘿嘿……大爷,我不是说吗……偏是,真的……”老头儿搔了搔脑袋又斟了第二
盅酒。
“大爷,吃吧,这是新抓的鸽子,肉丁瓜,啧啧,大爷的口味……大爷,真的,
不瞒您说……真的,我不是说吗,这是二儿媳妇炒的呢……新过门的……真,嘿嘿
……”
大爷越听心里越气了,什么东西送到口里,都先改了口味,都是铅块一样的沉
重……
可是吕存义自己,却觉得大爷的每一个沉默,都是给予他一个满意的回答。于
是,他又高高兴兴地斟了第三盅酒。
“嘿嘿,没别的……嘿嘿,小意思,二十石,真的,我不是说吗……摊着点,
大爷开恩……二十石……嘿嘿,不多,二十石……”
这是个嗫嚅的侏儒呵,大爷的心里真是有着一种形容不出的厌恶,统共不只二
十石粮吗,也用得着你这样低三下四的,跟我贱忒忒的吗?你越是这样的,我越不
给你顺碴儿……于是,大爷肃然地把眉毛一横,脖子向前不耐烦地仰了一仰。老头
子满腔的希望,便都接收了秋的命运,簌簌地落了叶了……
半天,半天,这才灵机一动地想起来斟第四盅酒……
饭后,大爷虽然满身都是烦倦的暴躁,但是为了要表现出一个大东家的精悍与
威棱来,所以连碗茶都没喝,便传话,叫开仓门“过斗”。又问是那房的少爷或管
事在这里。传了半天,说是本来是李跑道的在这里,今天晚上又回府去了。大爷从
别人的嘴里,听到他去“讨会”①去了,心里又激起了一层火上浇油的暴怒。
①讨会,是一宗带有迷信色彩的赌博。
一看场院的堆堆,就知道今年他吃不着香的,全片的地,顶数他家的地囊薄一
点儿,上半截高岗,又“跑风”,上的粪都让风“爆”了。但是,一想起他那副蠢
像,心里就恼,一定得给他个好看瞧瞧。
“谷子‘瓢子’太大,得‘重风’,——‘葛肮’②太多,不行。呕,你们今
年的聋房草不错,留出五百来聋房。”
②“葛肮”多,就是糠和茎叶等杂物多。
“真的,大爷,真的,我不是说吗,大爷,得‘让’点,实在是……大爷,真
的……我不是说吗……”
“秫秆‘个儿’太小,得‘破个儿’……”
“大爷,真的,吃的都都不……”
“谷糠,宽点,算二十石罢。”
“大爷,真的还不到,真的还不到……”
“要不然‘过斗’。”
老头儿的心冰凉了。怎么的,我答对得也不错呀,这不明明跟我开玩笑吗……
呵,是的,一定的,是二儿媳妇今天的鸽丁肉里的盐花子搁大了……哎,一定的,
这小缺德的……
“大爷,真的,大爷,好大爷,大爷在开玩笑……大爷,真的莫开玩笑,我不
是说吗,二十石,我的吃粮呵……”说到吃粮,老头儿真的有点儿要呜咽了。
“什么,我在开玩笑,我在拿真银子现钱来和你开玩笑,我在拿血汗的家业来
和你开玩笑?”
老头儿对于一切都惘然了。本来他已经花了好多的本钱把李跑道的答对得心满
意足了,今年的二十石是铁让了,那成想大爷一来……其实大爷来也不要紧,只要
把他一答对乐了,一天云彩也就散了。可是,那成想,如今,他妈的,一定是这个
小犊崽子……唉,如今弄得我一家的吃粮,都飞了……飞了,这回算飞了。老头儿
的心可碎了,白忙了一年哪,白忙了一整年哪,还捞不着吃。
二十年来,自从十几岁理家,如今整整二十年了,大爷从没有这一次像今天夜
里这么别扭。一切都好像走了板的套板似的,该是黄的地方他却印了蓝的,该是蓝
的地方,他又特意的印上了黄的。三爷吧,一天到晚都像狗起群子似的,每天都驮
着几个穿缎的姑娘们,从东村走到西村,阳春那孩子,偏偏失手打死人,吕存义那
鬼东西,偏一点眼色没有,夹七夹八地磨豆腐……
怎么的,今天,酒里头也一定放下了蒙汗药了,要不然怎能真闹头呢?
种种的不适,密接在一起,联成一个富有伸缩性的无形的圈子,而大爷正作了
这圈子的中心。大,大到一会儿摸不着边,小,小得箍到脖上喘不出气来。大爷一
个转动在烈火的圈子里的毒蝎,有着强烈的毒素,却嫌没有攻击的对象。要是真的
把尾尖的排毒管,毫不顾惜地点在自己的背脊上,却又找不出一些一定要自杀的理
由。可是,就这样的活熬着,又该是怎么样的一种繁难的忍耐呀!……
大爷真是太痛苦了,今天,大爷真算是太痛苦了。自他有生命以来,世界就像
一个牛奶的大海,任他自由自在地游泳。没有一个不顺碴的窝火事儿敢直对着他的
脑门出气。他仔细看了一看走过来的路,都是一带剪得平平的绒带子。可是,偏是
今个,他就把不住四平腔了。幻灭,又有点迷惘,烦躁,恶心,怒火从天灵盖往上
钻,好像把什么当作嫩鸡腿撕着就好。说是报复罢,也不像,因为根本就找不出一
个复仇的对象。说是闹病罢,这种铁打的精悍,又那会受着天气的欺负呢?可是烦
躁却蚂蚁似的从肾囊里向外冲,脊椎骨都有点痉挛,酒气在撕裂大爷的喉管。他想,
这回一定是得闹病了……
不知是搀了谁的手,进了一间暖烘烘的屋子,屋子怎的热,哎,也解乏,睡罢,
脱光了睡……
脱了衣裳,虽然觉得轻爽,可是太阳穴还像要炸了似的跳,鼻子也混蛋,打了
一个鼻嘶,又打一个……
迷惘地疲惫地掀开了被子。
里边是什么时候躲进了一个白酥酥的女人的肉体,像一只可以撕着吃的嫩鸡的
腿……
外边似乎透进了一下吕存义的得意的笑……
第三章
另外一只魔手。
继承大爷的呢,是小爷,小爷与大爷最相同的一点,是大爷踢过赵大人的供桌,
小爷骂过马监督,结果,马监督一个气迷心,回到家里枕着四姨太太的手腕死去。
小爷是父亲辈,盛朝的喜悦和末世的哀感正丛集于他一身。
他有胆量在一个慵懒的春光里,和着自己的情妇走到郊原的绿野里,把自己的
筋肉运动的音节吻合著麻雀的压着麻雀尾巴,发着瞧瞧的叫,金脖的鸭子把白翼的
鸭子垫在水里去,水花郎郎地响。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