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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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还敢来?你不怕被路上的人给打死?”凤翔心疼焦急地问:“你何时回来的?
你今晚要待哪儿?你……”真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翔……”耕阳轻轻捧着他的脸:“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们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了。”
“耕阳,你上哪去?回日本吗?我跟你一起走!”凤翔抓着他的衣襟急切地望着他的
眼,耕阳凄楚地微笑了:“这是不可能的,翔,你不能跟我走。”凤翔回头一望,犹未打点
完的账本儿还白楞楞地摊在桌上。对了……家中有妻子和母兄守着他等他回家吃饭,他再也
不是随时可远走高飞的野鸟,明天,后天,大后天,未来的无数日子里,有沉沉责任等着他
去扛,夏天过去,好日子便过完了,他和耕阳的这一段,竟是朝生暮死的短暂。
凤翔大恸,搂着耕阳的肩膀哭了起来。耕阳细瘦的手指缓缓地顺着他的发,吻着他的
鬓,低低在他耳边说:“我一直都想着你……一直都想着你……”他无限眷恋地看了凤翔最
后一眼,终于放手转身离去。凤翔急着要拉住他,但竟浑身脱力般动弹不得,他无助地狂
喊:“耕阳!耕阳……!”
门外夥计闻声奔了进来,慌慌地问:“二少爷,发生啥事啦?”凤翔乍醒,柴声啪然依
旧,火光明暗不定,他急急地抓了夥计问:“刚刚有没有个人进来?”
“没有哇!我一直待在外头等着。”夥计惊疑地回答,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了一会说:
“二少爷,我看您是累了,天也晚了,大少爷夫人在家里都等着您吃饭呢!咱们是不是也该
回去了?”
凤翔点点头,低头看着账本上的斑斑泪痕,空气里隐隐还荡漾着耕阳的体味,会是他的
错觉吗?
“二少爷,咱们走吧!外头马车都准备好了。”
凤翔关了门,上了锁。回程路上,街心寒寒地起了层薄雾,马蹄声铿答铿答地在青石板
道上单调地敲,空洞地回响着,街心正中远远一点幽幽飘荡的青光,孤孤单单似浮游的鬼
火,车子赶近了之后才看清是只错了时节的萤火。凤翔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夥
计偏着头听了好一会,疑惑的说:“没啥特别的声音哪!”凤翔沉默点头,不再说话了,小
夥计儿心头毛了起来,挥鞭抽马的手劲儿也重了,马车一路向着黑森森的前方赶着,竟让凤
翔错觉此去是直奔黄泉了。
回到家里默默和家人用过晚饭,凤翔便回父亲的书房,翻着寻出很久很久以前,他在乡
下写给耕阳那一本一本没有寄出去的信,他移过火盆儿来,把信拆了一页一页轻轻地放进火
里,望着火焰热烈拥抱他倾尽相思书写的墨迹,凤翔心底无限温柔。
妻子端了盖杯茉莉香片进来,热气氤氲。凤翔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的脸
上尽是问号,一会儿疑惑地问:“是风声罢?”
凤翔推开门走到廊下,妻子温婉地跟了出来。凤翔抬头望天,凝神侧耳倾听。也许是枫
叶坠落的叹息,又似乎是菊花与夜雾的呢喃低语,他仔细地辨着。远方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
的孩童笑语,嘻嘻哈哈如银铃般竞逐追赶着,他们推开了西风中的一扇门,穿过门去一路笑
着跑着,跑到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策反在子夜
曹策前 著
1、白总司令的橄榄枝
1949年的公历新年刚过,农历春节即来。但是,位于长江中游的华中重镇——
武汉,却无一丝一毫新年气氛,连空也仿佛凝固了一般。这天,天空浑浑沌沌,云
层压得很低很低;从新疆和外蒙古袭来的寒流,使三镇气温骤降。阴冷潮湿的西北
风把电杆上的电线刮得“呜呜”作响——暴风雪就要来临了!
然而, 此时此刻更使国民党军政界忧心仲仲的却是,自去年11月7日开始的由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第三两野战军联合发动的淮海战役,到本年元月10日,历时
55天,共歼灭国民党军队55万余人,致使华东、中原及长江以北地区的国民党残兵
败将、国民党政府官员和难民有如惊弓之鸟,纷纷向南溃逃……霎时间,把本已处
于水深火热的大武汉,进一步推入到风雨飘摇的境地中……
而与此同时,一个令人迷惑不解的情况,却在武汉出现了——一贯主张与共
军拼到底的盘踞于武汉的华中“剿匪”总司令白崇禧,忽然露出一副温和相。他一
反常态,与坐镇河南信阳的华中“剿总”副总司令、河南省主席张轸遥相呼应,并
串联中南五省军、政、议会中的首脑人物,转而支持游行示威的学生、民众,分别
通电国民党南京政府和中国共产党最高当局,吁请和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
真心诚意地表示要与蒋介石决裂?还是继续耍弄缓兵之计?或是另有更深的阴谋?
