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华之歌-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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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把蓝湛湛的盒子枪,想了一下,说:
〃司令员,你问的这个问题呀,我也正想找你谈谈呢。这郭仁有什么大罪,咱们非把他逮起来啊?我看不出他是个坏人,他跟我一起闯荡江湖,爱讲哥们义气,心眼儿又快又直,还爱打抱不平。说到打日本,那更不含糊!〃
〃马宝驹同志,我相信你在入党的时候,学习过党章,明白党的原则和纪律--你这个党员是相信你自己凭感情所下的判断呢,还是应当相信组织上经过各方面的调查研究所下的判断?〃
〃那你们为什么不拿出调查的材料给我看看?〃马宝驹忍不住冲口而出,〃光是口说他有问题我不信。〃
〃正因为这个案子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也因为你的立场、态度不大对头--我已经和你谈了两次,你总是为郭仁辩护。你相信你的朋友,超过了相信组织。所以有许多材料还不能对你都说出来。总而言之,郭仁这个事件相当复杂,不是他一个人有通敌的问题--他的幕后肯定还有人,有复杂的政治背景……我们现在正从各方面去调查、研究。你应当相信组织上会弄清楚这个问题,也应相信组织不会冤枉你的朋友的。〃卢嘉川说到这里,对马宝驹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老马,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我相信你打日本很坚决,可是,对于政治警惕性,组织纪律性等等,你还需要好好地学习。一个党员政治上稀里糊涂,不能明辨是非,又不依靠组织,自以为是,是危险的呀!不是我危言耸听,吓唬你,这样下去,甚至脑袋掉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掉的呢。〃
〃什么?你说我不关心政治?说我稀里糊涂要掉脑袋?〃
开始,马宝驹对卢嘉川的话还比较注意听,听到后来,他再也听不下去了,脸色大变,眼珠子虎虎圆瞪着,喊道:〃好啊!你说我马宝驹稀里糊涂不能坚决抗日、闹革命啊?你、你这不是隔着门缝看人--把人看扁了么?嘿!闹半天,你找我来谈话,绕来绕去就是这么两句呀!〃说着,他的脸越发涨红,脖子上的粗筋一蹦一蹦的,两只大眼冒着不可遏制的怒火。猛地,站起身来,一边向门外跑着,一边大声喊,〃算啦!你这个司令员就会整人!把郭仁整垮了,又来整我呀,没门儿!〃说着,把门一甩,旋风似的冲了出去。
卢嘉川没有料到马宝驹会这样。像对待脾气暴躁的孩子,他急忙站起身追到屋门口,高声向马宝驹的背影喊道:
〃马宝驹同志,别发火!快回来!回来!还有些话没有谈完哩。〃
马宝驹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路过街上一个小杂货铺,马宝驹进去买了一瓶老白干。回到房东家,站在屋地上,仰着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把一瓶子白干酒全灌到肚子里,然后往床上一倒,酩酊大睡。
睡梦里,他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老马,不要发这么大的火气嘛。瞧你喝这么多酒,--对身体可不好……〃
〃说别的没用,咱就知道坚决打日本!〃马宝驹在睡梦中喊了一句,一扭身又呼呼睡去了。
站在床边的卢嘉川微微皱了一下眉:
〃醉成这个样子,真是……〃轻轻给马宝驹把额头的汗水擦了擦,又轻轻地把门掩好,卢嘉川只好走出去。
