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七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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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阳书桌前,一个砌进墙里的大书架,满满的全是一堆看不懂的书。日文他辨得,其它
横行的文字就陌生得很了。“你真厉害,看得懂这蟹行的洋文。”
“我们学西医的,得懂德文和英文才行。有些教授是外国人,上课根本直接说洋文。”
耕阳答。
凤翔眼光向下一落,意外发现桌上摊着几本坊间教习儿童认字的汉文读本,书架下层还
搁了两三本诗词选,不禁大为讶异,抬起头来对着耕阳鬼鬼地笑了笑。耕阳脸红了,但也笑
得坦然:“想学学中国字,我话能讲但读不了,日文里头汉字挺多,但学起来还是挺隔路
的。”桌上几张写了字的纸头,是耕阳练写的废纸。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长亭外,古
道边,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泪眼问花花不语,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纸上写了无
数个凤翔凤翔凤翔,他看到了,但也没说什么。想起爹爹生前常一脸鄙夷地说番邦文字,不
屑学之,凤翔不肯学日文的傲气跟他爹是一般的,只是这会儿不知为何,心中竟对耕阳有点
歉疚了起来。
两人躺在耕阳的床上闲嗑牙儿,耕阳拿了本薄薄的洋文小说讲给凤翔听,凤翔听着听
着,觉得外国人好新鲜,真是非我族类。耕阳把书一合,望着天花板说:“我怕有好一阵子
不能去找你了。”
“为什么?”
“德国有几个教授要来,我得帮我爸招待招待,他们在这里大概会待个十来天,再往哈
尔滨那边去,等他们走了我去找你。”
凤翔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没有表情说随便。耕阳弄不懂他究竟有没有生气,
但也不好问,便扯些别的。两人看着阳光寸寸移,花影渐长,日西了。耕阳骑车载凤翔回
家,一路上,静静地没有讲话,弄不清这算不算是离绪。凤翔站在街角望着耕阳离去,心中
想着他们两个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再意识到,其实,耕阳也非我族类。他的
生活在城的那一头,我的生活在这古井般的这一头,这种莫名的留恋又该算是什么?
季节悄然嬗替,已经有些初夏的微热。父亲的忌日快到了,这几日,龙翔和母亲商议着
回城外老家祭拜之事。李家祖宅在城郊北面六十余里的乡间,直到李云海这一代,才迁到城
里来,凤翔的父亲和生母都葬在故居祖坟里。庶母打算带着凤翔回乡间住一阵子,顺便避
暑,待入秋后再回城里来,单留龙翔夫妻在城里,因为粮铺生意需要照看,不能久去。
耕阳已经一个月没有来找凤翔了。起初,凤翔如往日般天天在院里等着,等得失去了耐
性,便到耕阳家附近探,也到过南满医科大学门口前,站得远远地等着。这些地方,没了耕
阳陪着,全成了让他栗栗不安的禁地。他究竟是忙呢?还是病了?凤翔根本无人能探问,也
无法留音讯。他不愿记得距离上回见面是多久以前的事,但那数字儿却不放过他,一天一天
硬是清清楚楚地往上加,他开始想:是不是就这样,之后音讯全杳,自此耕阳在他的生命
里,成为永远下落不明的人。
后来他决定不再守着等候了。决定之后,反而天天往外遛,不让自己有机会死闷在家
