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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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心肺。他眼下不仅懊悔认识修娟,更后悔的是结攀了市长千金——后果是两个极端,
不是天上就是地下,倒不如在公司凭资历自己慢慢往上混稳当。
金家的保姆也满脸马云,平时那灿烂的笑脸和银铃一般“杨先生来了”的寒暄一丝
全无,领条狗似的径直把他带进客厅。金卫红正眉飞色舞地与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的
男人坐在沙发上热情地交谈什么,显然是她故意安排好以此来刺激杨子居的。见他走进
来,金卫红站起身,落落大方地给两人介绍。“噢,这位是刚从日本留洋回来的曲博士,
这位是市外贸公司的杨子居先生。”
“幸会,幸会。”
姓曲的博士刚从日本回来不久,又鞠躬又点头,礼貌得过分。
同时,他又弄不清杨子居同金卫红两人是什么关系,一时间有些慌乱,站在那里不
知如何是好。
“曲博士,你先去我屋里呆一会儿,我同杨先生谈点事儿,一会儿我就来。”金卫
红同博士讲话口气极其亲热,杨子居心中油然升起一阵冷笑,然而这种轻蔑与不屑很快
就被几近恐惧的沮丧压了下去。
杨子居干坐了几分钟,他不知如何开口才好。金卫红坐在沙发上,仰着脖子,居高
临下地欣赏他的窘态。
杨子居抬头看着金卫红那张不苟言笑的嘴脸,忽然觉得一切皆匪夷所思。真难把面
前这张官式文章样的正经面孔同在床上那张因兴奋而扭曲、滴涎的脸联系在一起。
想起女人同自己的床第之亲,杨子居才在战战兢兢之余升起几分勇气。
“……我……我和修娟没有什么……修娟是那女孩儿的名字,想必你知道……”嗫
嚅半晌,杨子居力图开门见山。
金卫红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满含轻蔑,饱满得几近肥厚的嘴唇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她当妹妹看待……而且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话一出口,杨子居
就感到自己的解释苍白极了,同时心中生出一丝对修娟的负疚感。他现在如同一个变节
分子一样,主动把自己同女孩儿之间的事向另一个人坦白出来,面对压力,人不能不昧
着良心行事。
“这么说来,你对那小姑娘是一种纯洁的意淫罗——”金卫红猫要耗子似的角戏弄
的语调说,那个“罗”字拖得特别长。
杨子居真想跳上去砸扁这张得势欺人的脸,但一想到自己将被放逐到一个嘈杂、闭
塞的半岛上某座建筑物的办公室,他的愤怒马上化成气蒸发了。
“别咬后槽牙自己心里暗发狠,”金卫红声音阴阴。“算你小伙子有本事,什么人
都敢瞒,吃着碗里看着盆里的,你以为我是谁你就敢这样欺负我!告诉你,算你走运,
幸亏那小姑娘快十七岁了,如果岁数再小一些,看我不告你诱奸未成年少女!”金卫红
闷了多日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爆发出来,整张脸变得紫红紫红,特别狰狞可怖。
“我和修娟确实没什么事情……她那么协…”杨子居小声辩解着,同时,他心中掠
过一丝庆幸,暗想金卫红发过脾气后会饶过他,放他一马。
“你怎么啦,病了?”
看见杨子居头发散乱,面色颓唐,修娟放下手里的包,很关切地问。
“我在电话里不是不让你到这里来吗?你怎么又来了!”
