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旗草原-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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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去……
忽然,眼前一黑,一双粗大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这就是她小时候指肚许给的人,她所恐惧的男人,当她每在街上遇见他,他都
要投向她以不良的眼光,她的全身,就浑如在拔草的时候,手在深草里摸着了蛇似
的……每个神经纤维都打震颤,她赶忙地像一个被攫伤了的老鼠似的跑了,直至跑
到家里,心还炸裂似的跳……
但是,今天这个永远恐惧的阴影,却在她的眼前扩大了,一直地震恐地用一只
带着黑色的恐怖的大手,蒙住了她的整个的双眼,她什么都不能看见了,她只觉得
身子一软,什么东西,都在脚根底下沉下去了。
一片无底的黑暗。
一片无底的黑暗呵。
芦苇还是萧萧地响着,白云也依然的对着那晓装的鹭鸶湖照着,今天的风和昨
天一样的暖和,但是,命运在她,却被那双今后每一到黑夜,都要把她攫在手里的
黑手,给搅起了永久不能平息的旋涡,她便像一条死了的银鱼似的,顺着这条旋涡
沉下去……永远地沉下去。
在深夜里,上三台的钟声,从被雨扫破了的窗棂,一只落叶似的飘到她的枕畔,
那正是她哭泣的时候。三星一直的在她的眼角里陨落下去,她想不起什么,她还是
静静地躺着,有几次,她突地想起立刻跑开,但是,她听见了远远的风声,她又心
悸地萎缩做一团。
这样,她为了报答他性欲的粗暴,她给他养了三个孩子。
白云在鹭鸶湖的翼子底下飞起了,她还坐在从前的拔草的地方幽幽地哭泣……
老鸹眼映着满山红的时候,秋风一起来,她估量那一间小小的马架,就要被从山坡
赶上来的风雪掩埋了,她又幽抑地在望着那好像十年来就永远没有改换过位置的,
钉在那合抱的大柏树上的天之一角的白云,在幽抑地哭泣了。
十年了。
如今是十年了。
那天,是端午节,艾蒿香从原野里吹来,粽于香从街的这头向街的那头轻佻地
散放。
孩子们向大气仔细地嗅了嗅,便痴痴地向着妈望着。母亲从窗口探出头来,向
外看着,是一个湿润的下午,白云一片一片地在湖天挂着,她尽向着天注视,几乎
是一顿饭的工夫,她尽望着,固定地向外望着。
最后,她低低地向着偎在旁边自己的孩子悲哀地看了一眼,便低低地向她说:
“春兄呵,咱们上湖边去……”
“妈,咱们拔草去吗?……”
于是,他们到湖边去了。她依然坐在十年前她坐着看白云的地方坐着看白云…
…
孩子们懒懒地拔草。
她一声不响地在那里坐着,一直到天都快黑了。
“妈,咱们在这等啥呀……”大一点的春兄便迟疑地问娘。
母亲微微地低下头。
天更黑了,水面升起了五月的模糊的晚雾。
一只鹭鸶,滋溜滋溜地叫了一声,飞逝了。
一切又都安静。
“春兄呵,你到……哎……”她说了一声,叹了一口气,又顿住了。
“……到我大爷家里去吗?”春兄张大了两只乌黑的眼睛。
“你到他家就说……你可碰见了大爷再说……别人你别说……记住,呵,你记
住了没有……你就说……哎,要,要一把艾蒿使唤……”
春兄迟疑了一会,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瞑色更浓了,细密地精致地淹没了五月的绯色的气候。