傍晚,马宝驹一觉醒来,酒劲过去了,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七上八下,思前想后。警卫员告诉说,他睡着时,卢司令员来看过他。他想,卢嘉川是个老红军,政治水平高,原则性强,打日本呱呱叫。这样的领导干部辛辛苦苦的,为的是把混入了坏人的队伍都整训成像老红军那样的队伍。批评有错误的同志,也是应该的。可是,自己怎么就受不了,听不进人家说的那些话呢。他批评我对郭仁的信任,超过了对组织的信任,这正是我的毛病呀。想到这里,马宝驹心里一阵惭愧。可是,当他想到刘世魁说的那些〃打骡子马也惊--郭仁落了这么个下场,谁的心里也得嘀咕〃的话,他又气恼起来,对卢嘉川的话又怀疑起来。一时间,像只笼子里的飞鸟,马宝驹这样想,那样想,这样撞,那样撞,心里怎么也不是味儿。
晚上,马宝驹会也不去开,灯也不点,仍然倒在小铺上闷头睡觉。
刘世魁什么时候来到屋里,他不知道。直到屋里点上灯,刘世魁搬个小凳,坐在他的床头前,这时,他才清醒了。
刘世魁一只手拿着几个馅饼,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大苹果,满脸带笑地说:
〃老马,你晚饭也没吃,我给你买了几个馅饼,起来吃了吧。〃
马宝驹摇摇脑袋,瓮声瓮气地:
〃不饿。你自己吃吧。〃
〃唉,生气也得吃饭呀。饿坏了身子找谁算帐去!〃刘世魁把馅饼塞到马宝驹的嘴上,〃要不,就躺着吃吧。这里还有个大苹果,这可是个稀罕物。〃
马宝驹勉强咽下一个馅饼,刘世魁坐在他身边,慢悠悠地吸着烟卷,说:
〃老马,听说你今儿个又挨卢头儿的训啦?〃
〃你听谁说的?〃
刘世魁站起身来,瞪着亮亮的小眼,惊讶似地看着马宝驹,说:
〃好家伙!老马,你光顾睡大觉了,敢情,外边的事儿你什么也不知道啊!这几个叫苇子包围的小村子驻着各县来受训的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包括战士们全都知道啦,全都传开啦……〃
〃传开什么?〃马宝驹欠起身子,拧着眉毛瞪着刘世魁问。
〃都传说着--传说着,鼎鼎大名的夏伯阳一样的英雄马宝驹,叫咱们卢司令员挖苦的像个--像个……〃
〃像个什么?你他妈的倒是说呀!〃
〃像个狗熊样,给说得一钱不值……〃
马宝驹霍地从床上跳下地来,狠狠地向板床上擂了一拳头:
〃妈的!咱马宝驹堂堂男子汉,倒受起这份窝囊气来啦!舍生忘死地抗这份战,可真比上西天取经还难啊!〃
刘世魁把马宝驹按倒在床上,一副关心的样子。
〃老马,别窝火!躺下,先吃个苹果消消气。要不,我给你沏壶茶喝?〃
马宝驹不言声,眼睛看着顶棚,心中暗自思索:刘世魁这小子诡计多端,对他说的话可得多个心眼儿,不能全信;刚才不该在气头上对他说那样的话。马宝驹冷静下来,眼睛盯着刘世魁的脸,看他还说什么。
刘世魁坐在凳子上,点着一根烟卷,吐着烟圈,慢悠悠地说:
〃老马,咱们相处这几个月的工夫,你对我的帮助可大哩。我想家,不愿在大部队上干,愿意到县大队上来。多亏你的帮助,这才调来了咱县大队。我毛病多,常挨批评不奇怪。可是,你这个赤胆忠心,战功赫赫的人,卢司令员也这么批评你,我可就有点儿想不通了。这是为什么呢?〃刘世魁眯缝着小眼,十分关心地问着马宝驹。马宝驹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刘世魁又绕着圈子说下来:〃老马,咱们来这儿受训,才不过一个多月,这日子可实在不大好过呀!现在把老郭整垮了,押起来啦,底下是不是该着整咱俩--首先我,再其次该你啦?〃
马宝驹一听可能整他,火不打一处来。怒冲冲地说:
〃整不整你我,那谁知道!反正得揪郭仁的那个幕后人!〃
〃这人是谁呢?〃刘世魁低声问了一句。
〃你少跟我打听这些!这个人是谁,我哪儿知道!〃
刘世魁坐在马宝驹的床头,吸着纸烟,叹口气,说:
