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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部分

美国旅店-第33部分

小说: 美国旅店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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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们都对对方陌生。我可以承认,可是她不敢承认。她害怕。对于这种陌生感的承认,会引起更深的恐慌。为了阻止恐慌感,她略略挺挺腰站了起来,这时像是才反应过来我旁边还有我爸爸、她的前夫。她笑了一下,叫了声我爸爸的名字。

  奶奶一直站在我后面,终于她放心了,原本心里没有把握的事情现在终于定下了。小女孩对妈妈的敌意暗中已经给了她最有力的支持。她现在可以说:那这事也不能由我们大人说了算,得听听孩子的意见。小歌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大人的戏开场了。而我也终于有时间回想我妈妈与我不知怎么开始的,也不知怎么就结束了的见面与相抱。这时将刚才囫囵吞枣的一幕拿出来好好品味,要把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副表情每一抹眼神刻在心底印证。她身上那股奶香是我惟一不陌生的东西,它很独特,不是任何其他女人可以替代的。走失的小动物与妈妈得以相认靠得就是气味。她的两只手臂是修长的,修长得夸张,把我这样抱那样抱,手臂环绕过来,盘缠过去,轮番表达她的爱意,像一副翅膀把我整个人包裹起来,爱护起来。我忽然分不清这种拥抱是真正发生了的还仅仅是我渴望发生的。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是我希望她那么抱我。我的记忆并不可靠。当我挣扎开来时我反而清楚:这些年我一直希望她能够这样抱抱我,希望她圆润修长的手臂紧紧箍着我。我越是挣扎得厉害她抱得越紧,直到我动弹不得,倒在她的怀里。刚才我是真挣扎还是假挣扎也分不清了,只是我不能如此轻易地与她言和,不能这么简单地让她、让我如愿以偿。在心底,我与我妈妈进行着新一轮的虚虚实实的拥抱,而它永久地印在我的心底。

  奶奶并不让她孙女在一边无止境地发呆:小歌,你自己说你跟不跟你妈妈去美国?

  现在我才注意到我奶奶,一个离休的妇联干部,熟悉计划生育。深色暗花的老太太装,齐耳短发,下巴尖利,表达着她坚定的意志。精瘦,抑郁下的那种瘦法,有太多的悲戚占领了她的身体。嘴巴锁得像花骨朵。一双对一切事物永远不满的眉毛似蹙非蹙,人生及这个社会总有太多的不满意令她眉头紧锁,计划生育做得不够彻底,贪官污吏太多,环保意识淡保不满对象中她的亲人无一幸免。蹙到她认为的极限,就会眉头拱成一团,花骨朵一开,张开两片很薄很扁的嘴唇,像顶着一支盛开的喇叭花。她蹙眉是忍,她开口则是忍无可忍了。妈妈说,你奶奶骂人骂得太多都把嘴唇给骂薄了。小时候不懂事,傻傻地把这话学给奶奶听。奶奶两片嘴唇一撅:你奶奶不是骂人骂太多把嘴唇骂薄了,是做检讨做得太多才把嘴唇给检讨薄了。

  她站在老式的红木茶几前,一只手按在茶几上,另一只手指着我妈妈。全副武装,有备而战。妈妈肯定一进门就意识到这一点。

  红木茶几的另一角坐着一个同我爸爸相貌酷似只是小了一号的老人在看报纸。他是我爷爷,我爸爸的老年版。

  我的姑姑站在爷爷旁边,她永远站在爷爷一边,与她的母亲势不两立。而奶奶的年轻模样却完整地复制在她身上。

  最后是我的爸爸。他站在我旁边、他家人的面前。他对自己的处境讨厌极了。一封信的几十种开头让他拿不出一个态度来。他冲我妈妈礼节性地笑笑,自己觉得过于宽容这个女人,如同纵容犯罪。那短暂的笑迅速地推出一个怒来,怒里残存着刚才的笑。他就是用这个没有到位的怒瞪了我妈妈一眼,立刻又觉得失礼。我爸爸把他写信的颠来倒去的情绪搬到现场来模拟。他的个子又高,头立于众头之上,所以每个表情都众目睽睽。全屋子的人看着这个大高个儿不断地前进、不断地折回,自我冲突着。几十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一时间我妈妈全收到了。

  我突然难过极了,为我爸爸今天所要扮演的角色,今天的戏太重了。当我妈妈叫了他一声“宋伟”时,爸爸“呃呃”一声。五年来甚至更多时间的埋怨不满、体己的委屈,这一刻什么都说不清了。

  这时姑姑开口了:小歌他们来了,就让他们三个人谈谈吧。 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

  奶奶立刻对姑姑投以她惯有的蹙眉,用了一股力使淡而稀的眉毛跳出原本的位置,拧成两根绳子。姑姑的话是这样的让她不满。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谈吗?小歌可是跟着我们长大的。奶奶提醒道。她不说早些时候外婆也来看我,后来父母离婚也就影响到两家人的关系,她就不太愿意妈妈那边的人来看我。外婆年纪大了,来了几次,看了点脸色就不好意思再来了。

  妈妈意识到,她已经被推到众人注目的舞台中心。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临时决定放弃对我的争取:离婚是我和宋伟之间的事情,我不希望把任何人扯进来,尤其不希望把孩子扯进来。离婚确实对小歌造成了许多伤害,但是这种伤害比起一个吵闹的家庭环境还是有限的。有时候我和宋伟吵架,小歌就吓得躲在被子里哭。这对孩子的身心都很不利。

  观点是尖锐的,态度是温和的。奶奶斜了一眼过来矜持地点点下巴,右脚外伸,那是她在部队里的稍息动作,现在右脚冷漠地说,我不同意你说的话,但你有说话的自由。你可以说下去。

  我觉得离婚是我和宋伟最好的解决方法。我们没有感情。与其两个人痛苦地在一起,不如分开干脆。这样对谁都好。

  奶奶冷漠的右脚收回,她已经抓到把柄了,她不能再等了:没有感情,当年我们帮你留在城里时,你怎么不说没有感情?我们送你去上大学,你怎么不说没有感情?我们把你从出版社调到师范学院时,你怎么不说没有感情?我们帮你开出国证明时,你怎么不说没有感情?


