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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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战争,大大小小的学生吃亏不小呢!”他把坐在这间小厢房里的局促不舒的感觉
忘了,仿佛堂皇地坐在教育局的办公室里。
坐在席子上的中年人仰起头来含恨似地说,“那方面的朱统帅实在可恶!这方
面打过去,他抵抗些什么,——
他没有不终于吃败仗的。他若肯漂亮点儿让了,战事早就没有了。”
“他是傻子,”局长的表弟顺着说,“不到尽头不肯死心的。只是连累了我们,
这当儿坐在这又暗又窄的房间里。”
他带着玩笑的神气。
潘先生却想念起远在上海的妻儿来了。他不知道他们可安好,不知道他们出了
什么乱子没有,不知道他们此刻睡了不曾,抓既抓不到,想象也极模糊;因而想自
己的被累要算最深重了,凄然望着窗外的小院子默不作声。
“不知道到底怎么样呢!”他又转而想到那个可怕的消息以及意料所及的危险,
不自主地吐露了这一句。
“难说,”局长表示富有经验的样子说。“用兵全在趁一个机,机是刻刻变化
的,也许竟不为我们所料,此刻已……
所以我们……”他对着中年人一笑。
中年人,局长的表弟同潘先生三个已经领会局长这一笑的意味;大家想坐在这
地方总不至于有什么,也各安慰地一笑。
小院子里长满了草,是蚊虫同各种小虫的安适的国土。厢房里灯光亮着,虫子
齐飞了进来。四位怀着惊恐的先生就够受用了;扑头扑面的全是那些小东西,蚊虫
突然一针,痛得直跳起来。又时时停语侧耳,惶惶地听外边有没有枪声或人众的喧
哗。睡眠当然是无望了,只实做了局长所说的轮流躺着歇歇。
下一天清晨,潘先生的眼球上添了几缕红丝;风吹过来,觉得身上很凉。他急
欲知道外面的情形,独个儿闪出红房子的大门。路上同平时的早晨一样,街犬竖起
了尾巴高兴地这头那头望,偶尔走过一两个睡眼惺忪的人。他走过去,转入又一条
街,也听不见什么特别的风声。回想昨夜的匆忙情形,不禁心里好笑。但是再一转
念,又觉得实在并无可笑,小心一点总比冒险好。四
二十余天之后,战事停止了。大众点头自慰道,“这就好了!只要不打仗,什
么都平安了!”但是潘先生还不大满意,铁路还没通,不能就把避居上海的妻儿接
回来。信是来过两封了,但简略得很,比不看更教他想念。他又恨自己到底没有先
见之明;不然,这一笔冤枉的逃难费可以省下,又免得几十天的孤单。
他知道教育局里一定要提到开学的事情了,便前去打听。跨进招待室,看见局
里的几个职员在那里裁纸磨墨,象是办喜事的样子。
一个职员喊道,“巧得很,潘先生来了!你写得一手好颜字,这个差使就请你
当了吧。”
“这么大的字,非得潘先生写不可,”其余几个人附和着。
“写什么东西?我完全茫然。”
“我们这里正筹备欢迎杜统帅凯旋的事务。车站的两头要搭起四个彩牌坊,让
杜统帅的花车在中间通过。现在要写的就是牌坊上的几个字。”
“我哪里配写这上边的字?”
“当仁不让,”“一致推举,”几个人一哄地说;笔杆便送到潘先生手里。
潘先生觉得这当儿很有点意味,接了笔便在墨盆里蘸墨汁。凝想一下,提起笔
来在蜡笺上一并排写“功高岳牧”四个大字。第二张写的是“威镇东南”。又写第
三张,是“德隆恩溥”。——他写到“溥”字,仿佛看见许多影片,拉夫,开炮,
焚烧房屋,奸淫妇人,菜色的男女,腐烂的死尸,在眼前一闪。
旁边看写字的一个人赞叹说,“这一句更见恳切。字也越来越好了。”
“看他对上一句什么,”又一个说。
1924年11月27日写毕
提示:这部作品写于1924年11月,发表于翌年元月《小说月报》第16卷第1期。
这是作者描写旧中国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灰色的卑琐人生” 的代表作。 作品以
1924年江浙战乱为背景,描写了小学校长潘先生在战乱中举家逃难的种种可笑而又
可鄙的行径。潘先生是个讽刺形象,在他的整个精神世界中,只有妻子、儿女与自
己的身家性命。为了维护财产安全,他主动让出学校作妇女收容所,并在自家的门
前挂了红十字的旗帜;为了保住饭碗,不得罪权贵,他违心地为军阀书写歌功颂德
的牌匾。作者为我们提供的,正是这样一个不要人的尊严,没有社会意识,卑怯的
利已主义者的典型。潘先生这一艺术形象的社会意义,不仅在于嘲讽、批判了部分
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屈服于丑恶现实的人生态度和性格弱点,也从侧面揭露了军阀
混战给社会带来的埃和苦难。作者对潘先生这一形象既有调整、剥露,又有理解和
屿,而这两方面又都不动声色地消融于对感性生活的客观描写之中。作者长于冷静
地解剖人物心理,通过人物的言行和细节描写,把潘先生“临虚惊而失措,暂苟安
而又喜”的心理状态,提示得十分透彻。作品的布局严谨,结尾处尤见功力,余味
缭绕,意蕴悠长。(张宝华)
文学视界
变奏
祁智
一
秋天要举行晋升职称的外语考试。春天,省人事厅在市里开设了几个外语辅导点。
市科技会堂辅导点上课的第一天,彭远树迟到,正好李京京旁边有一个空位置。
李京京在文化与艺术出版社工作。现在什么都是文化,什么人都想沾点艺术,这家