苏姨的眼睛还是向上望着,即使是在黑暗中,她也能望见那她十年前所见的依
然的那块白云……
黑暗了,夜晚已经爬过了黄昏。
两个孩子都畏缩地爬到她的怀里,用耳朵听着远方的树响……
不一会,前边便有一阵细碎的脚步的窸窣声了,她的心便急遽地跳着,一直要
吐出了胸口……
“妈呀……”声音有喜悦的哀凉的抖颤。
她极力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向着她的手看,想看出她手里的东西的轮廓……
呵,她看出来了,她的心跳了,她咳嗽了两声,她觉到嗓子里有点发成,她心里一
冷,身上便透出了一身虚汗。
“妈呀!”春兄浑身抖战地扑到她的怀里,用着刚才通过原野时候所遗留的惊
怖和为了粽子而喜悦的心情叫出来的声音……“妈,一串粽子,大爷给的!”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她轻轻地把他们推醒,孩子们梦呓似的哼着,每只小手,
都毫不放松地握住了一只黏在手上的黄米粽子。
孩子把头垂在她的肩上,她们踽踽地回家……
那夜,她便出了一宿虚汗……
第二天,一早晨苏黑子要钱回来,看见锅台上的粽子,拿过来就吃,刚只吃了
五个,从最小的孩子那里听到了是从妻的娘家的黄大爷家拿来的,那曾经骂过他的
黄家拿来的,呵,他一纵身跳了起来,掀开被,便打她……
“我的名声都给糟蹋坏了。我小子有小子骨头,我能吃姓黄的东西吗?我,呵,
我能像个要饭的似的,低三下四地到他的家,要一串粽子吃吗?呵……”他打她…
…
从那天起,她便疯了……
从那天之后,家里拔草的人也没有了,日子更不容易从饥饿里挨过去。
终于,苏黑子想起来了,春兄,是一笔好钱。
她的神智虽然不清,但是对于这件事体,她却比她未曾神经混乱之前还要明晰,
她一点都不迟疑,她每夜都张着发光的眼,计算着,筹划着,终于,在一个昏黑的
暗夜里,她托付了一个可靠的熟车,把春兄送到城里她姑夫家里——丁家。
父亲知道这件事情,心里非常地哀伤,本来想震怒地加苏黑子以一种严重的惩
治,但是父亲听完了春兄的一切的陈述之后,却只能悲恸地说。
“……你在我这儿罢,你不能再受你母亲的罪……可是他也要打你母亲哪……
唉,好罢,我派管事的,把她也弄来,让她来看咱们西郊的那块菜园子……唉,我
不看在他身上,我看你的母亲身上呵,呀,刚强了一辈子,活活的……唉……”
就这样苏大姨带着她残余的生命又在这菜园里寂寂地过了七年。
“我想我去看看他们去吧!”丁宁从沉思里回转来,悲哀地说。
“到西郊,还这老远的哪,你不要去了,现在时令不正,他们那儿乱七八糟的,
气味难闻,别熏出病来!”母亲有神地睁开了眼睛,立刻来阻止。
“不要紧,我就去!”
“丁宁!”
可是丁宁已经走出去了。
屋里非常的岑寂,春兄一个人坐在那里哭。
几片小小的纸灰向上翻着,又无声地落下来。
春兄觉著有人进来,惊悸地凄惶地向前愕视,好像正恐惧着什么凶顽的动物来
捉她,而那凶顽的动物却正来了。
看见是丁宁,她的眸子闪出一道明亮的光来,但是即刻却又低下了头去。
丁宁无言地向四周看看,墙上挂着一个已经坏了的滚笼,其余的都是苍黑色的
空隙。
炕上堆满了破布,和两床麻花的小被。一个极肥壮的毛毛虫在炕席上爬着,爬
到一块破蔑的地方,又臃肿地钻进了露出来的炕坯上的浓厚的尘土里去。
墙角上,一口带锔子的水缸,从缸外头润出来的水印儿,就可以知道那里有半
缸的水,缸上正放着一块黑木板子,有五个青莲斗碗,一个洋铁盒子里边插着几双
蒿子秆剥成的筷子,还有几只是细秫秸作成的……
“你怎么来了?这是什么地方?……”
“就去埋了吗?”