第二十二章 你不要我了吗?妈妈(4)


  奶奶站在红木茶几前,声情并茂地做着演讲,像当年学潮中那些穿蓝裙子的女学生。嗓音开始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这些都是妈妈受惠于宋家的地方,都是对妈妈良知的鞭笞。她的眼睛明白无误地向妈妈传递这样一个信息:你忘恩负义。

  我听出意思了。妈妈在国内没有和爸爸离婚,是她的失误。她可以在出国前的任何时候与爸爸离婚,那将只是难断的家务事中的一桩,而不会让爷爷奶奶骂“忘恩负义”。她可以在爸爸砸东西的时候和他离,也可以以爸爸对她出国不配合为由和他离。她错过一个又一个离婚的机会,到了宋家对她再无利用价值时离了。错过的许多机会和遗失的年华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匆忙地把自己推到众目睽睽的舞台。她怪不得别人。

  你一到美国,就知道感情了吗?你根本就不配谈感情。你在美国做的那些事情是一个懂得感情的人做的吗?想留在美国没有错,错在留美的手段。奶奶吼叫着,锋利的目光像一把飞刀直指妈妈,直指妈妈内心隐蔽而又阴暗的那部分。妈妈显然就像被电击中一般矮了下去。

  奶奶的嘴巴上下启动,一些细碎的唾沫星子从她的口腔飞出来,有几滴落在我妈妈的脸上。妈妈并没有去擦,更没有扬长而去,她反而比做宋家儿媳妇时顺从。她知道,被别人责备比被自己责备好过得多。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你爸当年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们家老爷子倒了,墙倒众人推,他还不赶快来推一把,当然推得比谁都卖力。他以为这样他就脱了干系。后来自己不是也被人整了吗?结果挂了一个畏罪自杀的骂名。这就叫报应。

  妈,你说这些有意思吗?爸爸不耐烦地说道,嫌恶地制止了他的母亲。

  奶奶瞪过来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护着她。她害得你还不够吗?她害得你家破人亡。

  妈妈害得爸爸家破不假,人亡那是后来的事。奶奶这话真是不祥征兆,那是很多年后我才想到的。

  教训完儿子,奶奶又开始说我。走到我后面,双手压住我的双肩,以我作为最为鲜活的个案:这些年你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吗?宋歌最需要母爱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决定离婚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你将失去宋歌,后果自负。

  我拒绝当作活例,抖动着两肩。奶奶在暗里越发狠地压住我,让我动弹不得。她的头颅安放在我的头颅上,一老一少的两个头颅非常滑稽,可是奶奶毫无察觉,仍然斗志昂扬做着报告:这个家不是你要呆就呆要走就走的,孩子更不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丢给我们的。你以为你寄回几张美钞就能解决问题?那你实在是想当然了。文琴啊,做人要有良心埃你的良心都让——

  她的嘴唇已经摆好进攻之势,我的在场提了醒,大人常常会因为孩子在场表现出好品行。那个脏话缩了回去,成了没有响的爆破音,嫌疑却是免不了的,我已经听出奶奶要将愤怒撒在哪一种动物身上了。后来我就替奶奶在美国完成了这项交接仪式。

  我妈妈一听,以为谁在对她念女儿的信呢。今天算是找到根源了,妈妈终于忍无可忍了:怎么这么熟悉呢?我一直在想一个小孩子水平怎么这么高,今天我可算明白了,后面有高觉悟的奶奶。离婚本来就已经对孩子造成伤害,你们还不断地扩大这种伤害。你们以为你们是为孩子好吗?你们简直是把我女儿当成你们的人质。我告诉你们我女儿不是你们的人质,不要动不动就拿这些来吓唬我。你们这样,我可以去告你们。

  嘿嘿,奶奶尖声冷笑两声,频频点头,像是终于等到了好戏,好呀,还要告我们?你试试,你去看看正义是站在我们这边,还是你那边?奶奶她做了一辈子政治工作,确实有水平,不然人家怎么说“正义”,而不是“法律”。

  婆媳二人长久的不和,又长久的忍耐。此刻不和仍存在,忍耐却不需要了。

  爸爸突然厚着嗓子说:小歌你和你妈妈出去玩玩吧。

  这个节目是他临时加的,没有预先的计划。他大概也觉得对我太不公平了,让我这么小就听这么多的东西。

  妈妈匆匆地向爸爸投以感谢的目光,又匆匆地拉上我出门了。

  奶奶相当失落,她本来是要主持一场人间正道的,现在就这样让一件事情不了了之。她是那种非常需要在每件事上分出黑白的人,而且这个是非公断是由她来主持的。不难想像我和妈妈出门后,她的两条眉毛将如何地拱成一团,嘴唇嘟得像朵盛开的喇叭花。

  终于到了我和妈妈独处的时候。妈妈很快发现和我谈话相当困难。我不主动附和她,她附和我更是徒劳。小歌,今天你想做些什么?我不说话。想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我仍不说话。她想了想,决定换个方式。我们去吃肯德基好不好?我摇摇头。那我们去吃麦当劳怎么样?我还是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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