……
就在这风云莫测,人心惶惶的时候,武汉三镇,百业萧条。不过,也有一例外,
那就是由于大批失业者和从北方逃来的无家可归的难民,因无所事事,涌入茶馆,
而使茶馆生意格外兴隆。茶馆的老板们,对此一意外景况,既喜且忧。他们为了宁
人息事,都在自己店堂的醒目处,挂起一块牌子,上书四个字:“勿谈国事”。
位于汉口大智门火车站附近的得月茶楼,身穿各色衣裳,成分复杂的茶客们,
却不顾墙壁上高挂的“勿谈国事”禁令,都在窃窃传播国军被歼,共军势如破竹、
节节胜利的消息。听者,表情不一:有的谈虎色变,忧心忡忡;有的目空一切,无
动于衷;有的则喜在眉梢,笑在心里……
这时一个身穿蓝布棉袍,头戴一顶大沿礼帽,身体略显单瘦的中年男子,撩开
得月茶楼门口挡风的厚棉毡,踏入闹哄哄的茶室。他用眼睛左右顾盼了一下那热闹
的场面,见已高朋满座,便径直朝里走去,一个手提一把长嘴大铜壶的茶房伙计迎
上来,招呼道:“呵,先生,您家来啦!楼上请,楼上——请罗!”
当茶房引着先生走到稍稍僻静的楼梯口时,忽然附耳道:“请入二号茶室,客
人已等候多时了。”
先生从容地登上二楼,步入二号雅座茶室。小小的茶室墙上,挂着几幅不知是
出自何人之手的字画;一张古朴的茶桌上摆放着几样茶具;桌旁有一炭盆,熊熊燃
烧的炭火顶端,坐着一把铜制水壶,壶嘴和壶盖的边沿冒着缕缕雾气。这时,坐在
桌旁的一位茶客见先生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前去。
刚进门的先生叫黎云波,40上下年纪;他的公开身份是华中通讯社社长。他紧
握着对方的手,说:“辛苦,辛苦。据说,对进城的人搜查很严呢。”
“那倒还好。最近涌进汉口的难民特别多。我坐小火轮在王家巷码头起的坡,
没遇到什么麻烦。”穿深灰色棉袍、戴一副近视眼镜、年龄与黎云波相仿的人,化
名周捷,是武汉地下党组织的一位负责人。他于一周前,奉命赴天沔解放区的汉江
军区开会,昨天才返回汉口。
2、接受任务
周捷用铜壶里的滚水给黎云波沏了茶,重新坐定,稍事寒暄后,老周把话切入
正题:“江汉军区城工部蔡部长要我告诉坚守在城里各部门的同志们,淮海战役结
束后,全国形势已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现在,经过三大战役,国民党的嫡系精锐部
队已基本输光,他们现在几乎连招架的能力也丧失殆尽。所以,在这一特定历史条
件下,蔡部长要求我们坚持战斗在敌占区的全体地下党员,要立刻认清这一新的形
势,转变观念,并以新的姿态投入战斗,迎接全国的解放!”
黎云波面露喜色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他的华中通讯社,有着广泛的新闻信
息来源。他当然知道,国民党的土崩瓦解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但是,由周捷代表
组织正式向党员通报当前形势,他仍然感到心头无比振奋!
“那么,上级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具体指示没有?”黎云波问。
“当然有。”周捷说,“蔡部长要求我们:扎扎实实地发动广大工人群众和各
界进步人士,深入细致地做好敌人营垒的分化瓦解工作,配合人民解放军的战斗,
使武汉这座华中地区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重镇,完整地回到人民手中。”
周捷说到这里,两人的心情皆激动不已。这时,炭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红红
的火光映照在他们的脸上,更显神彩飞扬……不一会,周捷的脸色倏地变得严肃起
来。他道:“云波同志,这次约你碰头,一是传达蔡部长指示;二是经地下党组织
研究,要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
黎云波神情专注地望着周捷,静候下文。
周捷继续道:“这个任务是:动员李经世率汉口警察局全体警员弃暗投明。地
下党组织估计到,白崇禧在撤退前,一定会在武汉搞大破坏、大裹协,使人民生命
财产遭受极严重的损失。但,如果我们能使武汉警察队伍反过来在真空时刻,不仅
不做害群之马,还要他们把维持社会治安、保卫城市的担子挑起来的话,那对武汉
人民和这座华中重镇将是一个极大的贡献。”
黎云波听罢,好半天没有吭声。他知道,这确实是一个既重要、又光荣的任务。
可是,出身于黄埔军校,又刚刚被华中剿总司令白崇禧委以汉口市警察局长重任的
李经世,要将他争取到人民的怀抱中来,又谈何容易呵!不过,他也明白,如果不
是难度大, 老周是不会将担子再压给自己的。 经过一番思索,他抬起头来,说:
“这块难啃的骨头我认了。只是结果如何,则还难以预料。”
“那不行。”周捷道,“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为我们在这个事上,
实在输不起呵!试想想,如果当我们的解放军进城前,李经世率警察炸电厂、水厂,
破坏交通要道,洗劫商店、民宅,那将是一番什么景象?”
“可是,我过去与李经世没打过什么交道,且时间又是这样紧迫……”
“李经世这个人,我在抗日战争期间,曾与之邂逅过。”周捷给黎云波的茶杯
续上水,说:“在我的印象中,这个对我党坚持抗日的主张有认识,而且,他对蒋
介石抱怨很深,因此,是有争取的可能的。目前的关键问题是,要找到一个较好的
突破口。”
“那,这样吧。”黎云波说,“我先找个人去探探他近期思想的底细。”
“嗯,有必要。”周捷点了点头,又问,“找谁呢?有考虑没有?”
“我想找谭炳坤先生去。”
“谭炳坤?”
“此人现在是汉口市府参事室参事。据我所知,他曾与李经世三度同事,两人
有一定交情。他与我则是大学同班同学。在校读书时,谭有正义感,但因家庭生活
所迫,为人处事,谨小慎微,平时,基本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我想先请他摸摸李
的思想状况,把关系沟通,然后再相机行事。”
“好!”周捷表示赞同。接着,他们进一步商量好了如何开展策反工作的具体
细节。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