中。城内大街小巷热闹的僻静的四处逛,逛书铺逛市集逛名胜地,一个人坐着看着城里城外
游人如织。他察觉到自己原本苔深古井般的平静生活已经开始倾圯,再不自救,势必病入膏
肓,终成无法挽回的断壁残垣。庶母决定带他回乡下后,他反而像吃了颗定心丸,陡地清明
了起来。已经想过了,对耕阳的这一份隐晦的等待,是永远无法正名的,这样的结束,也
好。
下乡这天,凤翔定定的无涟无漪,但老觉得自己分成了两个人,阴阳相隔。阳世这头的
躯体无意识地跟着门内门外大包小包地忙着,阴世这边的自己则冷冷旁观。龙翔一路陪送至
城外,再三拜托护送的张大叔多加留意照应,他们便一路走远了。
乡间的老宅极大,四周尽是辽阔无际的田野,最近的邻家也在二三十丈外,多是李家的
佃户。李家待在城里时,这老屋就托给管家照应。这边的佣人比城里还多,因为多养了几名
壮丁做炮手,屋外一圈土墙隔几尺便挖个炮口,架着土枪,因为毕竟是在城外,王法不生效
力的边陲,自力更生的习惯自几代前便这样一直传了下来。不过近几年来局势平静,大概因
为日本人严刑重罚,流寇土贼几乎匿迹,他们便兼作农活儿地下田务起正业来。
乡居生活很快安顿妥当,凤翔白日里常常骑了马,沿着无名的土石村道一路跑,仿佛没
有尽头。远方偶有北上南下的火车奔啸而过,浓黑的煤烟一路如云如雾在蓝天中散开,翳入
天际,凤翔往往停下马,静静地看着,心跟着火车一路行到很远很远没有名字的地方。
管家孙老头儿约望六十年纪,人高马大黝黝黑黑的,脸上坑坑疤疤地大约以前发过天
花,看起来凶神恶煞,却是面恶心善的老好人,乡人多浑称他为孙麻子。他的儿媳妇儿去年
替他添了个孙子,小囡囡生得倒是白白净净,浑圆得像冬天里堆成的小雪人。孙老头白天常
抱着孙子坐在院里晒太阳,笑咪咪地抽着烟斗,含贻弄孙。
凤翔并不特别喜欢小孩子,但囡囡和他极为投缘,一看到他就会在祖父怀里扎手扎脚地
笑开来,要凤翔抱,刚长牙的小嘴咕咕地叫着,也分不清到底叫的是哥哥还是叔叔。有时,
凤翔会抱着囡囡去田间散步,田里种的麦秧都是初春时分敲破冻土播下的种,现在已经高高
绿绿地一大片,风一过,便成微浪的海洋。
抱着囡囡走在柔软的土地上,凤翔总觉自己像个善感而沉默的小父亲。他想,终有一
天,他会娶妻,会有他自己的孩子,几年之后,他会像这样地抱着自己的囡囡,来看一样的
麦浪。人世长长数十年,归根结底不过单调平凡梦一场。过去,除了耕阳,他没有过什么想
望,今后,也不会再有了。
然而,下乡十多天后,某个下午,当他看到土石路远远那头一个骑着脚踏车蹬过来的熟
悉身影,不禁惊呆了。直到耕阳停在他面前,红扑扑的脸笑开来,他还只是愣愣地瞧着他的
眼睛,说不出话。耕阳轻轻地说:“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凤翔问:“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耕阳说他陪着那些德国人走了一趟哈尔滨。原本是他父亲该陪着的,没想到在最后两天
病倒了,他们一路上不能没有个懂德文懂中文日文的人跟着料理交涉,耕阳就替他父亲走了
这一趟,因为事出突然,走前来不及先通知凤翔。凤翔呆望着耕阳问:“你怎么瘦了这许
多?”耕阳轻描淡写说:“哈尔滨冷了点,衣服没多穿,受了点寒。”
事实上,耕阳自哈尔滨回来后便大病了一场,足足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病榻间,一
心挂着的只有凤翔,出院隔天,就跑到凤翔家前探望,大门深掩,没有等着的身影,没有人
声,倒似个弃宅,他毛骨悚然了起来。不会是在这段时间里,凤翔就像水汽般蒸融在记忆的
空气里,无影无踪了吧?会不会到头来发现这个人只是他错乱的记忆,别人全然不识?到了
第三次他忍不住了,叩门打听,应门的是个挺眼生的小婢,她满脸狐疑说凤翔下乡去了,不