杨子居虚火攻心,冲着修娟低声嚷道。他此刻真巴不得这个生性敏感的女孩马上赌
气离开,以此为契机,逐渐地疏远她,即使弥补不了和金卫红之间的裂痕,至少也可以
消消她家里人的气,或许市长夫人高抬贵手放过他,免去被发配在外的厄运。细想一下,
他又觉得自己挺卑鄙,竟用小自己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动起心机来。
“瞧你,眼睛红红的,肯定没睡好觉,不发烧吧?”修娟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她没理会杨子居的温怒情绪,小妇人似的走近前嘘寒问暖,用手探试他的额头。自从那
天两人接吻,修娟便形成了一个心理定势,觉得自己理所当然成了杨子居的女友。女性
天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在某种心理定势或古怪借口的驱动下,她们会忽然变得成熟而
且宽容,甚至能在危难关头保持极大的韧性和毅力。
杨子居索性躺倒在床上,拉过条被子盖住身体,闭起眼睛。
修娟开始蹑手蹑脚地收拾房间,脚步很轻地在四周走动,惟恐惊动杨子居。越是这
样,杨子居越觉心理负担沉重。他忽地又坐起身,裹被子点着一支烟苦着脸猛吸。修娟
挨着床沿坐下,表情怯生生的望着他。
“你以后真的不能再和我来往了。”良久,杨子居艰难地说了第一句话,随后,他
就简单地介绍了当前自己的处境。
修娟先是很吃惊。
“你怎么这么胆小呀,你还没和那市长家的女儿结婚,干吗那么怕她!大不了辞工
不干,跳槽另换个地方。”
“你确实年纪太小,把事情想得太容易……”杨子居本想向她解释毕业后在这公司
苦干的辛苦以及成年人得失之间的比较权衡,但他想了想终于止住口,觉得她不能也不
会理解这些事情。
“唉,反正咱们不能一起相处了,我比你大十一二岁,你还是个孩子,这事传到哪
里都不好,别人会怎么看待我?”
望着杨子居那张因连日的忧心忡忡忽然显得苍老的脸,修娟一时间想哭,泪水迅速
地涌上,她咬紧牙又忍住了。在她相对纯净的世界里,确实还没有多少世故的成分,也
许港台言情小说看得太多,她总以为面前这个相貌堂堂的年轻男人会像电影里的男主角
一样和她浪漫地生活在臆构的场景中,似乎从未有想象到他会有如此因艰辛的生活而引
起的颓唐沮丧的面色,更不可理喻的是,他竟然绝情地向她提出以后不再来往,在这个
一向缺少家庭温暖的少女的心里,失望之情远远大于悲痛。“我想自杀……”修娟望着
窗外,说。
杨子居吓得猛地从床上跳到地下,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令他恐惧发生的事情,如果
女孩儿真死心眼闹出什么事情,自己的前途那真是没一点儿希望可言了。杨子居顿时痛
恨起自己来——一个成年男人,竟如此不切实际地根据某种虚幻的纯真情愫陷入与一个
女中学生的感情纠葛当中,这真可称得上是个低能儿的寡廉鲜耻了。望着杨子居那惊惶
无状的表情,修娟觉得自己心如死灰。他的狼狈样子超出了她的想象力,她忽然觉得这
个年轻男子一点也不可爱了,生活中又一次深刻的失望潮水般涌过心头。
“你别害怕,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只是说说而已。前年在芭蕾舞学校时我自杀
过一次,割脉,没死成,你知道啦,死过一次的人是不会再自杀第二次的。只是我现在
心里很闷,感觉和那次要自杀的时候差不多。”女孩儿睁大眼睛望着杨子居,眼泪泉涌
而出,整张脸浸泡在泪水里似的,她使劲儿咬着下嘴唇,不哭出声来,但这样就更显出
她悲痛的强度。
杨子居狠狠心,没有去安慰她,低头思虑之际,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自欺者,只能
在假想和梦呓中寻找到快乐。在冰冷而物质的世界里,他只不过是一个孱琐的弱者,连
自己的生存烦恼都摆脱不掉,又怎能为别人带来幸福呢?想到这一点,他又为自己的退