出版社的效益没有办法不好。出版社给每一个想晋升职称的人都报了名。李京京的外语
水平能应付各种考试,只想听听第一节课有什么要求,再参加最后一节复习课也就算了。
彭远树匀称挺拔干净,像一棵自杨树。能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的男人不多了,烟酒
味、头油味;蓬乱的头发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头皮屑,像风景区的垃圾;衬衫领围着一
圈黄垢,手指甲里塞着黑泥……男人们在如此糟糕的境地还自认为魅力无穷。彭远树走
到李京京旁边,点了点头就坐下来,坐下来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书。本子、笔,聚精会神
地听。他不像许多男人遇到姑娘就亢奋,没话找话说。一开始李京京以为他是装的,但
即使是的她也认为不错。
两个小时的课很快就结束了。彭远树收起书本,向李京京点点头后就朝门口走。李
京京隔着两个人跟着他,她看到彭远树出门后跑进黑暗中打手机。这十点彭远树和其他
男人也不一样。有些男人把手机塞在屁股上的口袋里,让那里鼓出一块,引人注目;有
些男人无论干什么都把手机抓在手上;有些男人把手机放在包里,一到有人的地方就迫
不及待地拍到桌子上。还有些男人根本就没有手机,嘴里却说妈的忘带手机了。如果彭
远树是一般的男人,一坐下来就会把手机放到李京京的视线里了,其他有手机的同学不
是眼睛瞄着姑娘在教室打电话吗?现在的男人总想独占花魁,又显得信心不足,就用一
些东西来弥补,如同矮个子总喜欢穿高跟鞋。
李京京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好感,决定第二次还来听课。这个班是每周一、三、五,
日晚上六点到八点上课,各人的位置以第一次上课坐的格局为准。第二次,她在化妆镜
前多坐了10分钟,彭远树却没有来,第三次也没有来,班上的同学也少了三分之一,她
就觉得自己很幼稚、可笑。第四次是星期,她不准备去上课,又临时改变了决定。当她
赶到那儿坐下来的时候,彭远树也到了。她这才想起来之前没有化妆,就借去洗手间的
机会补了一下。她在补妆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
对不起,彭远树对李京京说,你能把讲义借给我看看吗?
李京京在一刹那间很慌乱,眼睛不知道向哪里看,手和脚都不属于自己了。她没有
想到彭远树突然和她说第一句话,而且她没做讲义。她像不认真听讲的学生红着脸说,
对不起,我没记。彭远树宽容、抱歉地笑了一下。
后来彭远树有时来,有时不来。每次都来的李京京很生气,认为彭远树没把她放在
眼里,又觉得这样生气没一点道理。她把笔记做得很认真,预防彭远树再向她惜。第十
次彭远树没来,这一次老师通知说下一次课停上,因为他要参加一个活动,老师讲这句
话的时候陌生地激动、自豪,一个大龄男子突然接到女方的邀请也不过就是这样子,第
十一次,李京京照例来了,她估计没听到通知的彭远树很可能会来。
彭远树果然来了,锁上车急急忙忙向楼里走,正好遇到从楼里向外走的李京京。
嗳,李京京说。这时她才发觉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彭远树认出了她,你怎么下
来啦?
今天停课,上回通知的,可我上回没来。李京京很奇怪自己怎么这样顺利就说了一
个谎。
彭远树说,我还以为上课呢。他弯腰打开锁,朝李京京点眯头,一只脚踩上踏脚。
嗳,上回讲的内容——李京京使自己有理由让彭远树站住。她又问,对了,你叫什
么?
彭远树。
我叫李京京,在文化与艺术出版社工作。
李京京?是《中国服饰文化》的责任编辑吗?
是的。你怎么道?
我是读者。
你买的?
不,我在资料室看到的。
你在哪里工作?
省政府办公厅。
李京京盘问似地了解彭远树。她紧张得背后湿透了,好在夜色掩盖了她的羞涩。省
政府办公厅是一个让许多国人肃然起敬又梦寐以求的单位!李京京又觉得他与众不同,
许多男人初次见面就恨不得把能继承多少遗产告诉对方。
对了,你说上次讲的内容——彭远树说。
李京京意识到刚才差一点说漏了嘴,忙说,我想问你呢。她改变了话题,你怎么三
天打鱼两天晒网?
彭远树说,加班。
两人骑车同了一段路后分手。李京京很为今天的行动高兴。如果不分手就好了,一
直向前骑,有一个共同的家在前面等着。想到这一步,她慌忙把车蹬得飞快。她觉得一
个轮子是害羞,一个轮子是幸福。
二
文化与艺术出版社在闹市区的一幢写字楼里,占了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三层。
从这个高度看,城市像一个巨大的露天沙盘。
李京京在窗前很快我到了省政府的方向,彭远树就在那片绿阴里,像一个陷在林子
中的鸟巢。她设想彭远树工作的情景,可她对秘书工作所知很少,她原以为秘书大都是
老会计的形象,现在看来那是一种误解或者偏见,想到自己惦记彭远树,而彭远树很可
能没把她当一回事,她就觉得很不公平。
编辑三室这时候没有其他人,室主任刘萍试探着问,京京,要不要再见一次面?
好的。李京京脱口而出。
李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