〃老马,咱们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出生入死地战斗,都不算孬种吧,可是人家就是不放心咱们--今儿个整啊,明儿个训啊,就是想把咱们这些身上有疤拉碴儿的人,全整成他们的老绵羊,服服帖帖地听他们调遣,死心塌地地给他们打天下,争地盘……〃
马宝驹一边听着,一边使劲咳嗽,听到这里,忍不住了:
〃刘世魁,你别胡子眉毛一把抓!什么咱们身上都是有疤拉碴儿的,我们跟你不一样。我是党员,挨点批评是应该的,你少给我挑拨离间!〃
〃对呀!对呀!〃刘世魁急忙说,〃咱们哥俩出身是不大一样,你又是党员了。可是咱们抗日的心气可是一个样啊!我放着青堂瓦舍、雪洞似的屋子不住,香油大米白面不吃,大少爷不当,出来跟着八路军成天风里来,雨里去,小米干饭老咸菜的,这是为的什么呀?〃
〃为的你还是个中国人!〃马宝驹冷冷地来了一句。
刘世魁吸了几口烟,眼珠子转了几转,接着说下来:
〃是呀!老马,你看问题就是准。我不但时时刻刻想着自己是个中国人,决心抗日到底;有时候我还想参加共产党,当一名无产阶级的战士呢。可就是,他们总不放心咱这样的--说咱出身不好啊,思想跟不上啊,还说咱只知道关心军事啊,对有政治问题的人只讲哥们义气划不清界限啊,咱是个危险人物啊……总而言之,怎么也瞧不上咱这号人!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我真是犯愁,这以后可怎么过啊?〃
〃怎么,你也挨了批评啦?我怎么不知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马宝驹急急地问。
〃怎么办?不管怎么着,咱也得抗日,决不能当汉奸。就是这抗日的地方嘛,咱得考虑考虑--现在这地方啊,够呛!〃
〃啊,你不想在这儿干啦?想上哪儿去?〃马宝驹不躺着了,坐在床铺上瞪着刘世魁。
刘世魁看到马宝驹那严峻的冷冷的目光,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
〃咱想上陕甘宁去啊。许多改编的队伍不是都开到那边去啦?咱想抗日就抗到底,上哪儿去也是一样地打日本。〃
马宝驹歪着脑袋,用怀疑的目光望着刘世魁:
〃你这是真话?开到离你家不到二百里的地方受受训,你都受不了,还想到几千里之外的陕甘宁去?骗鬼去吧!〃
〃老马,说心里话,我这是出于万般无奈啊!这卢嘉川好厉害,一个个大小干部,他全找来亲自谈话。一谈,恨不得把你肚里的五脏六腑全翻个个儿。那些大政治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所以,我得离开这块地方,走得远远的……老马,你就受得下这份窝囊气,不想想办法?〃
马宝驹这个人粗中有细。听刘世魁说到这里,他有点明白了:原来,这小子绕来绕去,为的是叫自己跟他一块儿逃离这块受训的地方,上别处去……想到卢司令员跟他谈话时那种爽朗、亲切的态度,想到自己发火、醉酒后,他还亲自来看自己的那种兄弟般的情谊……马宝驹的心里不禁产生了又怕又悔的感情。想想自己跟刘世魁谈的话,不禁深深地惭愧……
〃半夜三更的瞎叨叨什么!快睡觉去吧。〃马宝驹说罢,翻身朝里不再理刘世魁。
黑夜,静悄悄的,马宝驹呼呼入睡了。
刘世魁回到他的床铺上,叼着纸烟,睡不着。郭仁被捕,他恐慌;马宝驹没有争取过来,他害怕。他正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门外有人喊道:
〃刘副队长在屋里么?〃
刘世魁吓得从床上一蹦而起,急忙把手枪掖在怀里,走到门边问:
〃谁找我?什么事?〃
一个警卫员模样的战士站在屋门口,对刘世魁行个举手礼:〃卢司令员请你马上上他那里去。〃刘世魁回过头,望望自己那个小床铺,就跟着警卫员走了。
〃刘副队长,这两天你都跟马队长说了些什么话?现在请你和我谈谈。〃卢嘉川让刘世魁坐下,立刻开门见山地问。
刘世魁心里陡地一惊,我说什么,他怎么会知道了?
〃司令员,我没说什么呀。我就是劝他别窝火,要好好服从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