缩和畏怯找到了个理由。人总有足够的力量忍受别人的痛苦。
十一
设在疗养院内的戒毒所条件确实不错,院子四周青山绿水,房间内部窗明几净,住
在这里的大多是有钱人子弟。杨子居见此情心中稍安。他先前有个朋友曾进过那种大众
化的戒毒所,把那里的环境描绘得同集中营差不多,瘾君子进来先用绳子绑起来几天,
里面惨嚎声阵阵,听上去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
杨子居心中有极大的负罪感,总觉修娟是因为他的缘故才吸毒的,背负这种心理压
迫令他一段时间以来总有一种令人几近窒息的痛苦。祸不单行,他自己也没逃脱被公司
发配去澳门的命运,后天就要去那里报到,副市长夫人手可通天,对于杨子居这种不识
提拔的人绝不手软。权威人物的心态大抵如此:买卖不成,仁义绝无。当坏消息已成不
可改变的事实时,杨子居心中倒有一块石头落地的感觉,甚至有某种近乎轻松的解脱感。
单人病房不大,有十二平米左右的面积,杨子居进去时,修娟盘腿在床上拼那种流
行的拆底积木。积木叠得很高,她正抽出底上的一块积木往顶上搭,见到杨子居,修娟
手一抖,一堆积木哗啦一声全坍塌下来。
“你来了。”
“嗯。”
似乎杨子居的来访在修娟意料之中,她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奇,没有哭泣,没有孩
子般的赌气,没有怨恨,修娟甚至冲他笑了笑,很勉强的那种笑。女孩儿垂下眼帘,她
力图使气氛平和一些,但结果却使杨子居觉得很有些冷漠。
修娟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苍白而且干燥,眼眶泛青,两颊坍陷下去,使得她两只
眼睛显得格外黑,本来尖下颏的脸型欲显瘦削,惹人痛怜。见此情景杨子居嘴唇忽然抖
动起来,一层泪雾腾然而起,快得出乎自己的意料。修娟抬眼望他,正看见他眼中的泪
光,便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你坐下吧。”
随后,两人半晌无言。
“我从前就吸过大麻……艺术学校最后的那年就吸过,很闷,吸了会儿好过些……
我这次进到这里戒毒是因为有一次吸白粉过量,晕了,本来我挺小心。这里戒毒的药物
和治疗都是从德国引进的,很先进,再过两星期我就要出去了,没事了。用这套疗法治
疗后,复吸率很低,你不要担心我……”修娟语气很和缓,女孩儿这种罕见的宽容出乎
他的意料,来此之前他总以为修娟见他会哭闹一场或大骂他一顿。
“两星期后我就要去瑞典了,我爸在斯德哥尔摩给我找了间大学,去年暑假时我去
过那里,唉,那里街道上人很少,八月的时候气候很冷,很闷人。你去过那里吗?”修
娟忽然停下来问。
杨子居摇摇头。“北欧我从来没去过。”
“以后有机会也不要去,那里太冷清了,整个城市就像个老年人的疗养院。我真不
想去那里,还得学瑞典文,太没意思了。”说到这里,她那本来就落寞寡欢的脸上又凭
添了几分愁苦之色。
杨子居叹了口气,想安慰她几句,但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本想告诉修娟自己
将去澳门的事情,但想了想也没说出口,他恐怕修娟以为他被副市长女儿丢弃后又对她
有什么非分之想,既然是自己以为纯洁的感情就让它一直纯洁下去了。
“你开始不让我找你的那段时间我特别不好过,闷极了,就买来白粉吸,恰巧那段
时间邓丽君刚刚病逝,电台电视到处放她的歌,我也买了盘CD,有一天听她那段《我只
在乎你》,不知怎么,觉得心里特别难受,喘不上气来的难受,一下子就吸多了白
粉……”修娟讲故事似的同杨子居说。她说着,从抽屉里找出两个微型音箱,把枕边的
CD机接上,然后播放《我只在乎你》。“这首歌对我刺激太大,于是我就一遍遍地听,
听了无数遍,直到我听了没感觉为止。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