春兄把两眼痴痴地放在空落里,半天半天才慢吞吞地答:“他怕老黄家人不让
他,他赶快抬出去埋了!……唉!”
丁宁搜索地向外看了一眼,这屋似乎是一切东西都没有,也没有生物在这里居
住,更不像方才有一个人在这里死去。
他惨然地摇了摇头。
悄悄地踱到窗前,向外无意地望了一下,大大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有一畦菜花已经黄了,有几畦还都呈出葱绿。其余的都是一大片的刚浇完水的
——可是已经就干枯了的——龟裂的地皮。
“弟弟妹妹们也都去了吗……埋在那里了?”
“左右还不是什么乱死岗子……唉!”春兄又幽幽地哭起来,可是,她猛可地
立起来,湛然地向国外一凝视,便大声地决断地说:
“我们走罢!”
“家呢?”
春兄把她身畔的一堆乱东西向地下不屑地一甩;便显得好像比往常特别高了似
的站起来。迷惑地慌乱地又向四周望了一眼,便跑到水缸边去喝凉水。
丁宁默默地看着她,眼光便倏地暗下去,他知道她是永远不喝凉水。
半天半天,他的眼光又亮了,落在风门上。
“已经出去啦——怎的快!二姑夫说埋在南园子那儿,我二姑,我妈,荆针,
不都埋在那儿了吗?——”
大山像一只喘哮的豹子,胸脯前一上一下地鼓动。
丁宁似乎突地记起来了似的:“对了,是的!”
春兄还是一声不响,半天后才喃喃地自语道:“哼,反正那个地方都一样——”
“我去叫他们抬到南园子去埋——我就去!”
声音还在这屋里回旋呢,大山却兀的不见了。
丁宁沉沉地把头低下去,经过了好几分钟才如同丧失了自信似的迷惘地问道:
“我们走吗?”
第六章
父亲的哀伤,
——和他的堇色的罗曼斯。
月光水样地抹在树叶子上。
夜来香的气氲,梦游病患者似的款款飘来。
微雨过后的草场上,夏意就更浓了。
从扫帚草上浮出一层水气,用着怕人看见的体积,偷偷地凝成了娇嫩的水珠,
从地面上向上浮出一二尺来,和青磷混在一起,在树叶下出奇地浮动着。
几棵独标的小叶松,一点也不含糊地伸直了腰板,在园心里耸立着。树叶在顶
尖,散放着神秘的气息,整个的南园子就更礼拜在墓场的岑寂里。
墙角里一个白石的断了手的观音,用着无光的眼睛,眩惑地想向四方辨认。这
方虽然看不清楚,可是略远的那一方斜躺着的白石,都分明的即使在黑暗里,也意
外地熠耀了。
那边是一个刚刚新起的新冢,墓石还没十分矗好,黑地里,可以看出刚凿好的
白色的勾勒。
再远一点,在那桃花的下面,两个大的墓基的四边是一个乳白色的石头,刻着
“妹妹荆针之墓”。它的不规则的字映到墓石上沓乱的树影,就更玲珑了,一块大
约是故意做成的残缺型的十字架罢,便畏怯地立在那个小家后边。
马莲花在十字架的周遭,开的要算最多。蓝色的小喇叭,娇慵地垂着头,好像
等着谁来抚摩她一下才好似的,也许她现在正在想着她那过去的野生的美丽的生活
吧,在那散牧着乳羊的草地上,牧羊女的韧性的嘴唇,吹在她的花瓣上,五月的天
气里,任着那相思的音响,大胆地低回罢……那时候,她是草原之后呵……但是,
而今,而今,伴着这几个无语的幽魂,却只得像祭品一样地沉默着了。
不止是她,一切都在沉默。
丁宁想着过去的妹妹,讲着马莲花的故事的心情,心里便像水了。
他想,在这刚健的草原里,应该怎样锻炼出若干凯撒克的性格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