住地上下打量,耕阳腼腆地问明了地方,小婢儿口齿笨拙讲不清楚,回家还翻了地图。今儿
一大早,骗家里说想到城郊写生,要晚归,便蹬着车一路寻来,因为没有其它交通工具。大
清早出的门,又得找路,又是泥土碎石的不甚好骑,中途脚踏车链条儿落了,修了好一会
儿,耽搁到这个时候才到。
凤翔听他如此大费周章,仅为见他一面,耕阳惦挂之殷之深,令他想紧紧抱住他。他要
耕阳跟他进屋里休息,心里想着事情闹大也由它,不管了,耕阳这片情,不能辜负。但耕阳
笑着摇摇头。凤翔问他吃过没?耕阳笑说带了母亲为他做的寿司便当,他拍拍车座上绑着的
蓝花布巾儿,特地留了一卷寿司,要让凤翔尝尝。
耕阳坚持不进屋里,凤翔便到后头牵出两匹马,两人往田野远处骑去。凤翔带耕阳到一
个常来的小山丘,把马系在树下吃草,步行上山。这仅仅是平地上微微隆起的一个野树丛生
的小丘,三两步路就到顶了。从丘顶俯瞰还是可以看得很远很远,铁路长长一条挺明显地切
开翠绿平原,成了这边和那边的楚河汉界。
两人在树下坐着避太阳,耕阳说起哈尔滨十多天里,那些德国人因为不懂中国风土民情
而闹出来的一些笑话。凤翔啃着耕阳为他留着的寿司,边听边笑。乍见还喜的激动已经平
息,两人现在的心情都很好,微微地带点舒适的倦意。
凤翔说:“你去过那么多国家真好,懂那么多事。”耕阳笑着看他,露出两颗白净净的
虎牙。凤翔兴起,闹着耕阳要他教德文,耕阳说德文可不好学,但凤翔不依,定要他教几
句,耕阳便装腔作势怪声怪气地讲了一串听不懂的话,凤翔知道他在逗他,捡了根树条儿敲
他的头:“正经正经地给我说两句!”
耕阳笑着,也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划着,Berg是山,Baum是树,Gras是草,凤翔边
念边跟着划,划得歪歪斜斜地,念得也怪别扭,不住地哈哈大笑。耕阳在沙上长长地写了一
串:Du…gefallst…mir。凤翔问:“啥意思?”耕阳脸红了起来,光是笑着不告诉他,凤翔
缠着闹他必要追根究底,耕阳望着远方不看他的眼睛,说:“我喜欢你。”这句话,他已经
想讲很久,很久了。
凤翔静了下来,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摘着头顶上的树叶玩。耕阳低下头来,心里弄不
清,不知道把想讲的给讲了,究竟是福是祸。他在沙地上划着:Ich…liebe…dich,写了一遍
用脚抹掉再写,再抹掉,写写抹抹,抹抹写写,好像永无尽时,凤翔这回也不问是什么意思
了。耕阳心底微微不安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想:也不能这样一直僵下去。遂下定决心,这次
写了就不再抹掉了。他抛开树枝站了起来,凤翔也跟着起身了,定定地看着他。耕阳在接触
到凤翔的眼神那一刹那间,忽然领悟到原来凤翔已经懂了,早就懂了。
凤翔望着天色喃喃自语似地说:“不早了。”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话,耕阳伸手过来牵了凤翔的手,自然得仿佛两人携手同行已经有千
百年之久。下山时,凤翔一路心头沉沉惶惶地,仿佛这是条绝路,前方便是绝地,回首亦无
来迹可循,没有退路,只希望这条路永无尽头,多耽一刻是一刻,但是,山路很短,一下子
就走完了。
日头西斜,天,很快就暗了下来。
每隔一两个星期,耕阳便骑着车跋涉六十多里的路程,到乡间来看凤翔。大学里到了夏
天,原本是有暑休的,但是耕阳已经是高年级生,在学校里有长期的实验工作,几乎等于没
有假期。为了看凤翔,他比平日更谨慎地控制工作进度,为的是把握难得的见面机会。
每回一到约定见面的日子,凤翔总是醒得特别早。因为路途遥远,路况又不好,耕阳一
向是天